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取道上海,飞往旧金山的波音七四七客机升上青空,画个半弧,消失在东南方云端里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了。
人们常常感慨人生相会之少,又哪知你我手足今生分离之多呢?
你从小远离故乡在外求学。当求作伯父的继子而不可得的时候,你失学了。国难当头,生活无着,你毅然决定去大后方读书。满屋烟雾迷漫,举座尽皆唏嘘。我似懂非懂,小小的心灵,想听个究竟,可怜,终因困乏,睁不开眼睛,伏在父亲的膝头睡熟了。第二天醒来,你已杳如黄鹤,无影无踪……
说不尽的惆怅。
难以言状的凄凉。
昨日尚团聚一堂,今日各奔东西,时局使然,何当以堪?我曾几度独自站在小南门外,望着南去的大雁,默默伫立呢?
听说那里遥远,有几千里地,要过几道日寇的封锁线,有的被敌人裹胁了去惨遭不幸。你,安全到达了吗?那里有书念吗?
多么艰难的胜利!用千万人的热血和头颅换得的抗日战争的胜利。你复员了。何去何从?愿效扁鹊医中华,你考入了齐鲁大学医学院……
不久,我们解放了。相会的时刻是欢乐的、欣喜的。人们有一百个理由相信,现在该是团聚的时代了。可是,哪知,参加过抗日的青年军,成了你一生的罪过,“文革”中,无端的你又成了“三家村黑店的黑掌柜”,被捉进牛棚。咫尺天涯,几度寒暑。谁知他们要把你的问题搞得多么严重?我曾围绕着你所在的医院转了三个圈子,最后鼓足勇气,向“革命者”恳请再三,终未得恩准见上一面。
天安门上空,升起了一片浓重的乌云,我在金水桥上徘徊着,徘徊着,长久地徘徊着,百思而不知哪里出了毛病。
浮云蔽日难久长,三家村黑店变红店,你三十年的住院医生生涯也终于结束了。作为一个大医院的外科主任,名位俱得,将来退休,足可以安度晚年。
不!“人生不作安期生”。作为一个有骨气、有志气的知识分子,你要大展宏图,实现宿愿,为此决心出国进一步探索医学奥秘……
有多少亲朋好友相劝?又有多少窃窃私语和猜忌?面对纷纭众说,你慨然而又愤然。在给我的信上,你叹息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自此,我总牵肠挂肚,是接近老年,总感去日苦多,后会难期了吗?
自此,我常常想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十万华工的遭遇,想到东南沿海冒死漂洋过海寻求生路的百万同胞,也想到从非洲被贩卖到美洲去的奴隶……
自然,比喻总是蹩脚的,想象也会有诸多牵强。我曾想,你是应国际友人之邀,以访问学者的身份而去,情况自然大有不同。但是,尽管讲学、科研、生活充盈,西方物质需求富足,暇时,酒吧里自斟自饮,纵然有狂热的迪斯科,有歌星的媚声高唱,独在异国为异客,举目无亲,总难有多少欢娱吧?清夜一觉醒来,梦里不知身是客,何曾有意贪欢?只不过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而已矣!
来加后我才知道,你在农场帮人种蘑菇受歧视的滋味并不好受;海外学人大多都有一段艰苦奋斗的历史。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几处同。今夜月色正好。曾经照耀千古的皎洁圆月,最能撩人情怀。此刻,你如果面对窗外直插夜空的摩天大楼的沉沉阴影,痴痴凝望着楼边那几颗闪烁的星辰,种种缥缈,而又执着的意念,一定会象我一样悄然浮上心头……
还记得吗?千佛山上巉岩间的小路,曾布满了我们儿时的小小足印。秋高气爽,日丽风和,我们一面撷摘路边泛红的酸枣吃,一面奋力登上千佛山之巅。啊!泉城美景,尽收眼底!明镜似的大明湖,闪闪发亮的小清河,茫茫苍苍的黄河万里长堤……望着望着,你默然了,良久,你喟然念道:“三万里河入东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你虽比我只年长六、七岁,可比我懂的事儿多得多。那时只不过十来岁的我,愕然地望着你,朦胧中似也感到你对国难家愁的殷忧,因为你常和兄姊们悄悄议论国事,最后总是慨叹着发狠说:“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还记得吗?千佛山下有埋葬父亲的一抔土。当年父亲去世时,我尚在读大学,你怕弟妹们悲痛难抑,影响学习,忍痛瞒着我们。后来放暑假,我得悉噩耗,自南京奔赴你工作的上海,兄弟抱头痛哭,十年浩劫,活人自身尚难保全,父亲的坟墓被人夷为平地。然而,父亲辛劳一生,他是永在的。所可告慰者是,近日我为他树起了一座并不算巍峨的《心碑》。
还记得吗?在你的影响下,我也喜欢起陆游等人的诗词来了。我们常常背诵他的《长歌行》、《书愤》、《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等爱国诗篇,以泄愤、明志、抒发情怀。我们也喜欢背诵王安石的诗。他的诗,明白如话,朗朗上口,而我们最珍爱的,就是你临行前书赠我的那首《示长安君》了。至今,我身在北美,仍时常默默诵读,以寄托绵绵无尽的情思: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
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
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
(原载加拿大《明报》1996年7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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