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敘述的真實故事—

 

     九十年代的末期,由兒子在美國為我們申請的家庭類移民獲准了。我和太太即將定居美國的洛衫磯。在這以前,我雖然也曾數次去過美國,那都是短期的交流和旅遊而已。而這次,我們要把整個家都搬到大洋的彼岸了。對於生於斯、長於斯的中國這塊土地,我在離開之前,總覺得別有一番滋味。移民前應做的事情我都做了,心裡還是怏怏然。在整理書籍之際,我發現了一本年前收到的通訊錄。

    這是一本具有歷史意義的通訊錄。記載的是解放戰爭年代我們這一團戰士的名單。經過半個世紀滄海桑田的變遷,目前幸存下來的各人的地址。我翻著翻著,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她的暱稱為“小閨女”。“小閨女”現在居住南京,還是一爿鄉鎮企業汽車修配工廠的經理。一霎間,我有了要去會她的衝動,在離開祖國的前夕,我一定要去探訪“小閨女”。

        一九四八年的秋季,我才十三歲,就讀上海吳淞中學,這是一所寄宿學校,視讀書為負擔的我,加上極強的好奇性,在校接觸了當時的左翼團體。

此後我毅然放棄了學業,赴蘇北根據地參加了部隊。後來我聽姐姐說,自我離家出走後,家中托人四處尋找,母親為了我整整消瘦了一廓,這是後話。

        我剛進部隊時天真爛漫,對軍旅生活充滿好奇。因為年齡不滿十六歲,我祇能被編入後勤的文工團。在文工團中,我的任務是吹小喇叭。初學時我還頗有新鮮感,但不久便失去了興趣。我愛想出各式各樣調皮的點子,逗大伙兒高興,大家都親切地稱喚我為“小鬼”。當時還有一位同樣逗人喜愛的女孩,比我小一歲,大伙兒也親切地稱喚她為“小閨女”。鑑於當時“百萬雄師過大江”的形勢,兵團接受軍令要迅速南下。我被編排在隊伍的末端,而“小閨女”更被排在我的後頭。我雖然極不服氣,但覺得比起她來,還勝一籌。“小閨女”長著一對明亮的大眼睛,有濃密如漆的頭髮。她梳著羊角短辮,走起路來兩條小辮像貨郎鼓似的。

        那時我們的部隊通常是晚間行軍,白天整休。有一天,隊伍在漆黑的穹蒼下前進。突然,我覺得臉頰一熱,火熱的嘴唇吻上了我的臉頰。除了“小閨女”這還會是誰呢?在部隊中這可算是違反紀律的行為。我驚呆了,停住了前進的腳步,卻又不敢作聲。男孩子的木吶和晚熟使我無法瞭解情竇初開少女的懷春情感。這以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晚,在祇聽得沙沙腳步聲的行軍途中,時常會有突如其來的親吻來增添我的驚險感,驅逐我的睡意。我的心像小鹿似蹦跳不停,我也初嚐了少女用體溫、用甜吻所表達的純潔感情。

 

 

       

     第二年全國解放了。我與“小閨女”還來不及進一步發展感情,就各奔東西了。在以後的歲月裡,我戀愛了,成家了,不久做了兩個孩子的父親。但是每當我回憶起軍旅生活,我永遠不能忘懷那行軍途中的初吻。

        我買了去南京的火車票,到達南京後,按圖索驥,又換乘長途汽車來到她企業所在的鄉鎮,詢問了好幾個人,我終於找到了她所在的汽車修配工廠。我向一位工人說出了她的名字,隨後從經理室內走出了一個中老年的婦女。

        這哪是我印象中的“小閨女”?分明是在大街上比比皆是同一年齡層的典型婦女。如果她已下班,在回家的途中,而我正在街上打聽她的消息,倆人迎面碰上,我決不會認出她來。說不定還會向她打聽我心目中的“小閨女”呢!當時我先愣了一下,然後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她立即興奮起來,熱情地伸出雙手。當她知道我特地從上海前來看望她時,並奔波了六個多小時,就執意要盡地主之誼,請我到當地有名的餐廳,為我接風洗塵。

        在餐廳裡,我倆就坐火車式的座位,她點了秦淮河畔最有名的小吃,大碟小盤擺滿了。我一面吃著,一面打量著她。她那對眼睛已不能用明眸來形容,而是變得小而暗淡,四週佈滿了粗細不等的紋路;她那頭烏黑的青絲也不再亮麗,變得灰白相間;髮型當然不是羊角辮,而是清湯掛面的直髮。她仍是非常健談,向我介紹企業的狀況。這是她退休後與幾個朋友打拼數年的成果。透過窗戶,我望著西下的夕陽餘暉,贊許道:“你不愧為夕陽紅啊!”她笑了。

接著,“小閨女”要我到她住處去參觀,我答應了。這是一房一廳的小單元,收拾得非常整潔。我見到了她的先生。她先生原先是一位區級干部,因身體欠佳提前退休,現已在家休養幾年了。他愛好書畫,牆上掛有他的佳作和全家福。時間不早了,我說我要去訂旅館宿一晚,而“小閨女”夫婦卻執意要留我住下。到最後,雙方各退一步,我同意在客廳的沙發上過夜。“小閨女”的先生回房安寢了,而“小閨女”仍陪著我在客廳裡閒聊。來南京前,我準備了滿腹的話想告訴她,從與她分別迄今近五十年來我的工作、生活、家庭等狀況。可現在,我卻覺得眼前的這位婦女是如此陌生,我甚至沒有把即將移民美國之事告知。那晚,我祇是充當了一名忠實的聽眾。

第二天一早,我要回上海去了,“小閨女”一直送我到火車站。我們互道珍重後,握手言別。就在我即將上車的那一霎那,“小閨女”突然伸展雙臂,摟抱住我的脖子,緊接著,一個深深款款的親吻。我頓覺臉上一股熱氣,這時火車已響起了鳴笛聲。

我匆匆步上了火車,透過車窗向她揮別。這時,我注視著她,突然像一道閃電,我的眼前出現一幅神異的圖畫,一個明眸潔齒,扎著烏黑羊角辮的少女初吻我之後,朝我微笑,那陽光燦爛的笑容是那麼地可親可愛。我情不自禁地

 

 

 

 

探身對著微敞的車窗大聲叫喚“小閨女再見”!此時此刻,我深感自己沒有達到這趟前來探訪她的目的,我真後悔沒對“小閨女”敘說我這輩子所發生的故事。但是太晚了,火車已經緩緩地出站了。

    在火車上,我的鄰座是一位戴著眼鏡的知識份子,他一直在聚精會神地看書。當乘務員過來為乘客們沖茶水時,他才合攏了書,放在茶杯的旁邊。我抬頭望了一下,那是一本《中國近代文學短篇集》。

        他把書朝我面前推了推,似乎在說,如果我覺得無聊,他願意將此書借給我閱讀。我向他點頭示意,信手翻開一頁,正是魯迅先生的小說《故鄉》。

        迅哥與閨土是幼時的朋友。數十年後,當歷經滄桑的魯迅回到故鄉,與成年的閨土重逢時,時光的流逝竟成了他倆之間的隔閡。魯迅雖身處故鄉,卻對久違的故鄉覺察不到她曾有過的動人之處。但當他回憶起童年時代與閨土相處的那段日子,故鄉的一切美麗景象又都在他腦海中浮現了。我不由地悟出:人生之路猶如浩瀚宇宙之間的一束光線,當這一束光線與另一束光線在某種特定條件下相遇時,聚焦點的光輝是格外的明亮,這就是人們的記憶和印象。聚焦之後,光線又各自散發開去。而聚焦的時間,可以瞬息,也可以永恆。

我又進而聯想到:在我遠離祖國的前夕,“小閨女”對我的初吻不也正是我在神州大陸記憶中最美好、最亮麗、最動人的一幕嗎?   

 

                                                                                                                張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