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一无二

原志


  “Jinwei Cheng(成今唯),你是姓路程的程还是成功的成?”
  “我,不知道。
  “jin(今)是金属的金吧?”
  “不知道。”
  “那么,wei(唯)昵?是伟大的伟,还是维护的维?”
  “我,sorry,也不知道。”
  课堂下似乎响起了一两声嘻嘻的笑声,当然,是善意的。
  “下课后记得先问问你父母。”那个自我介绍她来自北大中文系的女老师微笑着把眼睛转到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Junfeng Lu(鹿峻峰)。”
成今唯的脸颊有点微微发烫,眼睛不由自主地朝远处瞥了一下,仿佛是想看看那儿是不是有个洞可以让他钻进去。这个美国B大学商学院的二年级学生在课堂上从来没有这样难堪过。
  想当初,他在小学三年级时就考入多伦多教育局的天才班,十年级随父亲搬到美国,十一年级就高分通过了SAT,拿到了全美商学院排名数一数二的B大学入学通知书。大学一年级的所有课程,门门都在九十分以上。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二年级选的这门中文课,第一堂课就被老师一问三不知。如果是别的中文字回答不出来倒也无需羞愧,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不懂中文才选修中文课嘛,可偏偏老师问的是如此原始的问题-自己的中文名字。
  虽说从四岁半跟妈到加拿大陪爸读书后就没好好学过中文,可是许多和他类似情况的同伴们尽管中文程度比幼儿园小班还差一截,但是写个歪七扭八,甚至缺胳膊少腿的中文名字还是不成问题的,即使写不出来,也知道个大概意思和来历,就象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走路的人一样。比如鹿峻峰,他至少还知道他姓的那个Lu既不是大陆的陆,也不是路程的路,而是动物小鹿的鹿。
  其实,他对自己的中文名字也不是全然一无所知。他有个小名叫“番薯”,是祖父起的。生在闽南农村的祖父吃了一辈子番薯,不管红皮黄心还是黄皮黄心,他都情有独钟,动不动以“番薯人”自居,对最宝贝的孙子,似乎除了叫他“番薯”,再也找不出更亲切,更贴切的名字。不过这个土得掉茬的小名自从跟父母留洋以后就自动销声匿迹了。他的大名则是他那望子成龙的妈给取的,意思就是要他成为当今独一无二的男子汉。“独一无二”这个中文成语他早就不会说了,但相近意思的英文unique总是能说的,可是他刚才一紧张就忘了,因为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了被人叫Jerry,那是他的洋名。早知道老师非要在第一堂课叫学生写出自己的中文名字,上课前真应该先问爸一下,搞不好他这会儿又出差了。
  成今唯的爸爸在纽约华尔街莫林证券公司当金融分析师,最近刚提升了部门经理,分管亚洲的经济市场分析。
成今唯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立刻掏出手机跑到教室外面给爸打电话。电话铃响了四声还没人接。难不成真走了?就在他快绝望之前的半秒钟,爸终于在电话铃响第七声时接了。
  一听是儿子的声音,爸一改平时的慢条斯理,喘着气风风火火的对他说:“是小唯呀,我刚走出办公室门口你就来电话,总经理等着我去开会昵,我这两天忙得不可开交,明天就去香港出差,有什么事找你妈去。"说着就准备挂电话。
  “等等,”成今唯也急了。心想,我要愿意找妈还用得着先给你打电话?从小到大,为了学中文的事成今唯没少跟妈闹别扭,他连这学期选修中文课的事都没告诉她,也不让爸告诉她,只因为他不想听到诸如“当初在多伦多上九年级时放着教育局开的免费中文学分课不上,现在却要花四千多美元学费去注册中文课”的话。他怕这样的唠叨话听多了耳朵会长茧子。
  他对着拐角处那棵枝繁叶茂的樱桃树大声地叫着,仿佛樱桃树就是他爸爸。“立刻用传真把我的中文名字传过来!”
  “什么?”
  "老师让我问你,我的中文名字是哪三个字。”成今唯费了好大劲才把刚才中文老师的问题转述完毕。
  爸说:“你的名字不就是成功的“成”,今天的“今”,唯一的“唯”吗?”
  “你就写在纸上传真过来嘛。拜拜。”成今唯不等爸回答便果断地关了电话,转身时没忘了对着樱桃树摆了个酷酷的再见手势。他吃准了爸的脾气,再忙也不敢拿儿子的事情等闲视之。
  “这个臭小子。”爸无奈地挂上电话,抬手看了看手表,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先把传真发完了再去开会。

其实,追根溯源,要说这学中文的事还得怪爸妈。记得刚到加拿大那会儿,为了怕成今唯跟不上幼儿园大班的进度,爸妈在家只跟他说英语,坚决不跟他说普通话,一年以后他说英语的速度已经象舌头抹油似的溜溜快呱呱叫了,可是从他嘴里嘣出的普通话倒比那快挤完的牙膏还少,在国内就会写的包括自己姓名在内的近两百个汉字也全丢到爪洼国去了。
  眼看着独一无二的儿子基本上已经完成了从“番薯”蜕变为“香蕉”的过程,尤其是那说话的夸张语气和表情,双肩一耸两手一摊的动作,简直跟洋人如出一辙,妈这才痛心地意识到自己的矫枉过正。
  妈赶紧双管齐下,一边翻箱倒柜找出从国内带来的小学语文课本教他读,一边积极联合别的中国家长,又是写信又是签名,逼得多伦多教育局真派了个老师来学校开了中文课。可是那时的成今唯早就懂得把“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应用得炉火纯青。教他读段课文,他不是口渴,就是尿急;叫他写字,他要么故意弄断铅笔,要么使劲划破练习本。中学历史老师出身的妈用尽了学校里所有对付捣蛋学生的办法,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就是对付不了自己的儿子。
  几个回合下来,妈就弹尽粮绝了。她对爸说了句“再这样下去我会吐血”便缴械投降了。妈后来到一个专做冰冻PIZZA的连锁店打工,一天到晚累得筋疲力尽,家里的中文书从此束之高阁。
  成今唯很是清静了几年。
  再后来爸从多伦多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在离多大不远的湾街谋到一个不错的金融分析师职位。有一天他下班回家,兴冲冲地对成今唯宣布:“爸爸从今天起开始教你学中文。最近我们公司的许多同事都在学中文,他们说,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只有学会中文才能找到位置。连人家老外都这么自觉学中文,咱们身为中国人,不学太说不过去了。”
  正值反叛期的成今唯一句“who cares(谁在乎)!",顿时象一盆从冬天池塘里舀来的冷水,把爸的满腔热情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好在爸早有一定的思想准备,没有因此而立刻气馁。他从书架上找出闲置多时的中文课本,轻轻弹去厚厚的灰尘,又去中区唐人街买了专门练字的绿色米字形红四方框的写字本。
  可惜那么精美的写字本最终还是没有物尽其用。因为,只教了他几天中文,爸的血压就整整升高了二十毫米汞拄。
  算了,身体是一切的本钱。爸想开了。不久跳槽去了华尔街。
  成今唯被第二次解放了。
  成今唯上八年级的时候,班里转来了个漂亮的中国女同学。成今唯才看了一眼就暗恋上了她。女同学是大陆出生香港长大的,除了会说广东话,据说也能说点简单国语。比较让成今唯奇怪的是女同学每次说话嘴里总是动不动就嘣出个把四个字的词。例如成今唯为了接近她,故意假装刚才没听清,跑去问她老师布置什么作业时,她就用中文数落他上课“三心二意”和“心不在焉”。成今唯搞不清楚这些四个字的词是什么意思,就回去问妈。
  妈听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四个字其实就是成语。妈解释完后,突然灵机一动,说:“妈也教你几个成语让她瞧瞧。”
  成今唯不置可否。
  沉默相当于默许。妈一看有戏,马上趁热打铁,翻出<小学生成语辞典>。先从易到难,她把目光盯在“一”开头的成语。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往下看,看到“一丝不苟”这个成语眼睛不觉一亮:无论学什么不都得有一丝不苟的精神吗?对,就从“一丝不苟”这个成语入手!
  成今唯终于有了和女同学一比高下的资本。虽然他不会写“一丝不苟”这四个汉字,却能写出汉语拼音yi si bu gou。
  偏偏女同学的成语也只有半桶水。她说:“Jerry你一定拼错了,只有yi si bu gua(一丝不挂),没听说yi si bu gou。”
  成今唯顿时糊涂了。他搞不清楚到底是一丝不苟还是一丝不挂,更不知道它们的区别在哪里。
  女同学接着说:“你知道一丝不挂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脱得光光的,什么衣服也不穿。哎呀,哎呀,你妈妈可真黄色!”
  成今唯是知道一点儿“黄色”这两个字所表示的意思的,以前他曾经听妈跟朋友聊天谈某部电影时谈到这两个字,记得妈说那部电影暴露太多,有点“黄色”,最好别给小孩看。所以一听女同学说他妈“黄色”,他顿时臊得脸上火辣辣的。虽然他知道妈教的成语好象是认真的意思,跟“黄色”,跟不穿衣服沾不上边,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和反驳她。
  女同学也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捂着羞红的小脸一溜烟地跑走了。
  这该死的一丝不苟(一丝不挂)!成今唯从此跟妈结了个不软不硬的心结。原先答应九年级就去上中文学校的诺言,也被他连同青涩的初恋,一起扔进了对面的安大略湖。

成今唯特意在第二堂中文课上课之前把爸的传真拿给老师看。老师饶有兴趣地“喔”了一声,说了句“不错,成为今天的唯一”,便让他坐下上课。
  成今唯有一点点失望,他以为老师还会就他的名字评论一番,好让他有个机会补充一下,准确地说,是表现一下。并非他生性喜欢show off(显摆),而是想弥补一些上次课的尴尬,谁知老师这么轻描淡写地打发了他。
  这堂课老师的开场白是先让学生讲述为什么要学中文。
  这倒是个很有趣的话题,成今唯想。他很想听听别的同学讲讲他们为什么修中文课。
  那个头发被摩思液固定得纹丝不动的菲律宾人安东尼率先发言。他认为中国的快速崛起正在引领世界潮流,他学中文是为了不被抛在潮流后面。
  接下去几个的发言毫无新意,不是为了以后到中国找工作开公司,就是准备将来跟中国做生意。
  最单纯的理由属那个瘦得象根竹竿似的白人比尔,他学中文是为了到河南少林寺学武术。“功夫,懂吗?河南的那个功夫。”   他变形走样的马步双劈拳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另一个矮墩墩胖嘟嘟的白人约翰最浪漫,他学中文的目的只是想找个既漂亮又贤慧的中国姑娘做妻子。他晃着过早沙漠化的脑袋如痴如醉地说:“Chinese girl ,wonderful!"
  只有鹿峻峰说他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他父母要他学中文,他就来学了。“中国人嘛,总得懂点中文。”这就是他没有特别理由的理由了。
  差不多该轮到成今唯了,他却还没拿定主意是否在这个场合说出自己的理由,也没把握自己能否说得清理由。
  那是他刚从加拿大搬到美国的时候,正值他的偶像关颍珊在冬奥会上遭遇滑铁卢。本来运动员的胜负乃兵家常事,可是报纸上那个“美国人使关颍珊相形见绌”的标题,竟然在一瞬间隐隐地刺痛了他的自尊心,让他这个自以为早就融入西方世界的十五岁少年,第一次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洋人永远把你当作外国人。
  不过,真正促使他下决心选中文课的是大学一年级的一堂世界商业简史课。那个留着一捋威严的山羊胡子的老教授在讲授<毒品与经济>这一章时,居然拿十九世纪的中国做例子,说什么十九世纪初期中国还是非常强大,可惜不久以后,中国人选择了毒品,终于导致中国经济崩溃。如此这般,侃侃而谈。
  什么中国人选择毒品?满口胡言!成今唯觉得教授不是孤陋寡闻,就是充满偏见,故意颠倒黑白。小时候妈没少给他讲中国历史故事,虽然大多数故事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有一些还是象空气中的氧气一样,不知不觉地就被吸收融进了血液。比如英国人把鸦片塞进茶叶的故事他就印象深刻。
  他当场对教授说:“不是中国人主动选择毒品,而是英国人把鸦片走私到中国,中国人是被动接受而上瘾的。”
  教授不由得惊讶万分。这门课他讲了几十年,门下的中国学生无数,从未有过异议,成今唯是迄今为止第一个挑战他的中国学生。他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你来讲讲是怎么回事。”老教授居然在课堂上让贤起来。
  而且,从那次课以后,只要涉及中国的话题,教授常常要先征求一下成今唯的意见。
  成今唯既有一点儿自豪,又有一些惶惑,因为他越来越深感力不从心,毕竟中文底蕴太浅了。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在中文课上说这些原因,只用一句“和鹿峻峰的理由差不多”就应付过去了。因为他觉得说这些似乎太沉重了点。太沉重的话题与课堂轻松活泼的气氛不怎么协调,何况班上还有那么多洋人。

教室拐角处那棵樱桃树不知不觉的就从茂盛转为凋零,树叶也由绿色褪成鹅黄,再变成光秃秃的一截枝干戳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成今唯的中文课也在那场雪后考试完毕,拿到学分。当然,对妈来说,那不仅仅是一门课的学分,也是化解母子心结的融合剂。
  圣诞节他和多伦多的同学电话聊天,得知有个在滑铁卢大学半工半读的中学同学即将到中国大连教四个月英文。
  成今唯漫无边际地聊着,一个念头突然在心底萌生出来。如果自己暑假也能去中国转转,或是教书,或是打工,不仅巩固了刚学的中文,还多了一段独特的人生经历,该有多好。
  他向同学仔细询问了申请程序,并抄下了几个名气很大的中国海外招聘猎头公司的电话后,如法炮制寄出几份简历。结果比想象的顺利百倍,三个星期后就有了第一个回音,是某高级进修中心委托上海一所大学提供的位置,职责是教一班准备带职攻读工商企业管理硕士学位的总裁经理们的英语,时间从五一长假后开始到八月底结束,待遇也不错,足够在上海的吃住和零花。
  成今唯签完合同后心里有种莫名的兴奋,也有点踌躇满志。那个记忆中早已变得模糊,遥远,甚至有点神秘的祖居国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贴近他,近得使他觉得暑假姗姗来迟。
  成今唯四月二十号考完全部科目,二十二号就和另一个白人同学出发了。他提前两个多星期走是为了顺手牵羊去中国各处旅游。
  成今唯游遍了上海周边的风景名城,捎带着玩了周庄,还去了一趟西藏,实现了到世界屋脊观光的夙愿。
  看过了美丽的风光大好的河山,领略了厚重的文化悠久的历史,成今唯半个月的观光旅游基本上是美好的。
  说基本上,其实就是说,仍然有着遗憾,还有些不太美好的地方。
  就说西藏之旅吧,他和白人同学在布达拉宫后面的雪山上看到游客换胶卷时随手把黄黄绿绿的胶卷盒子朝雪地上扔,他实在看不过去,就用普通话说了句“不要乱丢垃圾污染环境”,便换来一顿“关你屁事”和“挟洋自重”的臭骂。
  参加周庄一日游时,轻车熟路的旅游车司机为了节省门票钱,不顾门卫大呼小叫,硬是从出口逆行道长驱直入。一车游客全部熟视无睹,只有成今唯急得大喊大叫:“No,no,不可以,不能这样。”,直吵得司机不耐烦地回敬他一句“就你这假洋鬼子多管闲事”。
  旅游观光结束后,成今唯到大学报到。本来讲好第三天开始上课,可是第二天下午系里却通知他暂时推迟两天上课。成今唯很奇怪,跟他住同一层楼的加拿大人金恩并没有接到推迟上课的通知,他经过门口的时候还看到那刚大学毕业的黑人小伙子对着镜子练习讲课。
  他跑到系里打听推迟的理由。
  项目经理支吾了半天才说:“是这样,你原来要教的那个班级有些人想退课或换班,我们还在协调。”
  “他们为什么要退课?”
  “因为,”经理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才说:“他们说,之所以花双倍的学费就是为了听美国人上课。”
  “我不就是美国,,,”成今唯好不容易才咽下“人”字,“我不就是美国,来的人吗?我的所有证件都给你们看过的。”
  “不是证件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这个,”项目经理又吭吃了半天才干脆地说:“他们说你不算美国人。”
  成今唯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突然打住。他终于明白,人家说的美国人指的是白人。只有白人才称得上美国人。聘不到白人,黑人也行,就是不要同根同种的中国人,哪怕学习比他们好也没用。
  成今唯想起了关颍珊,想起了许多和自己一样的所谓的假洋鬼子。他也想起了中文老师教的那个歇后语: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他有点委曲地打电话到美国问爸妈:“我到底算什么人?”
  爸妈自然是安慰加鼓励。
  爸说:“你既是美国人,也是中国人。但最重要的,不是你是什么人,而是你的真才实学。还有熟悉中西文化的优势和商学院背景。”
  成今唯有点无精打采地说:"那有什么用啊,人家还不是说不上就不上。“
  爸用有点生气的口吻说:“谁不上你的课,谁就是有眼无珠。只要学校不取消,即使退得只剩下一个人你也得上。打起精神来,啊?”
  妈说:“小唯,别泄气,记住你的名字,你就是你,独一无二!”
  独一无二?对,独一无二!我就是我!我干吗要那么在乎人家认为我是什么人。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有着独一无二成长经历和真才实学的男子汉。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who cares!成今唯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成熟了。
  第二天项目经理告诉他,还是有两三个学生坚决要退课,不过系里已不再挽留协调,让他准备给留下来的学生开课。
  成今唯回到宿舍里认真地修改着教案的开场白。
  他想先用中文对那一群比他年龄大很多的总裁经理们说,祝贺各位有眼有珠,,,他之所以用“有眼有珠”这样一个词,是觉得既然退课的人是有眼无珠,留下来的自然是有眼有珠了。可是,转念一想,好象没有这样一个成语吧?这可不比在美国,到时可别闹笑话。他赶紧从旅行箱子里找出上中文课记的笔记本。他记得中文老师教过一个成语,这个成语跟爸说的“有眼无珠”应该是反义词。
  终于查到了他想用的那个成语:慧眼识珠。
  成今唯对着镜子重新清了一下嗓子,开口说:“祝贺各位慧眼识珠,留下来听我这个独一无二,既是美国人,也是中国人开的英文课。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最好能给点掌声。他想。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孩子气的笑脸。

(刊登于世界日报2005-11月12,13,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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