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 为 人 父(散文)

孙 博

1.

也是这样一个乍暖还寒的三月。

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三年前,随着呱呱一声啼哭,小民荣升为父亲。瞬间,兴奋得语无伦次,碰到
陌生人也会讲句「我当爸爸了」。如今,第二个儿子从天而降,同样令我手舞
足蹈、奔走相告。

惟前后两次为人父,心灵体验有天壤之别。究其缘由,大概就在长子是剖腹产
,次子是自然分娩。

大儿子是在「约定」的时间里与我们相会,心理上作好了充分的准备。但毕竟
初为人父,难以抑制兴奋的喜悦。小儿子比预产期早十天降临,完全乱了我们
的方寸,倒也平添一份惊喜。 2.

初为人父前两个礼拜,医生告诉我们胎位不正,必须作剖腹产。当场,内子眼
眶中的泪珠儿直打转,而我如五雷轰顶般。但为镇定她的情绪,我脸上装出一
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对于胎位不正,我们着实没有太多的认识。但凭直觉,这总不是件正常的事。
到图书馆借回所有的中英文资料,详细阅读研究。尽管书中明确指出,胎位不
正屡见不鲜,剖腹产对母子并无危险。但我们大脑里依然塞满这样的问号:宝
宝出世会健康吗?四肢齐全吗?

这个当口,早已将是男是女问题拋到九霄云外,求的只是母子平平安安。

本来,内子有几分「重男轻女」观念。也许她是个女性,深刻体验成长过程中
的苦衷,总希望生个男孩,以免日后少受罪。而我恰恰相反,盼望生个女儿,
大概潜意识中想寻找内子的童年,可以「再恋一回」。产前照了两次超声波,
医生难以确定是男是女。这个谜底,也只有等孩子出世才能解开。

一连数天阴雨绵绵,竟在我们约定让宝宝看世界的三月十一日那天,突然变得
风和日丽。璨烂的阳光令人心旷神怡,但难以扫去我们心中的阴霾。在去医院
的路上,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感到沉沉的,内子满脸愁容。

下午一点,我跟着内子进入洁净的手术室。她躺在手术台上,两位医生、三个
护士全副武装,站立在侧。齐她胸间的高高屏障把我和医生隔开,我只能站在
她上半身的一端。上麻醉药时,她全身绷得紧紧的,惧怕心情表露无遗。害得
麻醉师不知所措,只好不停叫「放松,放松些!」我知道,她是紧张即将降临
的宝宝是否健全无恙,紧张手术是否顺利。我握着她冰冷的双手,不停劝她放
松,默默为她祈祷。

大约二十分钟后,麻醉药发挥效力,手术开始。她双手紧握着我的双手,愈捏
愈紧。好象非要把我手捏碎不可。

偌大一间手术室,似乎空气已凝滞。只能听到器材的细微踫撞声。静悄悄的十
多分钟如同经历了几个世纪。忽然,一阵清脆的啼哭声,打破了沉寂。我突然
松手,跳了起来。

「是个男孩!」接产医生话音刚落,我已冲过屏障。

首先凝视宝宝的四肢,手指脚指一个不少,一切正常!悬在心中两周的巨石终
于跌下。

护士把裹着的孩子递给我时,才仔细端详他的面容:红彤彤的脸上带着血丝,
湿淋淋的头上长着密密的黑发,不停地睁大眼睛,还是双眼皮哩……


我抱着孩子,匆匆走到内子身旁。凑着她的脸,兴奋地说:「四肢齐全,甚么
都不缺!」

她仰视儿子,脸上终于绽开了水蜜桃般的笑容。似乎已忘却缝针手术仍在进行
中。

当晚,内子累累地躺在病床上,而宝宝就在咫尺的玻璃篮内。当他安详地熟睡
时,我静心地观赏他的睡态;当他发出轻微的叫喊时,就摇他几下;当他放声
大哭时,我就冲向护士房,请她们火速来料理……怎么能让我的儿子多哭一分
一秒?也因此弄得护士们好紧张,她们不止一次地耐心解释:「婴儿哭闹是正
常的,不必大惊小怪。」

整整一个夜晚,我毫无倦意,都在全神贯注宝宝的一举一动,还不停地抚摸他
的脸蛋,恰如老牛舐犊。同时感到,肩上的担子好沉好沉。事实上,我们能给
下一代的实在有限,对于第一代移民尤其如此。也因为有限,更须加倍付出心
血。

3.

物换星移,冬去春来。 儿子健康地成长着,至尊趣事一大筐,记也记不全。过了两周岁生日,他俨然
已成为一个可爱而调皮的「小家伙」。望着他孤单单地玩耍,总感到缺少一点
甚么。

百花争艳的初夏之夜,我和内子决定第二次「人类创造工程」。为大儿子寻觅
一个「儿童伙伴」,也早一点完成传宗接代的使命。

有了儿子打底,自然梦想生个女儿,凑一个神圣的「好」字。对于爱女心切的
我,这种渴望尤其强烈。

内子有了身孕四、五个月后,我陪伴她去照超声波。医生笑盈盈地告诉我们:
「是个男孩。」

顿时,希望如同一个缤纷的肥皂泡,突然在我眼前破灭了,内心感到莫明的伤
痛。抬头望内子,泪花已在她眼角闪光。

医生看在眼里,不解地说:「人家盼还盼不到哩。再来第三个,或许是个女孩
。加拿大又没有计划生育。」

我们只能苦笑相答。

回家的路上,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是安慰:「男孩也一样,关键是胎位正
,母子平安。」

内子沉默不语,心思重重。

过了几天,她对我说,这次想自然分娩,为的是想做一次真正的女人。我只是
强调,如能经得起分娩前的阵痛,不妨一试。但我担心,像她如此娇生惯养的
人,到时忍受不住长时间的疼痛,还是要剖腹产,岂不是全攻尽弃、更伤身体
?并且建议,一切等待三月二十四日下午,最后一次医生检查再作决定。

4.

时间向四月三日的预产期一天一天逼进。由于有了第一次的妊娠经验,内子没
为不适而烦恼,也没有怀长子时大惊小怪,更没有到图书馆借回一大箩育婴书
。我也没花时间谈论小儿子的事,连宝宝的名字都还未考虑。除了上班,就是
埋头创作长篇小说《茶花泪》,三月底放大假,再做产子的准备工作也不嫌迟。

但没想到,三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多,内子肚子突然略感疼痛。我二话没说,
建议先到医院检查。见内子还有几分犹豫,岳母大人劝说还是去看一下医生稳
妥。

驾车来到附近的慈恩医院,正好四点钟。医生一检查,立即留院。

住进产房,内子开始呻吟起来。据医生说,分娩的第一阶段已开始,子宫收缩
间隔逐渐缩短,起初是二十分钟一次,随后是三、五分钟一次。我和岳母分别
站在床的两侧,一人抓住她的一只手,不断地安慰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几个护士轮流进来检查。她那又嫩又脆的尖叫声,逐步
过渡到粗声粗气的大喊声。

清晨八点后,她突然声嘶力竭地狂叫起来,全身上下在颤抖。紧抓我的手用力
愈来愈猛,好象要把我的手臂拧下来一样。

她遵医生所令,试图利用腹部肌肉协助生产,用力将孩子推出来。但一次又一
次的努力,都未能奏效。我和岳母多次鼓励她用力推,但还是无济于世。

九点一过,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喊声,她的下身大量出血。主治医生迅速赶
到,加上两个护士,全付精力帮她催生。子宫颈已完全张开,达到十厘米之宽
,已能清晰看到孩子的头在产道内。

我的心,早被她的叫喊声撕裂;我的双眼,也被洪水般的鲜血模糊。由小到大
,从未亲眼看到这么多的血在流淌,难免有几分惧怕,但我不顾一切,依然紧
抓她的一只手,试图给她力量和勇气。世上再也没有比女人更惨的动物,世上
再也没有比女人更伟大的动物。

「推,推,用力推!」医生响如洪钟的叫喊声,和她震耳欲聋的惨叫声交织在
一起,融成一股合力,震憾着整幢大楼。

「哇」地一声,胎儿头部通过阴道面世。紧接着,身体也跟着出来。此刻,时
钟指向九点二十九分。

我顾不得多看孩子,依然紧握她的手,怕她受不了如此巨大的疼痛。直到医生
递给我剪刀,让我剪断连接母子的脐带,我才专注地凝视小儿,他是那样的红
润,那样的健康。没想到,小小的生命提前十天登陆,给了我们一份惊喜。

内子如释重负,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这是五个半小时挣扎后的第一个笑容
。笑得那样自然轻松,笑得那样心满意足。 晚上,她昏昏欲睡地躺在床上,依

然在轻轻呻吟。大概清晨的痛不欲生,仍然
萦绕着周身。这是她想做一回真正的女人,所付出的沉重代价。小儿八磅,比
老大出世时还重了五盎司。如果十天后出世,体重还会增加,付出的代价也会
加码。早知道如此难以忍受的阵痛,倒不如剖腹产。如果大儿子是自然分娩,
也许我不敢期望生老二。难怪古今中外诗人,热衷-区歌母亲的圣洁、崇高。
凭这小小的子宫,能诞生伟大的生命,就永远值得歌颂、赞美。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
之德,昊天罔极。」瞬间,我再一次领悟了千古不变的养育之恩。

手抱三十多磅的长子,俯视内子身旁睡得像小猪似的小儿。心里乐融融,双肩
沉甸甸。(写于一九九九年四月初)

──原载《香港文学》1999年8月号
加拿大《大中报》2000年1月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