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不断的风筝(散文)
孙 博
初识张伯,是在一九九五年秋天的多伦多国际风筝节上。
当一个四十米长的飞龙纸鸢升到湛蓝天空中时,全场四千多观众都全神贯注地
欣赏着这庞然大物,孩童更是乐开了颜。
有一个大声叫爷爷的小男孩,随着风筝的升腾,时而手舞足蹈,时而欢笑高喊
。那红彤彤的脸蛋,圆圆的身体,百分之百陶醉在风筝的沉浮之中。我下意识
地向前挪动了几步,与他们爷孙俩打起了招呼。原来,张伯亦是上海人,真有
点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觉。
"一九四零年从乡下到上海时,我才九岁,还比他小一岁",张伯抚摸着孙子
光光的头说。
小时候在乡下倒是很少玩风筝,到了上海后,他常跟大人一起放风筝。十多岁
时与邻居小孩一起,简直成了风筝发烧友,一到周末常去郊外玩个过瘾。有一
次回家太晚,还挨了妈妈一顿训斥……张伯似乎早已进入了孩提时代的梦乡,
带着几分天真,也带着几分希冀。
一九四九年到香港时,张伯已是个大小伙子,一晃四十多年,还真从来没闲放
风筝。"哎!不过几十年来自己就象风筝一样,从乡下飘到上海,再由上海飞
到香港,想不到六十多岁了还要飘到寒冷的加拿大,您看看我是不是风筝?"
他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仿佛带着怨气。 场上的比赛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是最快升空纸鸢较量,一会儿又是最长风筝
尾巴搏斗。随着比赛的高潮起伏,观众亦愈来愈多。
说来奇怪,一大早还是滂沱大雨,到了开幕前半小时,雨突然停了。天气正像
小孩子的脸,说翻就翻,不过这次随着几千人的心愿而变好。不一会儿,由乌
云密布变为阳光普照了,真可谓一个天公造美的星期天。
没过多少时间,我与张伯已成了忘年之交,恐怕是"同乡效应"的缘故了。原
来他祖传纺织业,少年时代就在轰轰的机器旁长大。一九四九年从沪赴港后,
仍操旧业,日子过得还不错。因此对纺织业有一种特殊的敏感,更有一份特别
的情感。遇到任何机器故障时,只要静听运转声音,便能诊断毛病。亦因为有
这绝技,老板总离不开他,所以怎会有空玩乐呢?更不用说放风筝了。
张伯边讲着他的奋斗史,边感慨时间不留情。昔日上海一切,似乎在他眼前浮
现:外滩、黄浦江、跑马厅、霞飞路、百乐门舞厅……剪不断的上海情,理还
乱的上海梦啊!
"上海正在发展啊!您可以回去看一看。"见老人家伤感的样子,我打岔道。
张伯前几年一直想回去看一看,可总抽不出时间,有时回广州、深圳的,最多
只住一个晚上,公司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哩。现在退休,倒有时间随处逛逛,但
是啊,身体吃不消了。医生说他浑身是病,前年从香港来加拿大,飞机上晕过
去一阵子,弄得大家紧张一场。后来医生规定他不能乘飞机,说什么心脏受不
了。张伯哀叹着,有点不服气的样子。但无论怎样不服输,岁月的沧桑在他脸
上刻下了明显的痕迹。看外貌,他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岁。
自从到了多伦多后,全家人都与张伯"约法三章":不能干体力活,不能能乘
飞机,不能吃什幺……还真有一大串"不能",弄得他象被管制一样,觉得浑
身不舒服。自然,张伯想飞回上海观光的计划也落空,只能在梦中空吟"少小
离家老大回,乡音末改鬓毛衰」了。
"爷爷,风筝是洋人发明的,还是中国人发明的?"小孩总有问不完的话。
"当然是我们中国人!在春秋战国的时候,一个叫鲁班的人就用木头做成了木
鸢,这就是中国最早的风筝了。后来,用纸代替了木,纸鸢就出现。到了五代
的时候,又有人试着在纸鸢上系上竹梢,当风吹入竹梢的时候,声音像筝叫,
所以纸鸢又叫风筝。"老人的知识面真广,一旁聆听的我受益不少。
"爷爷真有学问,什幺也问不倒,不过我才不知什么五代十代的,反正是中国
古代,是不是啊?"小孩淘气地竖起大拇指,又摇摇头。
当我询问怎会想起玩风筝时,他滔滔不绝起来。前一阵,小孙子看到别人家孩
子在放风筝,就闹着要玩,可双亲又不会做,孩子只好求爷爷。想不到,他老
人家当天晚上就赶做了一个漂亮的风筝,乐得小孙子都不想入睡,次日一大清
早,爷孙俩便兴致勃勃地去放风筝了。
不知不觉,还真玩出了瘾,好象自己回到了黄浦江畔一样……是啊!多少世纪
以来人们一直响往着能像风筝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在蓝天,"高飞兮安翔,
乘清风兮御阴阳"。当引线在握,遥望碧空,看着冉冉升腾的风筝时,你会觉
得风筝是自己的化身,似乎将天地相连,一种融合于大自然的喜悦顿涌心头。
这或许正是风筝乘风万里达四海,老人小孩皆欢喜的魅力所在。
将近黄昏,多城东北侧的美丽径公园,仍是一片节日的氛围。五颜六色的风筝
填满了蔚蓝色的天际,而那微红的、金黄的枫叶衬托着流动的人群,构成一幅
绝妙无比的秋日图,不禁想起民间流传的诗篇:"凤鸢放出万人看,千丈麻绳
系竹竿;天下太平新样巧,一行飞上碧云端。"
场上正在进行自制风筝比赛,五花八门的风筝纷纷升向空中。小孩天真地拿着
手中的小风筝,硬说要去参加比赛。张伯急忙哄起来:"乖……乖,明年爷爷
做个大风筝,来同他们比一比,这个小风筝呀,只能自己放着玩,等一阵子人
少些,爷爷同你一起放。"
刚把孩子说服,老人又讲起他那陈年故事。他小时候听大人讲,放风筝不但可
以作为娱乐活动,还可以「放掉晦气」。每当遇上难题时,就在风筝上写上自
己的名字,然后把风筝放上天,再故意剪断牵线,让风筝飞走,"晦气"也就
这样放走了。
他还清晰记得,有一次慈母生大病,好几个医生都束手无策。后来还是父亲想
出了法子,把家母的名字写在风筝上,然后叫他把风筝放上天。没过三天,母
亲的病真的好了,风筝还真够灵的!怪不得至今朝鲜人还保留这样的民俗:每
当正月十五,在风筝上写着"送厄迎福"四字,附上火绳,把升到空中的风筝
烧掉,以示吉祥。
场上的人群渐渐稀少,各项比赛亦近尾声。绚丽的晚霞已挂上天空,张伯却丝
毫没有回家的意思,拿起孙子手中的风筝,兴冲冲地玩了起来。
他弯腰把着孩子的手,风筝慢慢地随风飘动,时而向上升,时而往下沉……张
伯很快又沉浸在欢乐之中,老人与孩童没有两样。他还真怕我寂寞,边放风筝,
边大声地朝着我:「我这老风筝啊,随风飘荡了几十年,心里总是不踏实,有时
真感到空空的,好多梦中都与旧上海有关,大概这风筝的源头还是在黄浦江畔
吧!"
──原载美国《中国日报》2000年2月17日
天津《散文.海外版》2000年第5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