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 魂(短篇小说)
孙 博
一、
整座城市刚刚从黎明中睁开惺忪的眼睛。如此缓慢的苏醒,带着几分与旧世纪挣扎的困倦,带着几分跨入新时代的喜悦。就在这时,枫城警察局值班室突然响起颤抖的铃声。原来,是一位湖滨遛狗老翁的报案电话──皇后码头的安大略湖水域岸边,发现一具浮尸。
两辆警车、一辆救护车鸣笛破晓,直奔现场。金黄色的晨曦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这波光比往日显得更加刺眼,新世纪的第一道曙光就是如此与众不同。紧接着,水上交通警的两艘汽艇也破水而来。
身材魁梧的大卫警长站在警车旁,用无线电话与水警联络后,对着身旁的几个警员指手划脚。看他那有力的气势,好象在指挥百万雄狮过大江,熬夜值班的疲倦早已拋到九霄云外了。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紧张工作,男尸终于被打捞上岸。僵硬的尸体显得异常臃肿,尤其是脸蛋被水浸泡得白白胖胖的,两个深陷下去的窟窿代替了双目,轮廓分明的鼻子硬挤在那窟窿下面,好象人工安装上去的。整个脸部难辨不堪,除了令人毛骨悚然外,还带着几分呕心。而那黑色的皮大衣,紧紧地裹着肥胖的身躯。
两天后验尸报告显示:死者为亚裔男性,身高五呎九吋,年龄三十三至三十六岁,左手臂及右大腿均有明显刀痕,打捞尸体前三十小时断气,也就是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凌晨两点左右死亡。
警方怀疑被人谋杀后拋入湖中,但并不排除自杀。由于这是全加拿大境内二OOO年发现的第一具尸体,警方将之命名为「千禧年一号命案」,并马上成立「千禧年一号命案特别小组」,由经验丰富的大卫警长挂帅。
二、
死者照片及新闻在各大中英文报章、电视曝光后三天,仍没有任何人与警方联络。大卫警长心里不免有些紧张起来,看来这案子还真有些棘手。按以往惯例,死者资料公布后一两天,马上就会得到市民的响应,至少会接到几个相关电话,大概市民仍沉浸在欢度新千禧年的兴奋中,谁都不愿意来关心一下这死尸。 一直到第五天上午,总算有一个自称MTT计算机公司的总经理彼特来到警察局,要求辨认尸体。两个男警员带他到停尸房,高鼻子蓝眼睛的彼特惊讶地点点头说,死者正是他属下的销售经理王维德。彼特强调,死者生前工作非常努力,不分昼夜地推销产品,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彼特又说,唯一感到反常的是,最近发现他的睡眠严重不足,有一次中午竟双手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正准备新年度过计算机千年虫危机后放他的年假。
警方当天下午找到王维德的离异妻子陈素芬。巧的是,她和儿子上午刚从纽约妹妹家过新年回枫城。经陈素芬辨尸后证实,死者确实是王维德,今年三十四岁,一九九五年初自香港移民加拿大枫城,先后在餐馆及计算机公司任职,由于嗜赌成性,一九九八年底太太与他正式离婚,育有一子判给陈素芬抚养。其父一九九七年在九龙病逝,母亲现居香港与其大哥一家同住,还有一个妹妹在新加坡工作。据传闻,死者生前与一名法裔女子JESSICA同居于枫城东侧。
警方很想从陈素芬口中得到破案的线索,华裔女警员巧妙而详细地盘问着她。
「我与维德的感情一直很好,我俩是中学同窗,他大专毕业后不久,我们在香港结婚。他学的是商业管理,那时在香港一家很大的服装公司做,没过多久就当上了销售经理,收入颇丰,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薪水也不错,后来看到很多亲朋好友都移民了,我也提出想到加拿大来,他初初不同意,因为不想放弃优厚的工作,但最后还是被我说服了。现在回过头来想,都是我害了他,如果不移民,就不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素芬边说边流起眼泪。 「一九九五年二月我们正式移居枫城,初来乍到,英文不过关,我俩甚么工作都找不到。半年后他只好到一家香港移民开设的中餐馆当招待员,那时我也刚到一家华人广告公司工作没多久。他在餐馆做时心情很不好,但收入倒不错,尤其小费都是现金,不用缴税。第二年我们的孩子TONY出世了,他工作更勤力,除了在中餐馆做全职外,还在西人餐馆找了一份兼职工。九七年下半年我们在城西买了一幢独立的房子,也就在那前后他染上了赌博。开始时,常常放工后到同事家打麻将,偶而周末也会带一帮人回来玩几手。对于打麻将我并不反对,俗话说小赌怡情,有时我自己也会玩两手,进出十多块钱,最多三十多块。但有一次发现,维德在外面赌得很大,进出几百,甚至过千,我就劝他不要再赌了,谁知他大发雷霆,我们大吵了一架。之后,他向我道歉,说要戒赌,我还信以为真,并全盘控制他的经济来源。没料到五六个月后,有人上门追款,他欠了人家足足一万加元,无奈,为免他被人毒打,我只好四处借钱还债……」 「那次有几个人到你家追债,叫甚么名字?长得甚么模样?请描绘得愈详细愈好。」女警员果断地插着嘴。
陈素芬慢慢道来:「那天深夜共有四个人来,只记得一个叫肥仔,一个瘦小的叫黑仔,另外两个牛高马大的不知道叫甚么,其中一个是光头,留着八字胡,他们都讲广东话,个个凶残无比的样子,吓得我魂飞魄散。自从那次,我对维德已失去信心,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我提出与他分手,而他死活不肯,请求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后来还把他妈妈从香港请来,在她老人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央求下,我心一软就算了,他妈临走时还悄悄塞给我一万块加元。一九九八年三四月份时,维德到一家洋人计算机公司做推销员,我都替他高兴,因为他可以真正脱离那帮赌友。一开始,他的推销工作就做得很顺利,每个月拿回家不少钱,也不和以前的赌友来往了,不到三个月就提升为销售经理。」 素芬呷了一口水,继续说:「但好景不长,自从有一次到纽约公干回来后,他就迷恋上赌场,每到周五一下班,他就开几个小时的车到北部华玛赌场去,现金不够他就用信用卡,进出都超过五千元,有时甚至上万。后来的日子,他像走火入魔一样,深深迷恋上了赌场,到了无赌不欢的地步。两三个月之间,他把我们的积蓄都输光了,我不知跪在他面前多少次,求他不要再赌了,但都没用,有一回他还打了我一个巴掌。一九九八年的秋天,他背着我把一辆两年新的丰田车卖了,买了一辆很旧的本田车回来,说是为了还债,那时我就下定决心与他分手,找律师办理离婚手续。」 女警员给素芬斟满水,换了一盘录音磁带,劝她慢慢的讲。她点了点头,继续打开话匣子。
「据他说喜欢玩廿一点和幸运轮,我几次警告他,再赌就要出人命了,但他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香港的家人打电话来劝他,他还骂我告状。直到一九九八年十二月,我正式与他离婚,带着两岁半的儿子住在一个朋友家里,一直到现在。每个月他同意负担孩子的七百元赡养费,通过银行自动转账。自从那时起我们很少见面,周末时,他偶而会带点玩具来看看儿子。」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去年七月份,因为已有两个月没收到孩子的生活费了。他说最近又输了两万多,账户上只剩下几十块钱,银行都准备来收房子了,又有人逼着还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最后答应我过一个星期就全数补上,果然,第二周就收到了他的钱。后来听朋友讲,他卖了房子,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住……现在想起来,又是我的不对,如果当初不跟他分手,或许还不会搞成这样。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可能就是那些追债的人干的,钱要不到就杀人。」素芬泪汪汪地央求着警察。 「放心,我们一定会搞得水落石出,绝不会放过坏人。谢谢您的配合,可能还需要麻烦您。有一点请注意,千万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案情进展,包括所有中英文传媒。」女警员最后再三关照道。
三、
离开警察局,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分。
陈素芬神魂颠倒地驾着车,穿过市中心,赶着回家看儿子。此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想念儿子,也许为三岁就失去父亲的孩子感到万分的悲痛。一路上,她的脑海中老是浮现王维德的音容笑貌。 匆匆回到家,陈素芬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看见TONY正在玩他爸爸买的电子游戏机,一把搂着儿子,泣不成声。TONY吓得莫名其妙,也跟着妈妈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房东韩太太听到楼上有哭声,立即上楼问个究竟:「素芬,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情?上午刚从纽约回来,不是好好的吗?」
「孩子的爸,爸……去了。」素芬吞吞吐吐地说。
「甚么?……老韩啊,你快上来,和TONY玩游戏机吧。」韩太太大声地叫先生上楼,一把抓住素芬的手,径直走进自己的主人房。
「没搞错人吧。」韩太太还是有点不信的样子。
「我刚从警察局回来,认过尸体了。」素芬又泪如雨下。 「是他杀?还是自杀?」
「还没线索,两种可能都没排除。」
两个女人促膝谈心一阵后,韩太太安慰到:「既然已发生了,就配合警方破案吧。你自己也要节哀顺变,还要集中精力抚养孩子。这里的房租,你不要急着给我,我也不缺钱用。」
「放心,尽管少了孩子爸的钱,我还有一份固定的工作,房租绝对不会拖欠。韩太,我真是麻烦你太多了,当初说好来住几个月过渡一下的,想不到已整整一年了。」
「你这往哪儿讲了,我们都是台山人嘛,大家帮大家,我们两口子也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
「哎,都怪我不好,如果一年前和维德不分手,也许不会发生这么大的事。」 「不要自责了。说实话,哪个女人愿意和赌徒生活一辈子?十赌九输嘛。我看啊,王先生的死可能与赌博有关。」
素芬点点头,似乎是一种默认。因为只有她,最了解维德了。当初如果不是他嗜赌为命,也不会下定决心和他分手。
今晚,陈素芬根本提不起精神煮晚餐,随便泡了两包「康师傅面」,算是和儿子一起果腹了。TONY放下饭碗,又去玩电子游戏机了。
按照警方的委托,素芬立即致电香港,把噩耗告诉维德的哥哥维新。维新惊讶之际答应,马上飞来枫城料理弟弟丧事,并建议暂时不要让母亲大人知道,怕她老人家吃不消如此大的打击。 之后,素芬又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致电纽约的妹妹。一个晚上反反复覆哭了好几次,泪水都哭干了,疲惫不堪。
漱洗完毕后,哄儿子睡觉。母子俩刚躺到床上,TONY就调皮地问起妈妈来。
「明天是不是星期天?妈妈。」
「是呀。」
「那爸爸一定会来看我。新年了,我还没见过他呢。爸爸又会买新游戏给我的,POKEMON啦……」
素芬嘶哑的喉咙说:「TONY呀,你爸爸到很远的地方出差了,明天他不会来看你的。」
「不,妈妈骗我。我打电话给爸爸。」说着,孩子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机就拔。
电话铃足足响了五六分钟,依然没人接听,儿子算是死心了。三岁的孩子怎会知道,这是一个永远没有人接听的电话。他日夜思念的爸爸,已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那爸爸甚么时候回来?」儿子失望地问。
「很久,很久以后。」素芬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地拥抱着儿子,浑身颤栗。
「妈妈,你怎么哭了?」儿子尖叫起来。
「没甚么,妈妈身体不舒服,快睡吧,明天妈妈带你到科学馆,看地震展览,好不好?」
「不,你给我讲一个故事,我再睡。」
「好,就讲白雪公主吧。从前,有一个王后生了一个很好看的女儿,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王后就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白雪公主……」
故事还没讲到一半,儿子已呼呼大睡起来。孩子的脸庞长得几乎和维德一模一样,看着儿子睡得香甜的样子,素芬怎么都难以进入梦乡。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当初与维德真心相爱成婚,多年来他们在香港没有发生过任何争吵,只是移民加拿大后经常发生口角,他染上赌瘾后,两人的感情才破裂。如果一年多前不提出离婚,也许他不会死得这么早、这么惨,是自己不断地将他推入火坑吗?……但如韩太太所讲,又怎么能和一个屡教不改的赌徒生活在一起?古今中外,一赌丧邦、一赌赔命、一赌失妻的例子还少吗?
时钟已过深夜三点,陈素芬硬逼自己合上双眼数数,但一直数到七百多,依然毫无睡意,脑海中老是浮现当年与维德相爱的一幕又一幕情景。他是自己的第一个男人,也是至今唯一的男人。除了他,甚至连自己的手,都没被其它男人碰过。正当自己进入「虎狼之年」,生理上极其渴望男人滋润的时刻,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她毅然提出离婚。在既当母亲,又当爸爸的一年多里,也有好心的红娘牵线,但见了三四个同样离过婚的男人,不是嫌人家相貌不如维德,就嫌人家职业不好,比来比去还是维德好。
无数的梦境,她被维德高大的身躯深入、占领,被他温暖的双臂拥抱、蹂躏。好几个不眠之夜,只能在自慰中找寻片刻的快感和安宁。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或许还盼望他有一天改邪归正,复婚后重新再活一次。但如今,他已飞到另一世界,留下一个没有爸爸的三岁孩子……想起这些,怎不令她悲伤哀恸?她又怎样能高枕无忧?
四、
「千禧年一号命案特别小组」很快打听到,与王维德生前同居的法裔女友JESSICA,正是MTT计算机公司的秘书,现年二十九岁,两年前从魁北克省来枫城工作,目下她正在老家渡假,要到一月十七日才回枫城上班。枫城警方与魁北克市警察局联络后,马上要求JESSICA提前回枫城。
一月十日上午接到噩耗后,JESSICA立即驾车回枫城。一路上,她噙着泪花,回忆着和王维德相好的前前后后。大约十个月之前,自己相爱三年的法裔男友魂断巴黎车祸,悲痛万分中,销售经理王维德给了她莫大的安慰,经常陪她共进晚餐,有时周末还一起去赌场玩几手。由于她独自一人住在枫城,孤寂而空虚的心灵在王维德的爱抚下,很快得到了充实和温暖。当她得知他离婚不久,他们的内心距离更近了。
JESSICA至今记忆犹新,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红葡萄酒的芳香里,两堆干柴如饥似渴地熊熊燃烧。法国女人的风骚和中国男人的智能,共同谱写出一首首爱的浪漫曲。她从来不会想到,东方男人如此体贴入微;他也不会想到,法裔女人如此善解人意;与西方男子相比,他算不上伟岸、粗壮,但中国男人的持久力令她惊讶;西方女人的柔情,在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跳跃,他在从未疯狂享受过的高峰体验中失去了自我……
第二个月,她干脆退了租房,迫不及待地和他同居起来。他们如同渡蜜月,抓紧每一分钟的缠绵,享受暴风骤雨式的狂欢。她已将失去男友的痛苦拋到脑后,她的柔情也化去他妻离子散的阵痛。神秘而和谐的异国性爱,使他们的生活平添几分迷人的色彩。他在公司的业绩月月创新高,不断受到老板的赞赏,她整天像个欢乐的小鸟,办公室里也禁不住哼几句法兰西情歌。
她还清晰地记得,曾经有一个迷人的夜晚,两人消魂一阵后,她蜷缩在他的胸膛里,情不自禁地说:「哎,我真想马上嫁给你。」
他搂着她的腰,哈哈大笑起来:「法国女人不是只喜欢同居吗?」
「我该是生儿育女的时候了。」
「那你讲给我听听,愿意嫁给我的原因。」
她坐起身,用手指一本正经地数起来:「你懂得爱情,非常体贴女人,再说东方男人安全,家庭观念重,你又很会挣钱……」
「好啦,我不是一个理想的好男人,否则,就不会离婚啦。」
「这是甚么话?婚姻嘛,排列组合不好,就重新来一次。或许,西方女人更适合你。俗话说,离过婚的男人才有魅力呢。」
「说实话,我对重建家庭没有信心。以后再说吧。」
最终,她赤裸裸地表白:「让时间医治你的创伤,让我用爱融化你的心。」
但谁都没有料到,他俩情意绵绵三个月后发生了一次大地震,差一点儿分手。事发于连续两个周六夜晚,王维德通宵未归,独守空房的寂寞中,她怀疑他外面另有女人。忍无可忍之下,她带着怨气责问他,正好碰上他赌场失意,输了不少钱,心情异常烦躁,出言不逊地叫她不要多管闲事。
双方互不相让的对骂下,他暴跳如雷,挥手掴了她一个耳光。在亲自尝到中国男人的厉害后,她二话没说,当晚就搬到附近酒店寄宿。两人白天在公司相遇时,她根本不理睬他,好象甚么事情都没发生。僵持数日后,他只好到酒店求她饶恕,并和盘托出赌博的事。当她得知他在短短的两周内输了三万多加元后,吓得脸色都变了,算是真正体会到中国人嗜赌如命的滋味了。她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他外面并没有女人,而是在北面的华玛赌场过夜。
两个人重归于好后,感情不减当初。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过问他的私事,再也不提婚嫁的事。去年八月份,由于他的债台高筑,已无能力按揭供房,银行没收了他的房子,但她并没有离他而去,还是跟着他租了地下室同居。她曾好几次劝阻他,赶快收手,再也不要赌博了,但他好象没听到。
她的内心深处,愈来愈对他感到失望。自从十六岁把处女膜献给了一个中学同窗后,十多年来没有离开过男人,前前后后和八九个男人相爱狂欢,但王维德是唯一的东方男人。本来以为他有固定职业,为人也好,更会体贴女人,是个很靠得住的男人,谁不知遇上了一个超级赌徒。如今自己只剩下青春的尾巴,该是坐下来休息的时候了,寻找的是一个可以成家的男人,而不是一个赌徒。但看在他对自己的感情一如既往,也没必要急于提出分手,等千禧年来临再讲……但如今,刚跨进新纪元,他已永远地离开人间,怎不叫人呼天抢地?
JESSICA一路颠簸中到达枫城警察局,已是下午四点多。警长大卫和另一个女警员,详细听她讲述和王维德相识的前前后后,不断提出问题,她都对答如流。警方最感兴趣的是,据她说去年十二月初的一个深夜,曾有三个亚裔彪形大汉到他们住处讨债,其中有一个人很胖,王维德和他们发生了较大的口角,差一点打起来,最终还是在她准备报警的情况下,才把他们赶走。
自从那天以后,王维德整天闷闷不乐,神智恍惚,她曾好几次问他到底发生甚么事,他只是含含糊糊说自己欠了一身赌债。他本来答应年底陪她回老家魁北克过圣诞节的,但到十二月二十日时突然改口,说自己想带儿子TONY到美国迪士尼乐园去玩,听他如此安排,她也只好勉强答应了,二十三日独自回魁北克渡假去了。
最后,大卫警长递给JESSICA一大叠照片,叫她辨认谁是讨债人胖子。在十多张照片中,她一眼认定了嘴巴略歪的那个,这正和陈素芬一口咬定的胖子是同一个人。警方研究后决定,先通缉胖子再说,王维德的死十有八九和他有关。
五、
据卧底探员得到的可靠情报,这个胖子绰号叫「肥猫」,是从香港抵加拿大的移民,他们一伙五六个人专靠放高利贷过日子,经常留连赌场,瞄准输得輤光的赌客。这些人与本地黑帮关系甚密,听说肥猫的表哥就是唐人街赫赫有名的黑帮首领龙哥。
警方在十一日晚上分四批人马,突击搜索方圆四百公里内的几个赌场,最后在尼亚加拉瀑布赌场找到了肥猫,当场把他缉获,带到枫城警察局审讯。
当大卫警长把王维德的照片递给他看时,他倒也爽快,一口承认与死者有金钱交易,说王维德欠他五万加元,但再三强调并没有杀害他。
「那你最后一次是甚么时候见到王维德的?」大卫大声地问。
「让我想想,是十二月三十日,那天是星期四。」肥猫答道。
「是几点钟?」华裔女警员在一旁插嘴道。
「大概是晚上九到十点钟,我和一个弟兄到唐人街吃宵夜,在停车场正好碰到他,就逼他到车上讨债,他想遛,我们就抓住他打了几拳,他的鼻子好象流血了,我们命令他在一周内交出五万元,过一周就加一万。」
「威胁过他没有?」大卫问。
肥猫抓抓头说:「我是讲了一句,如不给钱,就叫他人头落地。我是吓唬他的,我们决不会做杀人放火的事。真的,我们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
审讯完肥猫后,大卫警长感到问题并非那么简单,而是愈来愈复杂。本来想,抓到肥猫后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但几个小时的审问下来,根本没有足够证据断定肥猫是凶手。那么,到底谁是凶手呢?
「千禧年一号命案特别小组」漏夜召开会议,详细讨论案情。大家七嘴八舌后一致认为,问题的症结是十二月三十日深夜十点到三十一日凌晨二点死者断气的四个小时内,王维德究竟和谁在一起?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从他居住的地下室来判断,有打斗过的痕迹,并且至少有三个人进行过搏斗。但肥猫一口咬定,那天深夜没有到他住处去,他那晚宵夜后就到城北的按摩院「马杀鸡」去了。莫非在这四个小时内 ,另有他人入屋打劫?或者上门讨债?
散会前,大卫警长再三关照大家,仔细复查案情中的每一个蛛丝马迹,重新找寻突破口。并且准备请求局长,要求华人破案专家李安一加入特别小组。
六、
十二日晚上,死者的哥哥王维新从香港到达枫城,陈素芬哭丧着脸到皮尔逊国际机场迎接。两人一见面,场面显得尤其尴尬。
「是我不好……」素芬刚开口,眼泪已流下。
王维新镇定地说:「是王家对不起你。」
「母亲大人还不知道吧。」素芬问。
「暂时不知,但她很快会感觉到的。最近查出来,她患有心脏病,如果知道这么大的事,真不知她的病情会怎样?」
一路上,素芬边开车边向维新讲了破案进展。把他接到离家附近的「假日酒店」住下后,再三要求他向警方施加压力,加快破案速度。
次日上午十点,王维新在素芬带领下来到警察局,警长大卫亲自接见了他们。维新是留美计算机博士,目下是香港一家高科技公司的副总裁,能讲一口流利的英文。在听了大卫的详细案情汇报后,维新首先感谢警方的努力,但希望他们对维德的住处再作一次详细的侦探,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物品和线索。 由于王维新任职的公司最近忙于上市,他必须在十七日赶回香港参加董事会。最后与大卫警长商量后决定,十五日先为王维德举行葬礼,次日他登机回港,也把骨灰带回香港。
当天下午,警方派出十二个人马,包括华人破案专家李安一,冒雪赶往王维德的住处进行地毯式搜索。几个小时努力下来,并无实质性收获。唯一在厕所的地毯上发现了两滴血迹,李安一立即召唤一个警员取样,带回警局进行DNA测试。
那边厢,JESSICA大概从总经理彼特那儿知道王维德的哥哥来了,晚饭后就赶到「假日酒店」拜见。正好,王维新和陈素芬正在商量葬礼的事,JESSICA和素芬并不是首次见面,素芬得体地相互介绍起来。
大家寒暄几句后,马上回到正题。三个人一致认为,尽管案情还没水落石出,先给维德办个体面的葬礼再讲。最终,维新答应素芬的再三请求,把维德的骨灰留在加拿大安葬。素芬讲得也有道理,虽然与维德已离婚,但有过十多年的真摰感情,儿子TONY就是他们爱的结晶。JESSICA也主张把维德的骨灰留在这里,并且表明一定会经常到墓地祭拜维德。 时钟已过十点,窗外依然飘着雪花。素芬和JESSICA刚准备离开,电话铃突然响起来。维新刚抓起电话机,就听到太太从香港传来的哭泣声:「我是晓云,刚收到维德给你的信,是……是遗书……」
「那你赶快传真过来,写明给4015房间。过一会儿,我到服务台去拿,号码是……」维德显得异常镇定 ,便看着酒店信笺上的传真号码边报给对方。
王维新用英文和JESSICA讲了几句后,又用广东话和素芬交待了一下。他正准备到服务台去拿传真纸,服务员刚好敲门送过来。
维新颤抖的手握着传真纸,和素芬一起阅读起来:
「大佬,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葬身安大略湖。之所以选择这条路,
是因为赌债缠身,欠了人家十多万加元,与其被他们追杀,倒不如
自绝来得爽快。我毫无能力偿还,也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今晚在唐人街遇上肥猫那伙人,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我只欠
他们三万,硬要说成是五万。回家后,又被早已等候在家的意大利
裔黑帮四五个人一顿毒打,他们命令我在三天内交出十万,否则就
叫我人头落地。一周前我只欠他们七万,简直是闭着眼睛敲竹杠。
他们这些人甚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上个月有一个赌友就被他们活活
打死。我甚么都不怨,只恨自己改不掉恶习,我曾努力过,但都无
济于事,也许我天生就是一个赌徒。
我是二十世纪的败类,愧对崭新的二十一世纪,所以在千禧年
来临之前结束我早不该存在的躯体。为了这一举动,我已思考得很
长时间。今晚被债主逼打,更坚定了我的决心。对我这样一个人来
说,死了比活着更好,一了百了。
大佬,请原谅我的自私,放下了年幼的儿子和年迈的母亲大人
,请代为照料。我的二十万加元人寿保险金,归他们两个人所有。
我唯一的希望是,永远不要让Tony跨进赌场半步。我也同样对不起
素芬和JESSICA,她们都是好女人。但愿上帝能饶恕我的罪过。
我走了,大佬,对不起你们所有活着的人。
弟 维德 匆匆绝笔
1999 .12 .30. 11:30 P.M. 于枫城」
──原载香港《蓝皮书》小说杂志2001年10月复刊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