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 烟
高维晞
屈指算来，我戒了烟已经二十三年了，时间不可谓不长。可是，前不久去检查身体，那位异国他乡、素昧平生的医生，还是从我的胸片上看出我的肺部有吸烟的伤害。他问，现在还吸烟吗？当时我浑身一乍，又深感幸运，心想，我受的烟害还真不浅；如果一直吸到今天，那么，我的肺还不给熏熟了？
烟草之危害人体，尽人皆知，可吸烟者仍然众多，想戒掉又很作难。我当年戒烟就有几起几落之记录。最后终于彻底戒掉，说不尽心头有多么欢喜，不止省钱、省时、省心、省力，气管炎病也好了，那些对身体潜在的、长期的好处就不必说了。
有时，和昔日的烟友坐在一起聊天，总不由自主地夸耀，我戒烟如何到达了四个字的境界，即不想也不馋。不想，是无论什么时候也不会想到要吸烟。比如过去，饭后总要摸口袋，嘴里叼上一根烟，“啪”的一声打着火，点上，吸足一口，作个深呼吸，把它完全吸进肚里(实际是肺里) ，然后再让它从鼻孔里冒出来。这一吸一呼之间，别提有多惬意了，只觉得两眼发亮，面前的事物无限辉煌。俗话说，饭后一根烟，胜似活神仙嘛。那会子还真有些飘飘欲仙之感啊！现在呢，我再也不会去摸口袋了，不只如此，即使坐长途火车，晚上熬夜爬格子，也无需用烟来消磨时光，刺激神经，帮助思考了。
不馋嘛，无论人家在你跟前吸什么样的好烟，象现在的时髦货：健牌、三五、万宝路、摩尔……我一概不动心，可说是“旁若无烟”。不，甚至有些厌恶，心里隐隐约约地说，不道德……尼古丁……慢性自杀还害人……。过去可不行呢，一看到人家吸这种好烟、洋烟，心就痒痒，就激动，眼光不由自主地就瞟过去，我也来那么一根多好？特别是刚戒的那阵子，身边有个吸烟的，最能诱发你的联想，就像有几只小猫爪子挠你的心尖一样，让你左顾右盼，坐立不安……
要说怎样才能把烟戒掉？说容易也真容易：抽了大半辈子烟的人，不是说戒就戒了吗？一天抽两三包的人，不是一根不抽也活下来了吗？说不容易呢？确实很难：戒三次五次都复辟了的，并不鲜见，戒到老抽到老的，也不乏人在。关键是决心。香烟不是饭，不吃就不能活。和其它事情一样，你只要下定决心，就没有办不到的。我三番五次戒烟，决心不大，半途而废，不知挨妻儿老小多少骂：“缺乏决心”、“真没志气”、“太没出息了”，等等。自己也觉得该骂，挺恨自己，连这一点纯属自己的事都办不到，还能成什么气候？有一位朋友听说我要戒烟，连连摇手：“假的，假的，那是假的！”最后，他又补充一句：“凡戒烟的，都是假的！”说来也怪，他的话，我一点儿也不反感，却从反面促使我最后下定了决心，非来次真的不可！
那么，戒烟二十几年中一次也没抽过吗？
细想想，好象也没那么绝对。我也碰到过两次必须应付的特殊场面。
一次是一位军队里的年轻战士，拿一叠稿子来求教。宾主坐定，稿子掏出摆在茶几上，战士摸出一包纸烟，打开，双手恭恭敬敬奉上一支。我说不会，他无论如何不信，说，你们大文人没有不会吸烟的，鲁迅就一根一根接着抽。那诚恳、殷切的劲儿，你如果不接过来，就是撒谎，就是对圣洁、真诚的亵渎。我只好漫应着接过纸烟，刚想放下，他“哧啦”一下划着了火柴，无法，只好凑上去点着抽了两口，再悄悄掐灭。另一次是遇到了新媳妇请烟。天津那地方的风俗，新娘子要亲自给贺客递烟、点烟，你如果不抽，那是不近情理的；何况新郎了解底细(但他并不知道我戒了烟) ，在旁边直说：“老高会抽，老高会抽。”我怎好断然拒绝呢？不过，在这种极为特殊的情况下，应付就是应付，切不可让它成为破戒的借口和大过烟瘾的良机。
听我说如此戒烟，友人们大都咂舌称赞，羡慕不已。但有一次，有位朋友大不以为然。他在一阵哈哈大笑之后，说：“你戒了这么多年烟，才达到这么个水平，还不算高。烟，要戒得既能抽又无瘾，想抽就抽，说不抽就不抽，才是最高境界。”
我一下子愣了：虽说是笑话，却也是个似是而非、颇具诱惑性、挑战性的问题。是啊，凡事能做到随心所欲又不逾矩该有多好？
然而，对于一个吸烟者，无论戒掉时间多长，都有复辟的可能；既能抽，又无瘾，是初学吸烟人的借口。他们往往在“无瘾”中慢慢变成正式烟民。现在，它又要来蛊惑戒烟者的决心了。
我莞尔一笑，对曰：“真理只超越一步就是谬误。你的最高境界，实际是个骗局，是一个陷阱。我呢，不想前功尽弃。戒烟嘛，能保住不想不馋就很好了，何必再去‘提高’──画蛇添足呢？”
（选自《风云人生──高维晞散文选》
高维晞简介：
笔名鲁宁，祖籍山东省日照县，1933年7月出生于济南市一个知识分子家庭。1961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长期在天津市从事文学编辑工作。1982年参与创办文学期刊《小说家》任副主编兼编辑部主任，主持该刊工作。1993年退休。
自幼爱好文艺，大学时代开始文学创作，走上工作岗位后，始终笔耕不辍，多年来发表小说、散文、文学评论等各种作品百余万字；结集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爱情的风帆》(海峡文艺出版社1985年10月) ，散文集《痴情集》(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8年10月) 和《风云人生──高维晞散文选》(百花文艺出版社1997年3月) 等多部书籍。1986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94年移居加拿大。现为加拿大中国笔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