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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惑
燕刚才腰系围裙转的身影,再加上充鼻的卤香,使鹏飞又有了「温馨」的感觉。他们东南西北地聊著。「性」却像一叶孤帆在鹏飞的脑海中晃荡…… 多伦多深灰的天沉沉地压著,初春的雪轻轻地飘。鹏飞走过灯火璀璨的爱丁堡剧院大门后,马上就闻到那淡淡的咖啡香。再走三分钟,就是目的地———那贵妇般的红墙石门楼文艺复兴式建筑物。 第一次到这大楼酒吧,身边伴著燕。那是他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那个夏日的傍晚,西斜的太阳将他们相拥的身影贴上了闪著金光的赭红墙。 「这门框门楣上的浮雕诉说著米开朗基罗的豁达精确。」 「二楼门廊的柱头、翅托物化了关于古罗马的遐想。」 「精雕细琢的涡卷走藤烘托出洛可可的浮华精巧。」 你一言我一语,好久没有如此夸张炫耀。彷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他们就是这般绞尽脑汁,挑出一个个新辞汇,相互挑逗戏弄竞争。他们就这样地沟通心灵,编织著五彩的梦。 鹏飞看着燕镶在门框内的侧影:「多美呀。」鹏飞对自己说。燕的恬静满足,还有那侧过头来微微一笑,像只魔力小手,轻轻地拨弄著鹏飞的心弦。 以后几乎每次看到这拱形门,鹏飞眼前就出现燕的笑。 可惜这笑不是那笑,时过面非。「十一年了……」鹏飞长长地吸了口气,再重重地吐出来。走过青灰花纹大理石板地,站在梯形电梯上,他还在想着燕的笑:「同样是嘴角微扬,但那时的笑是初春的郁金香花开,是雨后的彩虹。那是妩媚芳香、美的笑;现在的笑却是四月天的悄然雪飘,是秋虫戛然一声长鸣,是血红枫枝的突然抖索。冷漠、突如其来,让你无所适从。」 近年来,不,准确地说,自从燕当了销售部的经理,鹏飞眼中的她就变了。 酒吧在二楼。看英语片的人在这里常可看到自己心仪的偶像。不过现在酒吧里人还不多,且食客多于酒徒。像往日那样,鹏飞直奔调酒师柜台。今天他需要烈性的刺激和抚慰。 ● 昨晚鹏飞刚把钥匙塞进锁孔,就闻到了从门缝中挤出的八角茴香气。想不到燕已回家。门一开,虽然抽油烟机正蜜蜂般地嗡嗡叫,浓郁的卤肉香还是扑面而来。 「我在卤鸡蛋和鸭舌。」燕的眼角余光一扫到鹏飞就转过头来笑著说。鹏飞虽只是咧了咧嘴,心却「呼」地一下热了。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在大学附近的小食店喝啤酒吃卤品。恋人相伴,任何菜式都是佳肴美食。当时鹏飞满脸红光,对小店的卤味赞不绝口,直到燕似乎有点酸溜溜才转换话题。「也许我也能做。」 那时燕说。后来一本卤味食谱果然随著燕搬进了他们自己的家。从此他们家常有八角茴香气,时浓时淡。其实鹏飞是后来才真正欣赏卤味。想到这个小秘密,他笑了。他高兴地换上家常服,忙碌地穿梭于厨房饭厅。 两枝烧了一半的玛瑙色薰衣草香蜡烛照著四人餐桌上满满的五颜六色。半瓶日本清酒静静地立在鹏飞位的左桌角。鹏飞坐下后笑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燕挟起一块红烧豆腐,放进嘴巴。吞下后才回答:「你的新工作庆祝日。」 「这有什么好庆祝?」鹏飞说,心里却很高兴。 「再说我今天有空。好长时间我们周日晚餐吃的都是微波炉速食。」 「不是因为你我吃饭时间早晚不一么?」鹏飞后悔自己开口怎么就有了火药味。 「对不起,我常晚回家。」燕看着鹏飞。 「工作需要嘛!我—没—怪—你。」 两人都脸带笑容默默地吃,各自在头脑里急急寻找合适的话题,几分钟后才开始谨慎地交谈。 燕刚才腰系围裙转的身影,再加上充鼻的卤香,使鹏飞又有了「温馨」的感觉。他们东南西北地聊著。「性」却像一叶孤帆在鹏飞的脑海中晃荡。一年的「无性婚姻」,自己似乎负有主要责任。今晚也许该尽点「义务」。 淋浴后,鹏飞靠在床上看书,无声地等著燕。燕终于欠身在床沿边坐下。她那欲言又止的踌躇更使鹏飞心中平添了几分怜爱。燕终于柔声说道:「飞,想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鹏飞的心不由自主地上提,表面却神色依然。「今天公司宣布了我的任命。」几个星期的谣传成真,燕果然被提升为G公司主管销售的副总裁了。 鹏飞「哦」了一声。凉意从心底泛起,向全身扩散。「祝贺你」冷冷地从齿间挤出。他想:「原来庆祝的是你自己的高升……口是心非的女人!」 晕黄灯光里的燕穿著那身开始发白的粉红绣花棉质睡衣。这时的她多么令人讨厌:她得意地扬著头,像只好斗的小公鸡。床头灯罩的投影将那原本美丽的脸斜分为明暗两部分。一撮卷发垂下来遮住左眼,右眼在昏暗中忽闪,独眼烁烁;红唇白牙在光亮中张合。鹏飞眼前出现了诗人海涅的〈梦中幻影〉: 「奇美娇艳的姑娘,你在干什么?」 「我在洗你的裹尸布啊!」美艳的姑娘张开那樱桃小口,曼声说。 这种联想使鹏飞头皮发麻。心中千头万绪,鹏飞却默默再无一言。燕曾数次试图依偎著他,他纹丝不动。全身僵硬得像个正在举重的运动员。 即使此刻是在酒吧齐胸高的红木柜台旁,但想到昨晚,鹏飞还是咬了咬牙,腮帮随之轻轻地颤动。 「一杯人头马白兰地。」他面无表情地说。以往他还会和漂亮的调酒师玛丽搭讪几句,今天没心情。酒一到手,尚未就坐,老酒鬼般仰头喝了一口。一团火顺道而下,胃部顿时热痛。 端著酒杯转过身,鹏飞四下扫了扫。古色古香的赤褐木板墙将酒吧隔成饮酒吃饭两部分。他走过左边那个镶著麻花宽边的拱形门,在吃饭部一个幽静的角落坐下。 自从燕成了经理,鹏飞下班后常先到这里。默默地喝一杯毕卡索、美国海之类的鸡尾酒,或无聊地盯著杯里的玛瑙色法国红酒。他心里苦,可他的苦无法向人诉说,即使是最好的朋友或亲人。谁不说他有一位好妻子?就是他自己,也无法用言语来具体描述十年中燕是如何在和风细雨里化阴为阳,且逐渐消磨了他的阳刚之气。他有的只是感觉,只是一种丈夫才能感到的变化、无奈和愤怒,也许还有点嫉妒。如果能将他们二人在G公司的地位换一换,那么不须做任何其它的改变,燕依然是一位温柔贤慧、使他自豪的妻子,依然是一位完美的女人。 怪谁呢?悔不当初。十年前,是他介绍燕进了G公司,当了一名推销员。 十年后,当他被迫离开G时,仍然只是一个普通的财务分析师。而燕已经是销售部的高级经理。近年来,朋友们称赞燕就像在他面前舞剑,左右冷刺,挑出朵朵「夫不如妻」的黑色剑花。同事们眼角射出的余光也似乎深有含义。他因此而跳槽到H公司。职务没变工资没涨,但他必须离开。H的总裁是位传奇式人物,据说是一个哈佛商学院毕业不到十年的台湾女人。鹏飞赞同男女平等,择优而用。只要不是自己的妻子,公司总裁是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上星期五他硬著脖子昂著头,最后一次跨出G公司大门。想到共事多年的同事曾以各种方式向他道别,阵阵热浪中丝丝失落蚕茧般地裹著他,从心底泛出来的酸麻使全身疲软。 「H到底比G大多了。」他这样地安慰著自己。 三天前他已经正式在H公司上班了。 ● 再呷一口人头马,暖麻舒畅向周身弥散。头有点晕,脸上彷佛沾了辣椒油。酒驱除了失望嫉妒愤怒。豪情在眩晕和胃部灼痛中迸发:「人生苦短,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为一个女人受难?让她去打拚赚钱吧,我来享受人生!」他充满了享受的欲望,也顿时感到饥肠辘辘。 像战马上得胜还朝的凯撒般举起右手,两只微分的手指剑锋似地指向天花板,鹏飞无声地召唤著服务生。一个白衬衫上罩著黑马甲、穿著黑裙子的漂亮女生碎步快速向他走来。 鹏飞毫不犹豫地点了法国大餐,两人份。当初与燕第一次来这里,斟酌再三后要的就是法国大餐。 十几分钟后,他面前摆满了精白细瓷的碗盘碟、高矮的调料瓶。装著玛哥堡红酒的高脚酒杯,再加上小竹篮里的牛油大蒜法式面包,琳琅满目。当他拿起刀叉对准开胃菜———欧芹奶油烤蜗牛的刹那,「如果燕也在……」他为自己还想着燕而生气,对准那看不见的蜗牛的翠顶玉色小圆饼重重地切下。 他机械地吃著,想的是当初和燕在此吃法国大餐。那时他们曾细细讨论那幅画……他掉头看去,画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莫奈的小帆船在阿让特伊春湖上荡漾。可鹏飞还是更喜欢原来的那幅:金秋里的白杨树后,静静地立著一栋英国乡村别墅式平房。它的雪白灰墁墙朱红木门框芥绿屋顶在秋日的蓝天下艳而雅。门前有一位穿著维多利亚式紫灰长裙侧身而立的妇人。当时他们虽不知道那是加拿大著名七人组中的劳伦·哈里斯的限版复印画,但还是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那是我们的房子。」燕说。 「为我们的小屋干杯。」鹏飞提议。 酒杯相碰后那微颤的清越在飞扬,杯后两张眉开眼笑的脸。 ● 为了房子,不久燕成了G的推销员。现在房子有了。而原来温柔体贴的燕却变了。恍如依人的小鸟化为擒猎的老鹰,令人唏嘘不已。 鹏飞和燕曾是国内某著名大学历史系的学生。也许是年轻人爱新奇,两人都偏爱陌生的西方艺术。相识后不久缪思就为他们播下爱的种子。海顿、卢梭等大师浇灌著他们情的幼苗。「而现在……」鹏飞希望自己能像孟克画笔下的「他」那样身子扭得像段千年葡萄藤。两手掩耳,张大嘴巴,郁怨愤怒火山般爆发。喊声震天动地,气浪翻腾,龙卷风般上旋;天在燃烧,燎空之火由东往西压过去……。可是他不能。他只能一次次地盯著这画,默默叫喊。
高高的弧線型紅木櫃台旁的高腳圓凳漸漸地坐滿了。三人爵士樂團正搖頭晃腦地演奏著什麼。高低變幻忽快忽慢的旋律中傳送的是歡快與憂鬱的搏擊。鵬飛知道那個角落還有一架YAMAHA鋼琴。那次和燕在這裡,他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像那晚只見過一面的約翰那樣走上去,奏一首心愛的曲子,獻給心上人。甚至今天,鵬飛仍為自己當時的「懦弱」而後悔。
朦朧的燈光下人影膧膧,空氣中瀰漫著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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鵬飛在外婆家長大。外婆,一個家庭婦女,外公,一個中學教師。外婆慈祥寬容。小時他很怕外公。不是嗎?外婆也總順從外公!長大後,鵬飛才覺得外公其實很和藹。現在他們都很老了,但外婆看外公時,灰暗的眼眸仍亮著,充滿了癡迷關愛。鵬飛爸媽的婚姻遠遠不如外公外婆那麼和諧。鵬飛有了朦朧情後就決心以外公為楷模,娶個漂亮賢慧的妻子,自己當個軸心,像果園中的參天大樹,保護著樹下的妻兒。妻子有才固然好,不過那不是必要條件。後來與燕相戀了。燕才貌雙全、溫柔賢淑,一個最完美的女人。而自己則成了最幸福的男人。他曾寫過幾首小詩,引經據典,堆上他所能想到的全部讚美,獻給燕。
曾幾何時,輕輕地她來了。驀然回首,悄悄地她已經走了。也帶走了鵬飛男性的自豪、丈夫的驕傲。
鵬飛面前的那盤牛油香料烤龍蝦只剩一個翹著的紅殼尾巴。酒杯空了。燕喜歡的馬鈴薯沙拉、奶油蔬菜湯,鵬飛卻幾乎沒碰。
「女人都患Misogyny(厭女症
)。」鄰桌的栗髮女說完,將幾片翠綠的羅馬尼亞萵苣送入櫻紅大口。她的金髮女伴正閉嘴咀嚼。「厭惡程度,取決於女人年齡大小。」栗髮女繼續說。「廢話!」金髮女人終於開口了:「你我都是女人。而且是多年好友。」「不。也許我應給Misogyny下個較為精確的定義……」「Misogyny
源自古希臘。指的其實是『婚姻厭惡症』。」金髮女人搶過話頭。
討論的音量降低了。她們的話卻在鵬飛的心裡轟然炸開。「厭女症」不足為奇,「同性相斥,異性相吸」本是宇宙間普遍的規律。但「婚姻厭惡症」?難道燕早就討厭婚姻?鵬飛陷入了自己設置的「猜想陷阱」。結果記憶中燕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顯示著她在極力掩蓋對婚姻、對鵬飛的厭倦。鵬飛的心在遐想中裂變。
「沒有你,也許我能活得更好。」這樣想著的鵬飛,果然一身輕鬆。再要了一杯人頭馬加冰塊。啜一小口,飄然世外。四周看看,男男女女似乎都碌碌為「情」忙。鄰桌的金髮碧眼兩麗人已離去。代之而坐的是對年輕愛侶。女人專注地盯著對方。男的正兩手比劃,幸福滿面地「低談闊論」。鵬飛看著那神采飛揚的男孩:一隻迷途羊羔,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什麼是無情。
酒吧裡的人其實都有自己的世界。樂團的演奏像遮月的雲、撥葉的風,存在但與己無關。那在吉他聲中婉婉唱著的聲音突然變得激烈高昂。鵬飛的心裡卻響著雪萊〈愛的哲學〉:
愛情離開精製的巢,
而那較弱的一個必為它的有過所煎熬。
哦,愛情!你在哀吟世事的無常,何以偏偏要尋找最弱的心靈
做你的搖籃、居室、靈棺?
不!如果我曾是較弱的那個,從此刻起,弱者決不是我!鵬飛發誓。
東張西望的鵬飛,冷眼看炎涼。幾分鐘後,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個女人身上,一個三十幾歲的亞洲女人。她獨自據桌而坐。雙手像捧著小鳥般地圈著一杯水。她似乎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她雖不如燕漂亮,但恬靜端莊中摻著幾分嫵媚蒼涼。
短髮,略長的鵝蛋臉。桃紅唇清秀眉細長的眼。一件銀灰真絲襯衫輕俏地裹著她,就像一枝輕霧裡陽光下沾著露珠的白蘭花。她左手無名指婚戒上那綠豆般大的鑽石在燈光下變幻流動。鵬飛猜測著她的身分:一個安靜的小職員?一個有錢人的溫柔妻子?女人的臉這時側向鵬飛,鵬飛微笑著朝她點了點頭。她看著,似乎又完全沒有注意到他。
「她有滿腔心事。」鵬飛似看非看地關注著她。「因為工作壓力?因為一個冷漠的丈夫?這麼好的女人……」同病相憐的親切在心中湧動。他要過去,看著她的眼睛,握住她的手,瞭解她,安慰她。男人的豪氣滿身流轉,對弱者的憐愛撐起勇氣的風帆,鵬飛起身向她走去。
「飛……」有人叫他。原來是剛認識了幾天的新同事馬克。客套幾句後,鵬飛指著角落裡的那個女人笑著對馬克說:「一個熟人,過去打個招呼。」
「原來你認識我們的老總!」
馬克睜大眼睛,綠如藍的眼珠滴溜溜地轉。
笑凝固了,鵬飛大腦一片空白。 见《世界日报》2007年1月26日-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