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著流淚的一生牽掛
恭華 (孫丕玟)
我很怕機場,因為我親愛的媽媽,總會在那兒為我留下不捨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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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很久了吧,所以即使是有著百般的無奈及不捨,在光宗耀祖和親情割捨間,那矛盾,竟成了理所當然。那時的彼時,是仕子寒窗十載的科舉,是西潮肩負改革之風的學者,所以即使有因為相隔兩地而造成的遺憾,總還有犧牲小我的成全,以為成全了大我的理想,就有力量抵擋灑脫揮手後的惆悵。
我曾經從電視、從書本、或口耳相傳間,見到在異國的車站,或外灘的碼頭,還有大都市的機場,那一雙雙泛紅的眼,及顫抖的雙唇;我又聽見臨行送行者的互相叮嚀,那是一種吸著氣的哽咽,夾著斷斷續續的吐氣,及變了音調的關愛。我當時雖然不懂,卻仍然止不住心酸的淚,因為那是一種淺意識裡最想避免的殘忍,卻赤裸裸的呈現。就像小時候,火車已經開動,卻仍不見殿後鎖門的父親,我無法使移動的火車停下,更不敢甩開媽媽的手跳下去,我只知道我急得說不出話來,心中除了無奈的痛,更有著深深的抱歉,好像是我丟下了爸爸,傷了他的心。直到從車尾跳上來的父親,急忙找到我,站定在我面前,我拽著他厚實溫暖的手,心中有一股失而復得的滿足。
小時候的一切都是單純的,我總以為,家就是一個隨時可以回去的地方,見到我隨時想見到的親人,而「隨時」的定義,就是當我想的時候,就可以實現的一種能力;就像我記憶中的那列火車,雖然有著短暫的心痛,卻總有令我破涕為笑的結果。只是當我越長越大,我常常在學校的教室中,在看著手錶數著秒針的等待下,掙扎於不能回家的無奈裡。我於是撥電話給在家的媽媽,她的聲音,也透露著說不出的思念。其實一天的等待並不算長,明知道放學就可以回家,卻仍然放不下有心臟病的媽媽,這種思念無關時間或距離的長短,而是永遠扯不斷的牽絆,一種血濃於水的注定。我其實很喜歡這種「注定」的感覺,那是一種微疼的幸福,有著相聚的期待,混著彆扭時的無奈,但這就是只有媽媽才能帶給我的感覺,也是我從來未曾想過會失去的幸福。
但是此時,當飛翔的雙翼載著我,在故鄉與理想之間來來去去,心也在一次次的割捨間成為零碎的片段。那片段裡,有我垂涎的獅子頭,有缺了我的張張照片,有我來不及參與的歡笑淚水,更有雙親為了我種下的絲絲白髮。而我,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所謂的成就,像一把利刃在親愛的家人心上,刻下對我的想念。其實回家,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平常事兒了,從踏進幼稚園的第一步開始,「回家」就是一個帶有魔法的咒語,將我在外的心,或再疲累的步伐,輕快地喚回到那個親切熟悉的門口。只因那扇門後,有為我遮風擋雨的爸爸,有操心我健康飲食的媽媽,更有和我心靈相通的姐姐,他們為我建構了一個完整的童年,缺一不可的快樂與溫馨。即便現在,我已經不在那兒了,門後的那個世界仍然是我眷戀的泉源;我總是在電話這頭,貪婪地搜尋著所有的訊息及聲音,再拼湊出一幅幅關於他們一切的畫面,而我,在異國單調的日子裡,可以就著這些斷續的影像,享受著失而復得地親情溫暖。
記得出國後第一次返國,媽媽因為不舒服而沒有來接我。我一進家門,媽媽就抱著我說:「我的女兒可終於回來了!」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話,卻使我心疼不已,因為那一句「終於」包含了多少的等待與期盼,也表達出為人母親心中對子女分分秒秒的牽掛。就像父親告訴我的那些夜晚,親愛的媽媽是如何被思念折騰的輾轉難眠,又是如何被失眠的憔悴染白了雙鬢;我微怔地回想著記憶中的母親,當初她是那麼堅強地將我從台灣送到紐約,又為我在各種考量下選擇了一所最適合我的學校,她考慮到了所有的問題,為我打算好了日常的生活,但是她卻忘了思考一個最基本簡單的事情,就是她將要承受的心痛,一種骨肉分離的悲傷。然而這一切,我竟然忽略了,還心高氣趾的覺得一切是理所當然。只因媽媽在我出國留學的事上,表現得那麼堅定,鼓勵著我,也勸服了爸爸,更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掉下一滴會令我退縮的眼淚。我無法想像母親怎麼能掩飾得這麼好,但是現在,在父親的話語中,我才知道了母親的掙扎,那是一種不能訴說的苦,一種割著心痛的微笑。
母親膽子很小,也很怕黑。有時因颱風停電,她總是一個人站在原地,等待我們拿照明燈去給她,我們也不忘在黑暗中頻頻安慰她,讓她驚嚇的心得著一點兒安慰。當我知道了母親為我失眠,必須一個人面對漫漫長夜,讓無盡的黑侵蝕著她已然脆弱的心,我想那時她一定覺得很無助,更想見她心愛的小女兒。其實失眠的滋味我也不陌生,因為我總是擔心電話會像炸彈般地將我轟醒。母親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只要情緒激動或壓力大,她就會心跳急促,缺氧甚至昏眩,所以小時後我常常在睡夢中被父親叫醒,一起送媽媽到急診室去。其實我當然知道即使母親有任何不適,家人也不會通知在異地的我,只有在我循著蛛絲馬跡知道真相後,他們才故作輕鬆地安慰著慌張的我。在他們的保護下,我倒是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親愛的媽媽會出什麼事。直到那天半夜電話突然響起,彼端的姐姐因緊張而顫抖著,叮囑我為手術室裡動心臟手術的媽媽禱告。他們刻意的隱瞞,原本是不想我擔心,只是柔弱的姐姐經不起獨自承擔的煎熬,才掛了這通電話給我。當時正在熬夜讀書的我,慌張地掛斷電話,心就像是失了重,腦袋也像走馬燈般暈暈眩眩,恍惚中,只記得全身是禁不住的冷。後來回台灣,和正在康復中的母親聊天,才知道被半身麻醉的母親,一個人躺在手術台上,將牽掛著小女兒的心交給了醫生,而剩下的,也是全身禁不住的冷。我想這是母女天性使然,只是,這來來去去的牽絆,將我的每一個夜晚,揉進了更多的不安,與不安中期盼母親一切安好的聲聲禱告。
媽媽曾經告訴我:「我們不是最有錢的父母,但一定是最捨得給的父母。」記憶中的母親很節儉,即使現在生活比較富裕,她也總是在我們誇她的衣服漂亮時,告訴我和姐姐那件衣服的年齡比我們都大。媽媽的眼光一直都很獨特,對待衣物更是愛惜,所以即使是三十多年前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仍然是十分流行,豔光四射。其實媽媽不僅是蕙質蘭心,更有著一雙巧手。我常常和姐姐一起翻看小時候的相片,相片中的一對姊妹花,被打扮得漂漂亮亮,身上的衣服,或長褲短裙,或背心套裝,總是能引起一片讚嘆,親朋好友也爭相「預定」,隨時想接收我們穿不下的衣服,好讓自己的女兒也漂亮一季。其實在那個年代,因物質貧乏,常常是有錢也買不到想要的東西。於是母親憑著一台縫紉機,縫製出一件件款式亮麗的衣服,承載了無盡的愛,更許了我們一個美麗的童年。父親很疼惜母親,知道她喜歡漂亮的東西,就常常帶她去逛街,看到漂亮的衣服、鞋子或首飾,即使媽媽再三推卻,爸爸都會為她買下來。但是除了買回來那天她會試穿給我們看,更多時候,她都是把它們好好的收起來,因為還有舊的可以用,所以不捨得穿戴。我們常常告訴她:「媽!你就拿出來穿,拿出來用嘛。」媽媽雖然笑笑應著,但心裡卻是有自己的打算。往往在我快要上飛機的前幾天,媽媽會拿出一件新風衣,或是新毛衣,叫我拿去穿。她總是說:「媽媽老了,也沒什麼機會穿到這些,你拿去穿吧。」其實媽媽是怕我不捨得買衣服,怕我委屈,但是她卻不知道,她無條件的付出,也使得做女兒的心充滿了太多的不捨啊!
我曾經和先生說我不敢告訴父母我想要什麼,因為往往一句無心的透露,就會令父母費心的為我完成。像某一年的中秋,我挽惜著吃不到新上市的鮮果月餅,及又大又甜的柚子,幾個月後我回到家,冷凍庫裡包得緊密紮實的兩包東西,竟是我朝思暮想的月餅及柚子。又或像是那年我弄丟一頂心愛的帽子,過了好久之後回台灣,我其實已經忘了那頂帽子,結果媽媽倒是一直記著,不住地叮嚀爸爸帶我一家一家的找相似的帽子。正因為如此,我每次帶回來的行李,總是林林總總,不勝枚舉。朋友見了總笑我土,好像美國買不到東西;但是只有我知道,那一箱箱的東西是承載著父母對我的思念。就像我在無意間聽到爸爸想找一頂皮帽,或媽媽怨著找不到賣手帕的時候,我也會拉著先生的手,穿梭在大街小巷,只為著一個暗自許下的承諾,想要父母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明白我的心意,一如我明白他們對我的心。這些東西,從美國帶回台灣,又從台灣帶到美國,有時甚至只是一包餅乾,一罐洗髮精,但是他們卻都代表著一件事,就是父母與我之間,分分秒秒的牽掛。
十幾年前,電腦網路不及現在普及,越洋電話的價錢也一直高居不下。即便如此,我還是常常在宿舍樓下的公用電話,打著比一般收費更貴的對方付費電話,和爸爸媽媽說著我的生活,也聽他們說著沒有我的日子。常常說著說著,媽媽和我都哽咽起來,因為知道即將收線,我們又將回到各自沒有彼此的生活。只是我的生活中,雖然有對他們的思念,但是也有追求新生活的新鮮與好奇,能將缺少了家人的空白填補。只是我親手將父母的「空巢期」提前並且無限的延長,在他們習慣了數十寒暑的日子裡,將原本該屬於我的位子、房間、話語及歡笑,換上了空白的面孔,填上靜止的音符。媽媽曾說,她用了快兩年才習慣沒有我的日子,其實我知道,她是逼自己走上那條追著我步伐的軌道,就像現在電話裡的母親,雖然沒有眼淚,雖然我們總是以笑語收場,但是在她的心中,在她日常生活的舉手投足裡,她總是定睛在軌道前端的我,而我,在母親溫柔的注視下,將會有力量行得更遠,飛得更高。
我真的很怕機場,因為我也總會在那兒,為我親愛的媽媽流下不捨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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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獲浙江省作家協會「孟郊獎 • 慈母心,遊子情」全球華語散文大賽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