花甲小学生

高维晞

  初到加拿大最大的不便就是语言障碍。这里通行英文,对此,我既是语盲又是文盲。过去在学校里学的一点俄文根本派不上用场,所以,交流思想自不可能,出门问路、购物也成问题。
  没办法,为了生活方便,只有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再当小学生,从人手口刀尺──ABC学起。
  唉,那二十六个字母学起来还比较容易,可它那不同的排列组合所形成的千变万化的丰富的语音、语义,掌握起来就难啰!再加上我年届花甲,记忆力衰退,往往一个词学个三遍五遍也难记住;即使今天记住了,过几天又觉陌生。看来,要达到日常会话的水平,也得付出很大辛苦。
  好在加拿大鼓励来者学习英文,各社区的学校大都设有免费的英语学习班。老师们颇具敬业精神,教得非常认真仔细,热情洋溢,既教你学英语,也鼓励大家对生活有信心。他们不会中国话,就用实物作教具,反复展示、说明,或做手势、形体动作来阐明词义,让人十分感动。为了一个词语的发音,往往要纠正许多遍,大有不教会你不罢休之气概!一次,老师给我们讲课,讲了半天,口干舌燥,不知效果如何,末了,她说:Do you understand? 这句话的意思比较抽象,任她怎样比划我们也不明白,后来,请来了一位高级班的中国同学才解开了这个谜:她问她讲的你们懂不懂?我的天!好费事,让老师这么着急,我们都不好意思了,赶快说:懂了!懂了!从此我们牢牢记住了老师这句话,也学会了说老师这句话。她呢?也学会了一句中国话,讲课中间,有时会停下来插问一句:你们懂不懂?我们就回答:We understand! 说完,彼此都发出会心的微笑。
  学校是学习英文的好地方,在校外从日常生活中学习也很重要,路牌、广告、商标、信封、日历都是我的学习教材,字典是随身携带的不会说话的老师。Stop(停止)、Save(节省) 、Up to 30% off(可节省至30%)等等,都是这样学会的。
  这么学了几个月,竟也感到收益不小,听人讲英文,偶而也能听懂几个词,甚至连起来也知道说的是什么事。看了路牌、广告、商标也大致明白是什么意思,该何去何从,比刚来加时似乎心里透亮多了,于是产生了向人表达交流的欲望。到公园去,看到同样带孩子来玩的老外,主动上去问好、打招呼,也两手比划着说几句家常话。在学校里,我也不怯阵,记得一位老师看到我的外孙问他几岁了,我勇敢的用英语回答:He’s half past five, 老师听了一愣,很快恍然大悟,微笑着说:Okay I’m half past fify-five, 见在场的人都笑,我愣了。原来我把外孙五岁半说成是五点半钟了!老师打趣着说,那么,她五十五岁半应该说是五十五点半钟了?于是我也跟着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为了学英语,碰到类似的尴尬、可笑的事还不少。但我不后悔,遇到可说英语的机会一定不放过,说错了就改,有不明白、不会的就来他个“子”入太庙每事问,请教别人,包括我“五点半”的外孙。我也不怕人家批评、嘲笑。前几天有事要向老师请一天假,我拿不准用英语应该怎么说,问女儿,她把我狠狠批判、嘲弄了一顿:“你们都学了半年了,怎么连这么句话也不会说?简直白学了!”对此,我和我老伴儿一点也不生气。我说:“我们笨嘛,也老了,没学好,要努力;可学生学不好,是不是家庭教师也有责任?”这么一说,她稍稍心平气和了一些,可喜的是,无论如何,我又从她那里学会了一句英文:We can’t go to school next Monday。嘿,还真灵!我到学校去和老师这么一说,她就了然于心,立即点头应允。我又正确地使用了一次英语,高兴极了。
  其实,我很少请假,也从不逃学,天天坚持上学去。那里是我扫除英语语盲和文盲的启蒙地。我会永远记住那里,永远虚心当一个小学生!

(原载北美《世界日报》1995年7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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