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迢迢 夜茫茫
奥尼尔在1946年接见记者时说:“美国并非世界上最成功的国家,而是最大的失败者……虽
则它发展迅速,但却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它的主旨就是用无穷无尽的花招来占有身外之
物以占有自己的灵魂。实际上正如《圣经》说得好:如果一个人获得了整个世界,却丧失了
自己的灵魂,他将有何得益呢?”奥尼尔正是想通过自己的剧本来揭露美国社会物质丰裕、
精神空虚的状态。他似乎把病态的美国灵魂赤裸裸地暴露在世界面前,让大家看它的贪婪、
痛苦、绝望……
一位瑞典评论家指出:尤金 奥尼尔的《路迢迢 夜茫茫》是本世纪最有影响的现实主义剧目之一,
它的力量就来自于催人泪下的现实性。通过剧中蒂龙一家四口爱恨交织的感情——时而相互猜疑,
时而相互谴责以至攻击,时而达成谅解、默契,作者深刻地揭示了剧中人的内心冲突。对人物入
木三分的刻画弥补了故事情节的不足,使此剧感人肺腑。
《路迢迢 夜茫茫》主要人物仅四位:父亲詹姆斯·蒂龙,母亲玛丽,哥哥詹美和弟弟埃德蒙
(其生活原型即奥尼尔本人)。詹姆斯是个著名演员,尤以主演大仲马的《基度山伯爵》一
剧闻名遐迩,曾演五千多场,先后长达30年,久演不衰,使他名利双收。但这既是好事,
也是坏事,由于反复上演,驾轻就熟,他的演戏才华不能得到进一步发挥,也未能实现他上演莎
士比亚戏剧的愿望。因此步入老年后回忆往事不胜感慨,常以酒浇愁。詹姆斯出身贫寒,成
名后仍常担心年老无依靠时会再度陷入困境,因此常在小处节省,成了家人心目中的“吝啬
鬼”。
母亲玛丽出身小康之家,自幼深受父亲宠爱,曾在修道院度过少女时期。当时她酷爱弹钢琴
,又想当修女。修道院院长要她到外界社会生活一段时期,如果她不受花花绿绿的俗世生活
诱惑的话,可再回到修道院当修女。谁料她与英俊潇洒的詹姆斯邂逅即一见钟情。玛丽决心
不顾世俗偏见,下嫁给当时社会上看不起的“戏子”。然而婚后她得经常跟随巡回演出的丈
夫到处奔波,没有一个固定、像样的家。她不屑于与其他“戏子”交朋友,因此深感寂寞。
大儿子詹美出生后,由于缺乏适当的家庭教养,沾染上酗酒、嫖妓等恶习,变得玩世不恭。
他的“恋母情结”使他对父亲的一言一行都很反感。二儿子尤金年幼时从詹美那儿传染到麻
疹而夭折,使玛丽痛不欲生。她生三儿子埃德蒙时,由于庸医经常用吗啡给她止痛,致使她
染上了毒瘾。在当时只有妓女之流才吸毒成瘾,因此她的丈夫和儿子为此感到很难堪。埃德
蒙是个富有诗人气质的青年,酷爱大自然和写诗。对这四位主要人物的介绍都是在剧情发展
过程中,从人物对话中展现出来的。
埃德蒙(即奥尼尔本人)以诗人般的语言向父亲描绘他对大海的无比热爱。
在海上漂泊的岁月里,他感到真正跟大自然融为一体,体验到获得自由时欣喜若狂的心情,
不再为世俗烦恼操心,更奇妙的是他似乎感到自己不存在了,仿佛自己是只自由翱翔的海鸥。
埃德蒙还说自己当初并不想诞生到人间,人们也不需要他,因此他总是跟死亡结下不解之缘。
詹姆斯指出,他的这些不健康的感情都是受了悲观主义哲学思想的影响。
詹美在妓院跟一个最胖的妓女厮混到深更半夜后才回到家里。他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詹姆斯
知道他醉后的言语尖刻如刀,怕受到他攻击,因此躲到外面走廊去了。客厅里兄弟俩又谈到
母亲戒毒失败之事。詹美尤为失望,因为这意味着自己戒酒也不会成功。詹美“酒后吐真言
”。他告诉弟弟,他一直因为埃德蒙是父母的宠儿而妒忌他,而且正是弟弟的出生使詹美心
爱的母亲身体虚弱、双鬓变白,还染上了毒瘾。因此他故意把弟弟引入沉湎酒色的歧途,使
自己不至于“相形见绌”。但是詹美又强调,正是出于对埃德蒙真挚的爱才把这些心底的秘
密公开,以引起弟弟对自己的警惕。詹姆斯回到客厅又遭到詹美唇枪舌剑的攻击。父子仨高
声讲话声把玛丽引下楼来。此时她手挽自己的结婚礼服,双目发亮,脸上呈现出一种少女纯
真的美。她喋喋不休地讲述往昔修道院的生活及初恋的情景,使家人感到她似乎身在遥远的
过去,可望而不可即,说明她这次注射的吗啡量大,已变得神志恍惚了。父子三人面面相觑
,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全剧在绝望的气氛中告终。蒂龙一家人被笼罩在与世隔绝的孤立的迷雾世界,观众似乎也被
带到了雾霭迷漫的茫茫黑夜之中。
* * * * *
剧中蒂龙一家四口都以不同方式逃避现实。詹姆斯和詹美借酒来麻痹神经,玛丽以吗啡来冲
淡自己的孤独苦闷。玛丽在第二场中说:“我现在不得不说谎,尤其是对我自己……很久以
前某一天我发现我的灵魂不属于自己了。”小儿子埃德蒙除了喝酒外也以充满诗意的幻想来
忘却现实。他渴望寻根,寻求自我,探索人生的意义。在第四场的大段独白中他描述了自己
在海上漂泊时瞬间跟大海融成一片,似乎自己变成了点点白帆、大海飞沫,变成了月光、星
空,体验到欣喜若狂的自由感,似乎寻觅到了生活的奥秘和意义,可是一旦回到现实世界,
他又感到雾霭漫漫、前途茫茫。埃德蒙一语道破主题:“如果可以避免的话,谁愿意正视生
活的真面目呢?”
除了人物描写栩栩如生外,此剧中的语言富有诗情画意,很有特色。剧中埃德蒙曾对父亲说
:“我们这种雾中人(指逃避现实的人)说话结结巴巴就算是能说会道了。”实际上埃德蒙富
有诗人气质。剧中引用了大段诗歌或富有诗意的散文和戏剧,如莎剧片断,英国抒情诗人道
森的诗:“一切都不会长久——哭泣和欢笑,爱情、欲望和仇恨……”,法国诗人波德莱尔
的散文诗:“但愿长醉不醒”,以及他的长诗《尾声》——“我攀登陡峭的城头,心情是那
样安宁……”此外还有奥斯卡·王尔德的诗“青楼妓院”,以及英国诗人吉卜林的诗等等。
尤其是埃德蒙描述海上漂泊生涯的大段独白,决非“雾中人的结结巴巴”。但奥尼尔对语言
有其独特理解。他曾在一封信中指出:“我认为,从现今作品看来,生活在这个缺乏和谐、
缺乏信仰、支离破碎的当代生活节奏中,要写出伟大的语言是不可能的。人们至多只能以令
人感动的、富有戏剧性的含糊不清的表达方法来显示自己可怜巴巴的雄辩口才。”奥尼尔对
当时美国社会的失望与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奥尼尔的创作生涯以描写海上生活的现实主义独幕剧开始,后来他进行了各种戏剧表现手法
和技巧的探索,最后又以现实主义的力作《死神来临》和《路迢迢 夜茫茫》等结束了他的
创作旅程。以《路》剧为例,剧中人在吗啡或威士忌的麻醉作用下,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都披露出来,他们自然不需要假面具之类的戏剧手段来揭示人物对外部和内心世界的差异。
《路》剧的布景道具都很简单,全凭剧本的激情和演员的精湛演技来扣动观众的心弦,把奥
尼尔笔下人物的赤裸裸的灵魂展现在观众面前。
剧中有个细节引人深省:玛丽不时寻找眼镜,这在老年人是常见之事,但也象征着她在不断
寻找“自我”,因为没有眼镜,她对“自我”只有模糊的印象,看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
人。对自己失去信仰、虚度年华,她感到不堪回首,只能用吗啡来暂时寻找虚幻的玫瑰色幻
梦。她对丈夫儿子爱恨交织,但她明白,该诅咒的是生活本身。如在第二场她对儿子说:“
对生活给我们带来的一切我们都无可奈何。一切在不知不觉中来到,而且接二连三地来到,
最后在你和你的理想之间出现一道鸿沟,你就永远丧失了真正的自我。”
詹美对玛丽的感情几乎带有“恋母情结”的色彩。他一生不结婚,只爱一个女人——就是他
的母亲。但当他亲眼看到母亲偷偷给自己注射吗啡时,他感到绝望,对自己戒酒也失去信心
,意志更为消沉,变得愤世嫉俗,甚至对深爱的母亲也出言不逊。如在第四场中在弟弟面前
脱口而出称母亲为“吸毒鬼”,因而尝到了埃德蒙的拳头,他自己也感到“罪有应得”。可
是当母亲在吗啡作用下神志恍惚来到客厅时,詹美又忍不住高叫:“发疯的一场戏——奥菲
莉亚上场。”(指《王子复仇记》中一场)
奥尼尔刻画人物细腻独到,使人物有血有肉、呼之欲出,因而使这部剧本感人至深。
在美国,女演员以演此剧中的玛丽为荣。著名影星、奥斯卡金像奖获得者凯塞琳·赫本曾成
功塑造了这一人物。值得一提的是,在纪念尤金·奥尼尔百岁诞辰之际,中国人民解放军南
京部队政治部前线话剧团将此剧搬上南京舞台,由张学琛执导,王频、程建勋、李建平、徐
志成主演,演出感人至深,非常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