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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色 (小说) 作者:陈苏云 红颜本姓“严”,名“洪”。自从来到加拿大留学,因着拼音,不明不白地,让她的名字变成了
“Hong Yan” 。渐渐地,中国来的朋友也把她的原名忘却,把她叫成“红颜” 。 红颜本有一个同胞姐姐,只因当年在娘胎里抢营养太凶,个头比她大很多,且出生时不老实,用屁股抢占了“先出生权”,于是,红颜只好屈居第二,一个小时后,才不紧不慢地,从妈妈肚子里钻了出来。虽是让够了时间给医生抢救姐姐,可还是徒劳,那抢先出生的姐姐,还来不及睁开眼睛看世界,就断了呼吸,其生命的路之短,
让亲友们为之唏嘘感慨。 也不知道是在娘胎形成的性格,或是后天所就,在她的人生字典里,似乎找不到“忧虑”和“着急”二词,即便是在高考之际,也还是逍遥自在,好像再急的事临降到她面前,都会自然低下头,缓下速度,又或是绕着她而过。 虽说她长在北京,但一举足,一皱眉,十足一个柔和细腻的江南水乡女子。走在街上,像貌平平的她,从不会吸引多余的注目,若于别的女人,也许是无奈伤心事,但她却是满脸平和,似乎内心潜在的魔力永驻,淡然悠游成了她的“人机”界面。瞧,都已过32了,每日笑脸吟吟,孤蝶独舞,看不出有出嫁的意向和念头,身上,日渐攒下了不少好事者赠送的问号。 奇怪的是,不知她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多男人,偶尔,她那小小的地下室房间,会传来不同男性声音,离去时,很少是愁眉苦脸的,莫非……中国人猜测联想潜能巨大,这一切,给加国冬天折磨得麻木的华人圈子添加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话题。
(一) 春之末,一位风度翩翩,气宇昂然的中年男子---深圳某集团公司的总裁,也就是红颜出国前的最顶头上司,籍着到美国订合同的机会,转道加国来见红颜。 见了面,他把小礼物递给红颜,就找了个椅子坐下,仿佛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毫无客套地接过她端来的茶,无过渡地就对红颜吐起了苦水:“唉,我家太太每天就知道打麻将,美容,逛街,根本不理解我在外奔波的苦,还以为跑美国做生意很风光,到处吹嘘。我多次让她重拾书本,学些市场及人事管理的知识,好帮我监督一下公司某些方面的运作,可她却觉得没必要,为此,昨晚我们又在电话里吵起来。唉,我们间都不知道怎会变成这样。想当初,在大学里,她可是系花,说话举止优雅有加。才20年间,怎就变成了邻家大嫂了似的。至于身材走样,我还不计较,毕竟她是因为生孩子才这样的,也还不是她的错。但是,她不求上进,自愿与市井之徒为伍,也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唉,我怎么会摊上这么个女人!” 离他一米之隔,放了张单人沙发,这是从上一个租客那里承用下来的,有些旧。红颜端坐在上面,优雅地把脚并合着,笑盈盈地抿嘴聆听,时而点头,时而用最简单的词给予回应,那样子,不像平等地听一个大男人在诉苦,而像是一个对老师尊敬有加的小学生,在认真聆听老师精彩的讲课。 见红颜沉默专注,那总裁就更来了劲,除了开头那几个“唉”以外,渐渐又进入了佳状,滔滔不觉起来,这与工作时和交际前冷酷冷静的总裁,丝毫挂不上联系。 独自说了约一个多小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抢尽了说话时间,于是,他抱歉地笑了笑,语调柔和下来,有些暖:“呵呵,你看我,还是像以前那样,见了你就没完没了地说,让我都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好。我不是当事人,也没有婚姻经历,没资格给你什么忠告,但我很理解你的苦处,也理解你太太。你在外很不容易,但她在内也辛苦。其实,她还是有长处,比如在交际上和人事处理方面,还是帮了你不少;家里的事也没让你操心;在你创业阶段,她顶着压力,支持着你。多看看她的好处,你会舒服的,况且你们还是很相爱。”红颜微笑着说出这些自己认为不痛不痒、对他说了好几遍、没有很大份量的话。 也不知道是红颜的简单话语引起了他的回忆和念旧,还是因为述说后带来的畅快,总裁先生面露笑容,话题很快就转离了家庭,妻子,女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起工作和红颜离开公司后的趣事。 临走,总裁先生握着红颜那并不美丽的小手,用一种略带感激,依恋的目光,深情地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闯荡也不易,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请告诉我,我一定尽力。” 红颜听罢,诡秘地作了个笑脸,甜甜地说:“会的。” 心理的活动,总裁先生永远也看不出。
(二) 罕见的炎热夏夜,红颜正在写一个项目计划。 左边的桌上,放着一杯玫瑰花茶。小小的花瓣,在热水的作用下,改变了颜色,微微张开,在长直的玻璃杯中上下飘荡,犹如花作的鱼,在纵向游逸,煞是逍遥,美妙。 突然,桌子右边的电话响了起来,那急促的音乐铃声,像是对主人忽略它而发起抗议,那么断然,那么霸道。 红颜拿起电话,一个浑厚的男音传来:“红颜,有空吗?我想到你这聊聊,我正在你的楼下。” “这么热,别呆在外面,上来凉快一下吧,我刚买了把风扇。” 说罢,红颜把正在写的计划稿储存,把Microsoft
Word的窗口最小化,然后就到厨房拿杯子。 说是厨房,其实也是这小小房间的一部份。由于她喜欢自己一个人住,且又不想耗费不必要的钱在租房上,于是,她租了个成人单间公寓。厨房,厅,睡房和卫生间都在这小小的房间内。虽是小了些,但在红颜的巧手布置和装饰下,到也变得很有情趣和宁和。 刚备好茶,门铃就响了起来。 进来的是一位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略显憔悴的精瘦中年男人。如果只听声音,还真的想像不到那浑厚迷人的声音,竟然是眼前这小个子男人发出来的,上帝也真幽默,搞搞平衡,玩个惊喜。 他是哲学系的在读博士生,太太则在药理学系做博士后研究。据说,当时是他太太先出国,完成了博士学业后,才帮他联系到同一个大学读博士。她本来可以到另一个城市大学做助理教授,但为了才2岁的孩子,还是暂时屈于此地,再做两年博士后研究。 看着他面带沮丧,红颜明白几分:准是两夫妻又吵架了! 果然,默默坐了一会儿,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以国骂开场:“我TMD倒了哪辈子眉,好端端的有个小鸟依人的妻子不要,跑到这鬼地方,天天都要磨练嘴皮子,削锐思维空间,没日没夜地熬夜。这背负着的罪名不说,还要受这铁娘子的教训,你说,我这学哲学的大男人面子还往拿搁?原本以为她美丽聪慧,是人间少有的才貌双全绝世佳人,没想到她原来是在算计我,想控制我。” 红颜见他一进门就愤愤不平,大有声讨、控诉后妻和对前妻忏悔之意,也就没哼声,反正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嚷嚷,只是今天特殊,她实在是想忙于完成研究计划,有些心疼自己的时间。想了一下,她一反过去只听不说的态度:“不就争论一些观点问题嘛,真的不必要伤那么大的气,何况当时她是单身,你是有妻儿的人,谁对谁错,还真没个谱儿。都过去了,回忆和责备都没有意义,过好现在吧,其实,她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更何况你们的孩子还小,老这么吵,对孩子心理影响不好。” 他们间原是大学校友和朋友关系,一直来,红颜都是他最有耐性的听众,自然,每次向她诉苦,都会得到满足:苦水流到她这就停止,不会外传,什么话她都能仔细倾听。现红颜如此之说,还真令哲学博士有些意外。 “这是怎么了?莫非她听到什么闲话了?” 想罢,他突然停顿下来,见红颜面上露出少有的茫然和忧伤,连忙知趣地停下诉苦,关怀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只是太忙了。”多年来,红颜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生活,习惯别人向她诉苦,习惯自己一个人吞饮眼泪,对这类关怀,她还是把握得住,不会为之而动,当然,偶尔的女性柔弱,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 “今天,我收到姨妈的信,说我妈妈得癌症住院。都一个多月了,才让我知道。唉,当悲伤太久太重,人是不会哭的,自然就会如此心气木然。也许是一个加快解脱的途径罢,她很美丽,但也坎坷。”红颜忍着眼泪,沉沉地说。 很少听起红颜说自己的事和家人,更别提哭哭啼啼之情景。 而今,哲学博士第一次听到她说起自己的妈妈,且见如此状况,红颜还是如此冷静地压抑忧伤,不禁对她重新审视和猜测起来。 (三) “怎么了?生病了?”红颜对着电话筒,细声柔气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一分钟,红颜耐心地等着。 “过来聊聊吧,或许会好些” “好的,20分钟后到。”对方终于说话了。 红颜刚把换下的居家衣服挂到衣橱内,一阵不太果断的敲门声传来。 “嗯,门铃又坏了。”红颜就边嘀咕边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位高大威猛的山东大汉,因为住得离这不远,走着过来,身上还沾带着落叶和寒气,加上满脸的茫然,显得就象是被霜打的玉米般,失去了本身应有的神彩。 “来,喝杯姜茶暖身。”红颜端送过去。 “谢!”他并没有多说,接过就喝了一口,而后径直坐在红颜书桌旁的木椅子。 那椅子很精巧,但有些残旧,红颜坐上去,倒也像是为她而造,可被1米85的大汉坐上,还真的让人担心。 “坐沙发吧,这舒服些。”听到红颜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把身躯挪到沙发。 “怎么样,昨晚篮球赛直播看完没有?哪个队赢了?姚明投了几个球?”红颜见他不出声,想打破僵局,说出了这些自己也认为是毫无用处的废话。 “还看球赛呢,差点连活都活不成了。”他猛喝了口姜茶,幽幽地说。 “怎么了?加班了?” “这都什么世界?我,一个堂堂的清华建筑系高才生,今日却沦落成马路建筑工人,这还不算,我的工资还不如那些小年轻,不就是比他们工作年份迟吗?如果能养得起家,也就罢了,就当我这辈子栽了个跟斗,闭上眼睛,躺在那儿就行了。可这点工资还跟不上孩子的托儿费,房租费和物价。不怕你笑话,前些日子,我晚上还到中餐馆打杂,真TMD丢尽了清华的脸。”他愤愤不平地说,脸部的每一块肌肉都被压抑和愤怒改变了正常方向,扭曲着,颤动着,挣扎着。 “曾经是那么傲气的俊脸,曾是那么魁伟的身躯,现已经变成了随时可瘫倒的躯壳。”红颜听罢看罢,不禁感慨地联想起来。 “如果不是我那崇洋媚外的老婆逼我出来,如果我不出国,我肯定是很有成就和名望的建筑师了,哪用在这受窝囊气,哪用像狗一样看别人脸色活着!再加上这婆娘老爱与别家比车比房的,俗到已经让人无法忍受。有时,我真想把他们都杀了!”他用一种满腔愤慨的语调说出,让红颜倒吸一口冷气。 红颜见他如此愤慨,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只是默默地给他添茶,神情严峻地倾听他吐述。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也骂够了,但心情依然沉郁:“这女人怎就这么爱虚荣和钱呢?” 见他愤怒渐消,红颜也开始轻松起来,开玩笑地说:“嘿嘿,不要一棍子打死一船人嘛,还是有很多不贪钱和不虚荣的女人的。” “呵呵,像你这样的女人,都快绝迹了。但如果你结了婚,也难说会怎样。” “也许吧,所以我还是不结婚的好,简单些。”红颜边添加热水到茶壶,边心不在焉地接过话题。 也许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有意无意地问:“有结婚的打算吗?” 红颜笑了笑:“现不挺好嘛,有这必要吗?” “一个女孩子,还是要有男人来呵护为好,况且有爱可以让女人美丽。哎,这可不是我的理论,可都是书上说的。” “现代人不是都爱把家里那位形容成‘河东嚎狮’ 和‘黄脸婆’吗?怎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青春美丽了?还是亲自把红胭脂扑上自己的脸好,起码还有些色彩。”红颜调皮地微笑着反驳说。 “我的意思是说,别的方式得到呵护也好,比如……哎, 不谈这个话题了。” 其实,红颜很清楚他省略号后面想说什么,但她觉得麻烦,也就懒得去想。 闲聊了一会儿,他像是恢复了元气,身子也直挺起来,让红颜想起小时候种的向日葵,在缺水后补足水时,很快又挺直起来的情景。 “毕竟是条汉子!”红颜想。 “好了,夜了,该走了,免得要给姑娘你招闲言了。”他起身,说是要走,但脚却没动。 “由他们罢,闲话也不会因为你的不到来而少说。倒是不想给你家添乱。记住了,摔倒了,就当是夜黑风高看不清,掉进了臭水沟,爬起来,洗个澡,笑一笑,继续走。” “Yes,
Mom!” 轻松起来的他,也还真可爱。 (四) 深冬寒夜,邮箱也不见得因此而消落,一封自称祖籍荷兰的本大学男教授来信,给她带来一丝涟漪。 信中说:“你上周的演讲很有独特见解,希望了解更多的中国文化和中国传统婚姻对女性心理的影响。”
看罢这信,红颜笑了笑,想起了那天演讲的情景。 那天,红颜无所事事地到中文图书馆看书。回到学校,见学生会贴出多元文化演讲报告会的通知,刚好胡适写的散文<<贞操问题>>还在她脑子里翻腾,于是,突然头脑发热,赶紧回宿舍,写了一篇文稿,也报名参加演讲。 虽不是研究东方文学或家庭婚姻专业,但偶尔,她也会与人探讨文学和婚姻在中国的问题,因此,她的演讲中,除了引经用典,还饱含自己独到的见解和丰富的范例,自然,演讲赢得了掌声,还引来不少关注。 像这样的电邮,她也不是第一次收到。但这个自称来自荷兰的心理学教授简短来信,让她对此产生兴趣:“他到底想知道什么?在研究什么?” 她敬重地给教授回了信,并说可以考虑共同探讨。 红颜与心理学教授相约在咖啡厅。开始,他们并不进入正题,似乎共同探讨只是他的借口。渐渐地,他开始到宿舍来找红颜,看得出,他对红颜本人的兴趣多于对中国婚姻心理领域的兴趣。而红颜似乎也意识到了,只是她还是如往常般,不紧不慢,不焦不沉地与教授天南地北地谈论。 一天,心理教授给红颜电话,说是刚看完电影<<艺伎回忆录>>,有很多想法,很想与红颜探讨。 见了面,教授直问:“西方人对日本的艺伎好像探讨得比较多,但对中国的,好像还比较空白,不知道红女士对中国妓女,古代的艺伎,以及对现代男性和家庭婚姻等等,有何独到见解?可否谈谈中国古代的妓女、艺伎在中国的地位和起源?” “呵呵,老天,在这深冬之夜,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赤裸裸的敏感话题?要研究,还不如自己走一趟中国,把这咖啡钱省了去约会一个妓女或到街上找人聊去。”不过,转而一想:“聊聊也无妨。自己也对这话题感兴趣。” “要谈这个问题,就必须从古代中国娼妓发展史看起。“于是,什么“艺伎”与“色妓”,什么什么“青楼” ,“酒楼” ,“瓦舍” 和“窑子” ,什么“色艺双绝” ,“雅客佳人”
什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妓” ,等等,说得连红颜也惊讶于自己的背书能力。当谈到才子与妓女诗人的凄美爱情故事,年轻教授眼前一亮,兴趣大增。 突然,他问起现代中国的情况,问还有没有这种只卖艺不卖身的才女,现代中国人怎么看待妓,伎,妻的问题。红颜笑着不语,沉思了一会儿,说了句:“妓不如窃!” “那妻子们如何?” 教授问。 “我又如何知道,我不是任何人的妻子,尽管我是父亲的妻子生的孩子。” 红颜有些娇责地瞪了教授一眼。 “能谈谈你自己对婚姻的观点吗?”教授目光逼人,紧追着问。 “希望自己能自由地活着。” “开心吗?” 教授问。 “在娘胎时,命运位置就已经定下。”红颜淡淡地接着说:“其实,游离于三原色境界的关系,也许更安全,更美,但别忘了,必要时,要加一点儿白,盖上点儿黑。” “红蓝黄……嗯,我明白了,红颜!”突然,教授用生硬的中文说出了这一句,并哈哈大笑起来。 红颜被笑得有些尴尬,心想:“这位毕竟是心理学教授!” (完) 「光华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