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
原志
一
三月的江南早已春暖花开,阳光明媚,三月的温哥华却是春寒料峭,阴雨霏霏。淅淅沥沥的小雨象个精力旺盛的顽童一样,不知疲倦地下着,把太平洋西岸的这一方热土滋润成了世界上最适宜居住的地方。
林梦虹端坐在汽车右前方,两眼不时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开车的罗宇,她的法律系博士生丈夫。罗宇偶尔把眼光从方向盘前方拉回,投给林梦虹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久别重逢的喜悦就象温哥华的雨水一样,无所不在地充满了夫妻俩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小小的汽车空间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屈指数来,自从罗宇来到温哥华留学,林梦虹和他已经分开了整整两年零七个月。当年,他们两人都是江南一所重点大学的教师,林梦虹同时攻读化学系的在职研究生。根据教育部规定,在职大学教师出国留学,其配偶必须两年以后才能办出国陪读。等到林梦虹硕士论文答辩完毕,手头的科研项目暂告一段落后,时间也就象缓缓流动的小溪一样,不知不觉地淌过两年半有余。在经历了九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分离和相思后,他们终于重逢在温哥华机场。
当林梦虹的思绪还沉浸在幸福的遐想中时,汽车已经轻轻地停靠在学生公寓后门,面对着电梯出口的临时停车位上。两人冒着毛毛细雨七手八脚的把那两大两小箱行李搬进了电梯。罗宇本来想让林梦虹按住电梯开关,好等他返身把车泊到公寓前的固定停车位上,再一块儿上楼,不意林梦虹按错了按钮,本该按OPEN,却按了CLOSE。电梯门合拢的一刹那,林梦虹手忙脚乱地想重新按OPEN,偏偏又碰到了紧挨着OPEN的15,电梯咣铛一声立刻晃悠悠地往上爬。林梦虹心里便有些难为情,很为自己连OPEN和CLOSE都分不清感到不好意思。罗宇连声安慰她没事,临时车位停个三五分钟问题不大,先送她和行李上楼也好。
罗宇把林梦虹连人带箱一起送进了那个房门上嵌了一块1508的房间后,马上回头下楼去泊车。
二
林梦虹好奇地来回打量着这套陌生的一房一厅公寓,顺手拉开客厅的落地窗帘,发现面对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几艘轮船正懒洋洋慢吞吞地从烟雨蒙蒙的海面上漂过,这一宛如水墨画般的无敌海景令她顿感心旷神怡。踏进卧室,眼睛突然被书架上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吸引住了。她走前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巧玲珑,表面镀金的工艺品天平,天平两边的盘子上各自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砝码,那砝码形状之奇特,做工之精细,令人叹为观止。作为化学系分析专业的教师,林梦虹不知见过,用过多少不同种类级别的天平,台秤,却从未见过这样精致,奇巧,既象玩具,又象艺术品的天平。她把天平放在手心,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再把几个砝码左右来回互换,然后移动标尺上的刻度以寻找平衡点,一时竞玩得忘乎所以,连罗宇进门都没注意。直到他那两条坚实有力的臂膀把她从身后拥入怀抱,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天平。
她一边意犹未尽地回头,一边问罗宇从哪儿得到这么可爱的小天平。只听他心不在焉地说了句,老板去年到美国开国际法律会议时买的,每个研究生都送了一个。她本来还想问一句什么时,嘴巴却已被他温热的双唇严丝密缝地封住了。
百般缱绻之时,罗宇激动得不能自持,不住地昵喃着:让我好好看看你,让我好好看看你,你都把我给想疯了。
林梦虹也无比陶醉地嘟咙着:我也是,我也是。
罗宇说,快告诉我,这两年零七个月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梦虹撒娇地说,先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罗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还能怎么熬?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那才真叫难熬,九百四十五个夜晚哪,多少人熬不住,不是重新排列组合,就是组织临时内阁,唯独鄙人我,始终为你坚守,你说容易不容易?
一丝夹杂着内疚与惭愧的感动在林梦虹心中翻腾着,半天竞不知说什么好。她使劲地拿脸在罗宇宽阔的胸膛上来回蹭着,过了一会儿才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真的为我这么守身如玉?
当然。罗宇一副不容置疑的口气。顿了一下又说,还记得我临走前的那一夜吗?我可是说到做到,问心无愧。
林梦虹默默地把头往他胸部戳了两下,表示记得。那晚上的情景便历历在目。
记得是她先说的,无论分开多久,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会等他到永远。末了,还半开玩笑似的要求他也得做到拒腐蚀,永不沾。罗宇立刻信誓旦旦地保证,他的身心只属于她一个人,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么五彩缤纷,他一定不会眼花缭乱,任何情况下都会为她守身如玉。她相信他是真的能坚守到地老天荒的,从刚才那疏于操练的动作便能证明。可是,她自己昵?关键时刻却没能够把持住自己,海尚未枯,石也没烂,她倒如梦似幻地做了一次出墙红杏。
她多么希望那不过是一场梦。
三
那好象也是个阴雨绵绵的黄梅天,从澳大利亚回来讲学的表哥要回去了。说是表哥,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因为他是林梦虹表妹的表哥,从小在一块儿玩耍的伙伴,跟着表妹叫他表哥惯了,自打他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就没再见过面。表哥后来留学去了澳洲,现在是悉尼一所大学的终身教授。表哥在百忙之中抽空到林梦虹学校里看了她两次,所以她觉得应该去宾馆送送他。
表哥那天兴致很高,执意留她吃晚饭,觥筹交错之际,不知怎么的就说起中学时代曾经暗恋过她的一些往事。也许是因为和罗宇分开太久的缘故,也许还因为那杯法国红葡萄酒的催化作用,表哥那两道灼人的眼光烫得她脸腮微微发热,表哥的话也听得她有点儿心猿意马,饥渴难耐。终于,该和不该发生的事,就在恍惚之间似乎顺理成章地全发生了。
一想到那不是一场梦,林梦虹就会羞愧难当。尤其在为她守身如玉的罗宇面前,她更时时感到无地自容,她几乎忍不住想向他坦白交代,以争取从宽处理。
罗宇完全没有察觉到林梦虹的尴尬心情,他喜欢她那小鸟依人地偎在他臂弯里的样子。他一边轻轻地抚弄着她的头发,一边兴致勃勃地给她讲了些发生在留学生们之间的情感纠葛故事。最后才想起告诉她,前两天接到移民局来信,他的留学生身份已经转成技术移民了,等她倒过时差后,就带她去温哥华移民局把陪读的身份也转了,再去申请个社会保险号,以后想继续读书或找工作就有利多了。
林梦虹这才接下话茬说,她还是想拿个国外的学位过过瘾,至少也得再读个硕士。
罗宇说,念你们化学系的研究生,除了考托福,还得考鸡阿姨(GRE),再读上两年书,读完了又得再接再厉找专业工作,你打算什么时候才给我生个孩子?
林梦虹一听这话半天没有吭声。罗宇年过三十了,早就盼着她给他生个孩子。前些年不是因为他忙着准备出国留学的事,就是她忙于考在职研究生,接着又分开了两年多,一来二去的便把生孩子的事给放一边了。其实她本人何尝不想早要个孩子,跟三十快挨肩的女人,无论从优生优育还是天伦之乐,都已经到了不能一拖再拖的时候了,可是,如果不趁着没拖累赶紧读个学位,又有点儿不甘愿,似乎这趟国就白出了,也辜负了江东父老们的期望。可要是等考完了这试那试,再读上两年书,找上份体面工作,生孩子的事情恐怕真要被耽误了。思前想后,实在难于取舍。于是反问罗宇,你想要我什么时候给你生个孩子?
罗宇沉吟了一会儿,说,你想读书,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温哥华这地方是消费城市,没什么工业,工作很不好找,好在我的奖学金不算少,博士资格也通过了,你就按计划准备考试读书吧,生孩子的事嘛,就顺其自然,如果有了,就暂时休学,把孩子生下来带到可以托出去再接着读,好不好?
林梦虹说,你倒挺懂得鱼与熊掌兼得的。然后又问,读书中途休学生孩子,导师会不会不高兴?
罗宇胸有成竹地说,不会,国外这方面比国内自由开明,老板不会管的,反正他给你资助,你给他干活作助教助研,你休学不给他干,他可以雇别人。何况生孩子是每个女人的权利,他不能干涉的。前两个月我组里一个加拿大女同学博士答辩,你猜她念了几年?前后差不多八年!她在读书期间连着生了两个孩子休了两次学,老板照样对她一视同仁。
罗宇一提他导师,林梦虹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可爱的袖珍天平,就笑着说,你老板真有意思,怎么会想起给你们每个学生送一个那么小巧精致的天平,又不是搞化学的。
罗宇长长地啊了一声,说,你以为天平是你们搞化学的专利?告诉你,天平在西方是法律的符号,象征公正,公平。我们不是法律系的吗?。
林梦虹恍然大悟般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四
罗宇开着他那辆二手车带着林梦虹跑了几天,便把各种所需的手续证件都办齐了。然后,林梦虹就开始一心一意准备考托福和GRE,由于在国内时早有准备,所以她报了五月份和六月份的两场考试,托福在前,GRE在后,都在星期六,她希望能赶上九月份入学。
应付考试是紧张又枯燥的,林梦虹每天都有背不完的单词,做不完的考题,听不够的录音。幸亏罗宇非常体贴照顾她,不仅抢着做家务,还给她到处借最新的考题,有时看到她埋头苦读,一坐几个小时,很怕她累着了,不是拉着她一块儿趴在阳台上看大海,就是把她拥入怀里尽情缠绵一番。他们出双入对的恩爱情景常常惹得不少在打工或给人家当保姆的陪读同胞们无比羡慕,林梦虹的学姐杜华就说过,如果让她们来评选模范丈夫,罗宇一定高票当选。
可是,罗宇对林梦虹越是体贴入微,林梦虹心里的内疚越是与日俱增,她觉得自己不配心安理得享受罗宇的爱,她甚至希望罗宇忽略她一点,少给她一些关心,这样她心里反而能平衡些。
杜华是比林梦虹高一年级的化学系同学,大学四年一直担任系学生会分管文艺的副主席,是个曾经让林梦虹她们那年段的小学妹们崇拜得五体投地的才女。不过,林梦虹在图书馆偶遇她的时候,她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采,不过是个铅华洗尽,拖儿带女,素面朝天的普通陪读太太。他乡遇故知,两个人立刻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林梦虹回家后少不得在罗宇面前感慨一番,很为杜华可惜。
没想到罗宇一听林梦虹讲出杜华丈夫的名字后,惊讶地叫了起来:原来易俊雄的老婆是你的校友?还是个才女?难怪!
你认识易俊雄?
记得你刚来时我给你讲过的那个和教育系系花洪冰冰同居的电子工程系男生的故事吗?那个人就是易俊雄。
真的?这下轮到林梦虹惊讶了。接着开始为杜华愤愤不平了。
罗宇说,易俊雄不仅和洪冰冰明目张胆地在校园里同居,还动过离婚的念头,是他老婆执着坚持,带着女儿追过来,硬是把易俊雄给挽救回来。其实大家都挺佩服她的气量和智慧的。
此话怎讲?
她不光挽救了一个丈夫,等于也挽救了一个家庭,让女儿有完整的父母。这不,那个水性扬花的洪冰冰不久就嫁了个老外搬走了,她又给易俊雄生了个男孩,一家子倒过得和和美美的。如果她当初不咽下那口气,非要选择离婚收场,家破了,她带着个女儿,也不一定能再找到一个象易俊雄这样条件的男人。公平地说,易俊雄这个人除了那方面的问题外,为人学习各方面都是挺不错的。至于那方面的问题嘛,有时候也是情有可原的,孤独寂寞的日子毕竟不好过,尤其在异国他乡,一有条件,难免意乱情迷。
这么说,要是你,也能做到?林梦虹小心翼翼地选择字眼。她其实是想试探一下罗宇是不是也能有杜华的胸怀和气量。
谁知罗宇却听反了,一个劲地为自己表白,哈,哈,哈地连声说,鄙人不存在要是,鄙人坐怀不乱的克制力堪比柳下惠,等等。林梦虹倒不好意思再穷追猛打地问下去。
五
考GRE那天早晨是个难得的晴天,一轮不太灿烂的太阳在云朵里捉迷藏似的躲躲闪闪着。罗宇开车把林梦虹送到考场后拐到附近的SAFEWAY超市买了些菜,然后回家把饭菜做好再去考场接她回家吃饭。林梦虹在考场上颇感得心应手,所以心情很好,罗宇也高兴地说得好好放松放松了。
吃过饭后,林梦虹伸了下懒腰,望着窗外艳艳的阳光,问罗宇下午打算带她上哪儿放松。罗宇冲她坏怀地笑了笑,往卧室的方向努了努嘴。林梦虹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起来,心里象被微风吹皱了的湖水一样,阵阵碧波荡漾,浑身顿时有点麻酥酥的,气也几乎喘不上来。罗宇见状,跨前一步把她拦腰抱起,不顾一切地冲进卧室。
太阳仿佛知道害羞似的,紧跟着他们躲进了云层,虽然是白天,卧室里却是一片月朦胧鸟朦胧。
彻底放松过后,罗宇温存地问她好不好。
林梦虹如痴如醉地说,真好。
罗宇快乐地吻了她一下,也说,真好!
林梦虹象掉进了幸福的海洋,竟然发出梦呓般的叹息: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罗宇轻轻捏了一下林梦虹的鼻子,嗔怪似的说,傻话!你是我最最爱的WIFE(妻子),我生命中唯一的女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林梦虹不禁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如果我说你不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你还会一如既往地对我这么好吗?
当然,永远永远对你这么好。罗宇一开始并没有仔细听明白林梦虹绕口令似的上半个问题,直到自己的话音刚落,才猛然回味过来。急忙反问: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林梦虹被罗宇这一反问惊得非同小可,她本可以回答没什么,故意考验你一下。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在那一刻偏偏不想撒谎,不想再违心地装纯洁,虽然她可以一直装下去。然而她明白,那样的话她永远也不可能再达到身心愉悦,灵肉合一的境界。她就想在最爱自己,自己也最爱的人面前坦坦荡荡地过日子,就算罗宇最终不能原谅自己她也认了,谁让自己曾经对不起他昵。当然,在她的潜意识里也许存在着一丝侥幸心理,就象赌徒一样,赌赌罗宇有没有杜华的宽宏大量。
窗外似乎又开始下起了小雨,在稀疏沉闷的滴答声中,她把发生在去年那个黄梅天的事都说了。
她不记得罗宇的手臂是怎么一点一点地从自己的胸部和背部松开的,也不记得他是怎么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把一腔柔情化成几声痛苦万分的叫喊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她只记得他揪着一头黑发大叫: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为什么?
她哭着说,因为我心里很guilty(罪恶感),我无法坦然面对你的爱。
你现在心里倒是坦然了,可我怎么办?这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一道亮光攸地闪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罗宇的声波振动的缘故,还是被窗帘带进来的微风吹拂所致,书架上的袖珍天平竞轻轻地上下摆动了几下,好一会儿才重新趋于平衡,那道飘来忽去的金光刺得林梦虹的眼睛微微发疼。她泪眼模糊地注视着天平,不知道自己的平衡点在哪里。
一连几天,罗宇不再开口说话,天天早出晚归,夜里虽然还回到床上睡觉,但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激情和恩爱,两个人各自拘谨地靠边躺着,半夜时分,罗宇偶尔会情不自禁地探过一只游移不定的手,企图轻轻抚摸一下林梦虹的身体,可是,刚一触摸到她,他立刻又象被火烫着似的宿回去。
林梦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铸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闯下了无法弥补的大祸。看着罗宇一天天地消瘦,她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补到他的身上,尽管她知道自己的憔悴程度决不亚于他。同时接到温哥华两所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知道,是到了该作出决定的时候了。
六
林梦虹签好了从领馆要来的离婚协议书,便悄悄地搬走了,搬到她即将注册上学的另一所大学附近的一个地下室。她在地下室里昏沉沉地躺了整整三天,才想起该给杜华打个电话告知一切。
杜华把林梦虹好一阵数落,怪她不跟老大姐商量一下,出轨这样的事怎么可以不打自招,随随便便就讲给丈夫知道。她说,男人和女人最大的不同不在于气量大小,而在于自尊心强弱,说白了就是面子,不是说女人没有自尊心,而是大多数女人为了婚姻,家庭,孩子,可以忍辱负重,大多数男人为了面子却可以毁掉家庭婚姻,你都二十好几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连这点儿常识都不懂?
林梦虹虽然嘴上忙着哭,心里却忙里偷闲地承认杜华确实不愧才女本色,说话一针见血。
杜华接着说,别说是罗宇这样为你守身如玉的好男人,即使那些喜欢沾花惹草的狗屁男人,都不会宽宏大量到不计较老婆的出轨。别以为时代在进步,男人这方面的观念也与时俱进了,真是那样,还会发明什么处女膜修补术?你呀,你呀!杜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怎么能这么弱智。
林梦虹抽泣了半天,才半分辨似的说,因为他对我实在太好了,我在他面前问心有愧,我觉得老这样欺骗他对他太不公平了。
杜华说,你以为坦白交代对他就公平了?你把他的自尊心全摧毁了,既伤了他的心,又伤了他的面子,否则他怎么会问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什么公平不公平的,真是钻牛角尖!
最后杜华告诉林梦虹,罗宇曾经打过电话问她林梦虹有没有上她家,她说没有他就挂了电话,以后他要是再问她该怎么说。林梦虹一定要杜华赌咒发誓决不透露半点行踪才罢休。
林梦虹安置好了简单的家当,便去系里办理了些相关手续,拿了份课程表便回家吃午饭。当她从微波炉里拿出热好的剩菜时,那股冒着热气的菜味竞呛得她胃肠一阵倒海翻江,她赶紧捂着嘴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厕所,一头扑到马桶上就吐了起来。虽然感觉五脏六腑几乎全都倒给了马桶,实际上不过几口酸涩的苦水而已。林梦虹以为胃肠受了凉,她接了半杯水嗽了嗽口,又回去桌前坐下来,无奈刚坐下,恶心劲又涌上来,急忙又往厕所奔。来回折腾了两三次后,她突然想起好象已经有一阵子没来月经了,该不会是怀孕了吧?想到这儿,林梦虹顿时胆战心惊起来。
林梦虹第二天便去了医生诊所,当医生拿着化验单告诉她小便呈阳性时,她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了过去。她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地离开医生诊所,回家便一头栽到床上。她不知道命运为什么要和自己开这么大的玩笑,不早不晚,非要在她刚刚签字离婚以后即将上学的这一刻让孩子孕育出来。
在煎熬了一天一夜之后,觉得还是得立刻做掉,不然马上就要开学了,到时如何应付繁忙的研究生课程和助教工作。
可是,当她真躺在人工流产专科医生的手术床上时,想到孩子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便要被生生地从妈妈身上剥离,再血肉模糊地被丢进那个护士准备好的玻璃容器里,然后被倒进废物处理机冲进下水道的种种过程,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痛突然象医生拿着的手术刀一样,割得她肝肠寸断。
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这样处理掉他(她)太残忍,太不公平了呀。就在医生即将给她注射麻药时,她猛地从手术床上坐了起来,大喊一声,不!便夺门而逃。
七
一旦下定决心,做出决定,林梦虹反而不再焦虑挣扎,不再痛苦彷徨。她以前所未有的勇气,不管是因为失去爱情而并发的勇气,还是因为即将作为母亲而产生的勇气,总之,她扛起了一切。她的全副身心只有一个愿望,保住胎儿,生下健康的宝宝。为了这个愿望,她不仅必须以良好的成绩通过所有课程,还必须做好助教助研工作,只有这样,她才能拿到一年的全额奖学金一万两千五百块钱,只有这样,才能在她以后休学期间有基本的生活保障。
幸亏林梦虹个子高挑苗条,所以当她熬过了最艰难的第一学期后,竟然没人发现她已经怀孕,直到第二学期开学时肚子才无法掩盖地显了出来。她这才告诉导师上完第二学期后她准备休学一年。导师疑惑的眼光就象一台红外扫描仪似的,一遍遍扫过她的腹部,问她为什么不从这学期开始休学,他怕她等不到期末考试。她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需要钱,这四个月助教对她是多么重要,只说这学期选的课都是在中国念过的,应该会比较轻松,四月份的助教工作主要是监考和改考卷,监考的事同组的研究生以及主讲的教授会帮忙,考卷可以在家里改,至于四月十八日的最后一门课,她生完孩子后再回去考。
到了三月中旬,林梦虹才让杜华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因为她担心如果提早告诉杜华,杜华会忍不住透露给罗宇知道,尽管她内心深处是深深地爱着罗宇的,但是她不愿意罗宇看在孩子的份上和她破镜重圆,这种勉勉强强的爱不是她所期望的。
肚子里的孩子好象特别会体贴妈妈,本来林梦虹的预产期是在三月下旬,可是一直到四月一日考仪器分析这门课的下午才开始了第一次阵痛。
当她在产床上痛得死去活来得时候,赶去医院陪她的杜华一边辛苦地为她按摩,一边忍不住心疼地说,听说罗宇近来频频交女朋友,复活节刚结伴到美国西海岸游玩,你却一个人在这儿悄悄地为他遭罪生孩子,真是何苦。
林梦虹大汗淋漓,咬紧牙根叫着:我活该!我活该呀!
儿子终于在林梦虹撕心裂肺的叫声,医生护士的Congratulations(恭喜)声中呱呱堕地了。
八
儿子长得酷似罗宇,尤其那眼神和脸型,几乎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连易俊雄第一次带着孩子来看她的时候都禁不住失声惊呼:林梦虹你简直是个Copier(复印机)。他的话刚一出口,手臂立刻被杜华狠狠地掐了一把,屋里气氛霎时有些不尴不尬。
林梦虹却若无其事地招呼他们自己找地方坐,让杜华帮她从厨房的壁橱里拿些饼干土豆片给他们的孩子吃。杜华把孩子安顿后,跟易俊雄交换了个眼神,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梦虹奇怪地问她怎么啦。
杜华支吾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易俊雄昨天到机场接一个国内来做访问学者的同事,恰好在机场门口看到罗宇推着行李进去,开车送他去机场的同学告诉易俊雄,罗宇这趟回国很可能是去相亲,没准连结婚都一口气办了。所以,我和易俊雄认为,你应该让他知道你们母子的现状,不管怎么说,他是孩子的父亲,他也有责任负担起父亲的责任,你现在这样,暂时可以渡过,长期下去可怎,,,
没等杜华说完,林梦虹打断她说,别说了,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是,我不要他在这个时候可怜我,你懂吗?否则,我又会永远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至于我们母子的生活,不会有问题的,我老板秘书有个当药剂师的姐姐,目前也在休产假,九月份以后必须继续上班,老板秘书已经介绍我白天带着孩子到她家里帮她带孩子,两个孩子也有个伴,待遇不错。等到明年九月份,孩子也一岁多了,可以申请政府补助的入托计划,我就可以回到学校接着读书。
杜华看到林梦虹态度如此坚决,知道人各有志,不可勉强,便也不再劝说。
儿子在林梦虹艰辛的汗水和泪水中一天天地长大了,从呀呀学语,螨跚学步,到能背着小书包上学前班了。林梦虹也硕士学位到手接着读博士了。期间也听说了罗宇再婚,博士毕业,并在政府部门的法律援助中心得到一个见习律师的位置。
本以为他们两个人的人生道路就象两条曾经交叉过的直线那样,渐行渐远,却没料到那年秋天会传来罗宇又离婚的消息。杜华特地打听得清清楚楚,罗宇几年来的婚姻生活其实一直很不幸福,女方指责罗宇忘不了前妻,罗宇则怀疑女方有外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