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长篇小说＂红浮萍＂选译

李彦 著


1．

那是一个初夏的早晨, 我得知了楠去世的消息。怎么死的？
不知道．报纸上没提．妈妈的声音十分镇定．显然, 在打这次越洋电话之前，她的感情已经过充分沉淀．
放下电话后，我呆立在书房窗前，不知所措。落地窗外，玫瑰雍容，百合素雅，徒然在人迹罕至的庄园里争娇斗艳．绿茵起伏的草坪远方, 垂柳掩映着小湖, 野雁领着她毛茸茸的儿女，正在金黄色的蒲公英花丛中漫步。
大千世界，依旧绚丽斑斓, 生机盎然。谁能相信，死神会在这样美丽的日子里悄悄降临人间？我感到浑身发软，只想回卧室躺下．
经过汤姆森太太的套房时, 发现她的门依然紧闭, 里边死一样沉寂。依稀记起昨日午后，我正在小客厅里读报时，老园丁乔治从侧门溜进，鬼鬼祟祟将一个纸袋放到餐具台上，便默默返回他的小石楼去了。显然是约好的，他才离去，老太太花白的脑袋就出现在宽大的楼梯顶端。她脸上挂着与乔治一样的诡秘笑容，略带几分羞惭地和我搭讪着，躲躲闪闪取走了纸袋。大家心照不宣，女主人又将开始新的一轮伏特加之旅了．有身分的加拿大人视酗酒为耻，不得不煞费苦心地在仆人面前遮掩。我早有心劝她戒酒，却顾及她的体面，无法启口。
老太太准是又喝得酩酊大醉，日上三竿，仍搂着心爱的狼狗流连枕上．然而，此时此刻, 我发现自己异常宽容，完全能够体谅她的所谓堕落。喝吧，人生苦短，不就这么点儿可怜的乐趣嘛！
关上卧房门，拎出手提箱，翻出夹层中的小布包。
几本书, 一封信，都摊在眼前. 这些东西伴随着我，从中国飞到加拿大, 又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也算历尽天涯了. 微微泛黄的信纸，边缘已经磨损. 但不用展开, 我也能默诵出其中的每句话.
"... 自从去年夏天在北京看到你, 我的眼前总是晃动着你的身影. 你美丽，健康，一举一动都酷似你的母亲。二十七年来, 命运使我们不能相见. 我唯一能做的, 就是在想象的海洋里, 捕捉你的音容笑貌。
"当我在中山公园红墙古柏的阴影下, 听你用那样平静的语调，叙述一棵小草，怎样在大石重压下伸展开她的枝叶时, 我衰老的心在流血, 可我并未感到丝毫惊奇. 因为在你尚未来到人世之时, 我已经悲哀地意识到, 你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最为崎岖坎坷的人生道路, 而我, 做为父亲，却无力去阻止这一切发生，无法去保护这朵诞自我心灵的稚嫩的小花 ...
"我努力信守诺言, 不再和你联络. 可是, 我的孩子, 你知道吗？我天天都在盼望着得到你的消息，想知道你的踪迹，想听到你哪怕仅仅叫我一声'爸爸'... 原谅我吧! 孩子，你能理解一个父亲的感情吗? 你来到人世后，我只见过你那么一次, 我真害怕, 这第一次，也许将成为最后的一次啊... "
这是楠写给我的唯一的一封信. 楠，就是那个我应该叫"父亲", 可却从未叫过的人.
我生性优柔寡断. 好几年了, 我一直在犹豫着, 是否应当满足他的愿望, 叫他一声"父亲"呢？
我有时感到茫然: 楠，究竟算不算我的父亲呢? 也许算, 因为，他是给了我生命的那个人. 但是，把"父亲"这个充满感情的称呼和楠联系起来, 于我, 又实在生疏别扭至极．二十七岁前，我们从未谋面．在我生命中相当长的时期里，我甚至不知道有此人的存在．只是在我十三岁那年的秋天起, 楠才象个面孔模糊的幽灵, 时时会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凄然浮现, 在我幼小的心灵上，划下一道道忧伤的疑问.
我从未给他写过回信. 首先, 我实在不知道，假如真要提笔的话，究竟怎样称呼楠才算适宜. 另外, 我也很在意妈妈的感受. 虽然她对楠始终如一的怨恨至今令我费解, 我却不愿做一丁点伤害她感情的事. 多年来, 我一直无法, 实际上也从来不想, 和她认真地讨论一下楠这个人. 妈妈和我都十分清楚, 任何与楠有关的话题, 即便是最微妙的触及, 也会在我们已经过度敏感的神经上激起惊涛骇浪.
现在, 楠已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我从此不必再烦恼，究竟叫他什么才好. 是的，他走了, 悄悄地消失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 化为空气, 化做尘埃, 无影无踪, 却又无所不在. 我的心缩了一下，再次意识到面对自然的万般无奈. 也许，我们本不必活得如此紧张, 既然没有永恒的存在. 为什么，这么久，我都不能决定是否给楠写信呢? 是的，即使现在想写, 也无人去读了. 也许我本应摈弃偏见，及早给他一个倾诉衷肠的机会的。不难想象，楠定是怀揣一腔心事，满腹冤屈，踏上黄泉路的。
我开始疑惑：给妈妈带来厄运的，果真是楠吗? 如她一贯所坚信的那样? 把我们几十年来历尽的劫难都推到他的头上, 公平吗? 显然不。可如果不怨他, 又怨谁呢? 命运？时代？还是我们自己？
"汪！汪！"隔着幽深的走廊，传来粗壮的狗吠，打断了我纷乱的思绪。
一年前搬入这座大河畔的古宅,立刻便爱上了这块世外桃源。然而，今天却奇怪地感到，这块美丽无暇的净土，倘若多些嘈杂，熙攘，或许还能多几分亲切吧。窗外传来湖畔野雁高亢的鸣叫，加深了心中的孤独与凄凉.
我，为什么要待在这个地方？我自己的家呢？哪里才是我的家园，我的亲人，还有我熟悉的温馨与喧闹?
一瞬间，那已经逝去的久远的年代，那些模糊，忧伤，然而却美丽的零星记忆，似重叠的画面交织一处，潮水般涌入脑海．

2．


对妈妈最早的印象，停留于一个蛙鸣月夜。
那年我四岁。外婆领着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西安来到北京。在火车上，外婆告诉我，到北京，去找妈妈。
我有些懵懂。妈妈，不是一直和我住在一起吗？那个浓荫蔽地的院子里，有假山花园金鱼缸，是我和两个哥哥玩捉迷藏的好地方。
外婆摇摇头。不。你生在北京。才满月，妈妈就把你送到西安的姨姨家了。
一辆跟在电车后面缓缓移动的三轮车，把我和外婆拉到一座四层高的红砖楼房前。传达室里出来一个白胡子老人，他吃惊地拉长了声音："她不在这儿啦！走了一年多了！怎么？您不知道吗？"
外婆拉着我的手猛地捏紧了。侧头瞧瞧西斜的日影，她把包袱重又背上肩，对我说：走！
月光幽幽时，我们已下了长途车，走在一望无际的稻田小径上。空气中弥漫着稻花与泥土的馨香，沟渠间回荡着噪耳的蛙鸣。
走啊走，好长的路啊！我双脚生疼，蹲在小路上，不肯再挪动一步。
外婆拐着小脚，背着大包袱，跨上一座简陋的木桥，向远处田野里的灯火张望。"乖，来看哪，就快到了！"
夜幕中，影影绰绰排列着几溜土坯房。灯泡从敞开的门窗里射出诱人的光亮。端着脸盆毛巾出出进进往四下哗哗泼水的人们，打破了这蛙鸣之夜的静谧和谐。
一个身材高挑，留齐耳短发，裤腿挽到膝上，光脚穿泥巴胶鞋的女人，慌慌张张朝我们走过来。"哎呀！妈！您怎么来了？... 啊，还带着她！"
外婆用沉默迎接着女人嘴中发出的一连串惊讶和感叹。
在一间装满铁锨和镐头的小房间里，我很快便在一张狭窄的木板床上坠入梦河。
啪！啪！不知何时，手掌拍击蚊子的声音，又把我惊醒。黑暗中，身边传来竭力压低的谈话声。
"...右派？我知道。听收音机里说了好久了。怎么你也是…"这是外婆的声音。"你现在，就是人家说的什么劳改吧？"
"妈，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是那高个子陌生女人在急切地反驳。"我们又不是阶级敌人。他们才叫劳改呢！我们，是劳动锻炼！这可不能相提并论。"
"管它叫什么呢！你该给我写个信哪！把我们都蒙在鼓里 ... 大志呢？他那里怎样？"
女人叹口气，沉默了片刻，才说："最近，部里有个苏联援建的重要工程，突然不让他参加了，他还是留苏回国的呢！咳，党员，干部，不离婚，压力实在太大... 其实，我也不想连累他，可儿子才几个月大，又实在不忍心... 我求他，让他给我个机会，好好锻炼，改正错误 ... 妈，你也不想想，我现在这样子，怎么能再留下她呢？没办法，只有把她送人了！我有个同事，不能生育... "
"雯！"外婆打断了她的话。"什么时侯，你变成这样没志气了？再难，也得挺直腰 ... "困意袭来，我又合眼睡去。
接下来数月，外婆白天帮农场的炊事员打杂，夜晚便陪伴我睡在那间装满工具的小屋里。
雯自始至终坚信，她是被冤枉了。她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有别于那些"货真价实"的右派分子。
掏厕所人人都怕。雯横下心，坦然走出队列，嘴角还不忘挂上微笑，尽管她鞋底踩到粪坑边蠕动的蛆虫，鼻孔中钻入冲天的臭气时，头发会竖起，皮肤会发麻。
冬季里挑河泥修水渠她和男劳力比肩赛脚，每月打牙祭时却声称不惯油荤，把分到盘里的几片肉挑到农场工人碗中。
雯患上严重的关节炎，夜夜在疼痛的折磨中辗转难眠，她倔强地咬紧牙关，不请一天病假。她殷殷期盼着的，不过是总结大会上几句珍贵的表扬．
雯的挣扎，外婆一一瞧在眼中。一天清晨，她牵着我的手，在寒风中又悄悄离开了那片收割过后，裸露着褐色胸膛的土地。
* *
暮霭笼罩着重檐斗拱的大殿．回廊环绕的院落中，几只灰色的麻雀在高高的青石阶前幽闲地蹦跳。这座清朝大太监的豪宅，如今是部机关幼儿园。
我独自蹲在空荡荡的大殿角落里，无聊地把玩着几块积木。星期六了，眼看着和我一同吃住了好几天的小朋友都已走光，唯剩下我，无人来接。
五天前，外婆把我领进这所雕梁画栋的深宅后，便口称去给我买冰棒，一步三回首地退到藤萝缠绕的影壁后，不顾我在两个阿姨怀中哭天抢地，一去不返了。
"小平！ 小平！"幼儿园阿姨推开门，探进头来兴奋地叫着。"你爸爸来接你啦！"
我放下手中的积木，惊讶地抬起头。门口，立着一个穿灰黑色花呢大衣，戴皮帽的高大男人。他端正的长方脸上，带着温厚的微笑，近视镜后的浓眉下，一双慈祥的大眼在看我。
我发了一会儿呆。隐约中似乎明白，外婆，不会再回来了。
这时，他向我伸出双手："来，跟爸爸，回家吧！"
冬日的寒风，嗖嗖地掠过远处灰暗的城门楼。幽长的胡同里，每一声脚步都重重地敲击在心口。我无言地蜷缩在呢大衣温暖的怀抱中，耳畔传入微微的喘息声。
拐入华灯初上的西长安街，商店橱窗里散发出诱人的光芒。在一棵槐树下，他停住了脚步。昏黄的街灯透过枯树枝杈，洒在他宽阔的额头上。他凝视着我，轻声低语�"叫爸爸，好吗？爸爸给你买桔饼吃 ... "
我默默盯着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冬夜里冉冉消失。那对真挚诚恳的眼睛里，透着一抹忧虑，更含有几多关爱。
因此，从四岁那年起，我便认定了，大志，就是我的爸爸。多少年过去了，细细搜索记忆的长河，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当时是否叫出了"爸爸"这两个凝重的字眼。然而，那个寒冷又温馨的北京的冬夜，那双善良纯朴的眸子，充满关爱的低语，还有蜜渍桔饼香甜的滋味，却永远永远地嵌入了我的心扉。
当我象一只胆怯的小猫依偎在他怀中的时刻，还无法预见，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这个男人将要领着我们走上一条充满颠沛流离，数度分散聚合的坎坷道路；我将亲眼目睹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如何在重重侮辱与戗害下，痛苦地挣扎于理想，良心和残酷的现实之间，一点点将做人的尊严毁灭．
* *
妈妈在京郊农场历经三年"劳动锻炼"，终获"摘帽"荣誉，返回北京。那天，她带我去西城一所著名的小学面试，那里专门招收寄宿生。
我把双手藏在背后，掰着指头，紧张万分地回答完老师的提问，被告知录取后，来到空荡无人的操场上，妈妈拉起我的手，用力晃了晃，声音里带着异样的激动?quot;今天，你已经长成小学生了！你知道，这一切，是多么不容易啊... "
妈妈从未搂抱过我。就连这种罕有的，生疏的紧紧握手，也在我身上引发了一阵不可名状的颤栗。我不由得抬起脸，怯怯地端详她。
正在低头凝视我的妈妈，似一尊玉洁冰清的雕像。淡蓝色小格子的细纱短衫，衬着她白晰的皮肤分外光洁细腻。润泽的棕色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乌黑的瞳仁深邃美丽。高鼻梁下，线条优雅的薄唇紧抿。
走在外面，我一向为妈妈出众的仪容，高雅大方的举止感到骄傲。然而此刻，她似乎陷入了深思，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里面包含着欣慰，自豪，却又掺杂着哀怨，惆怅。虽然她的眼睛落在我脸上, 我却觉得，妈妈在看的，似乎不是我，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妈妈曾经神色迷茫地打量着我，自言自语：＂你怎么会长成这样子呢？哪里象我？... 你生下来时，红红的脸蛋，黑黑的大眼睛，很漂亮嘛... "
此后数年，我会偶尔听到妈妈奇怪的抱怨，将自己不幸的根源，归咎于我的存在．内疚与委屈混合在一处，令我越发惶恐不安．我想讨她欢心，却又不知该做什么．我努力读书，想用傲人的成绩，换来妈妈的笑容，无奈我从小便对数字充满困惑… 因此，便有了许多个不眠的夜晚，当值夜阿姨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同舍的女孩子都已沉入香甜的梦中时，我却依然大睁双眼，盯着窗外月儿，穿透云层，拂过柳梢，游荡在神秘浩渺的星空，编织出一个个关于妈妈和我的，美丽而又伤感的童话．妈妈先我而去的景象，带来了无可名状的巨大恐惧。不，不，还是我先死，更好一些吧！设想她抱着我冰凉的尸体懊悔地呜咽时，泪水便汩汩地濡湿了枕巾。
鸽子哨从操场上空的蓝天飞过，在空中留下余音袅袅。妈妈移开视线，仰脸看着头顶白云朵朵，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们，该去看看外婆了！＂

3．


六十年代初，铁路尚未伸入这块秦岭南隅的盆地. 在嘉陵江畔下了火车后，便坐进头顶汽包，破旧不堪的长途汽车里, 顺着蜿蜒曲折的汉水东行。
公路边不时闪过一两幢颜色晦暗的茅舍, 敞开的柴门象黑幽幽的洞口，里面晃动着女人和孩子的身影。房前屋后, 田埂地头, 三三两两挺立着几株芭蕉和棕树, 宽阔的叶柄在清晨飘浮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古城位于汉江平原腹地。外婆家坐落在城南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旁. 外公在世时, 为全县首富，在乡间和城里各有一所宅第. 乡下的那处三进大院, 传说当年颇为气派。土改时已分给二十八户人家. 城里那所四合院, 几经沧桑，也尽失昔日风光，成为数家合居的大杂院。
外婆住的古色古香的正房，红漆剥落的廊柱擎着宽阔的前厦，堂屋一排高大的门扇上，依稀可辨精雕细刻的八仙过海故事景物.
外婆家的生活，如诗似画。清晨，阶前挂满露珠的夹竹桃花与绚丽的早霞交相辉映, 高高的瓦屋顶上，乳白色的炊烟袅袅升入碧空。
正房与厢房连接的走廊拐角处, 有道厚重的木门，通往幽深的后园. 那里残存着几株芭蕉棕榈, 坍塌的石桌凳，没膝的荒草。园子后面有口椭圆形池塘，水面上浮着青萍.
园子一角有口孤零零的石井, 井台上盖满厚绒似的苔, 辘轳上的铁链锈迹斑斑．外婆警告过我, 不许靠近那口已弃置多年的石井, "里边有鬼，小心把你抓去".
我却瞒着她，悄悄趴在井台上往下瞧过．神秘黑暗的井底，捕捉到的，只是一张梳着娃娃头的圆脸。
早饭时，外婆带我去买糯米炸糕. 出了大门, 在年久失修, 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街上走不多远, 便是那家油糕作坊. 老旧的铺板看去油腻乌黑. 墙壁和桌椅都带着烟熏火烤的痕迹. 一个女孩蹲在灶口的柴堆旁, 用力拉着呼哧作响的风箱. 几个汗流浃背的男女围了一张长案, 手持木棒, 用力敲砸着案上的糯米团. 拎了油糕出门来, 走了好远, 耳畔还响着那"啪挞啪挞"的敲击声。
逢集的日子，外婆领我去逛城东的庙会。巍峨挺秀的"古汉台"下, 密密麻麻挤满了一片布棚, 摊贩们扯开嗓门, 高声叫卖着五花八门的吃食和玩艺儿. 一个摊子前围拢了许多人，"油炸耗子"的吆喝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外婆把我从那里拉走，到另一个摊子前，买了几束拐枣，让我擎在手中。这种怪模怪样，象秃树枝似的褐色小果子，吃到嘴里却意外地甜蜜。
归家途中, 外婆专门绕路, 带我去看城中几处名胜古迹。在一座老旧的院落里，有一方用青石块围砌的大水池，叫"饮马池", 外婆说是汉时刘邦军队出征前饮马之处。城东南还有一处残败的土台，"拜将台", 外婆讲起了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典故。我听得似懂非懂, 也毫无兴趣，满心里只惦记着油炸耗子该是何等滋味．
* *
一九八六年农历除夕之夜, 当小城的大街小巷中鞭炮声不绝于耳, 夜幕中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烟火气味, 家家户户都在觥筹交错辞旧迎新之时, 双目失明已久的外婆，在一团漆黑的老宅中悄然离开了人世.
她的葬礼，却不乏轰轰烈烈。在外地教书的棠舅赶回家乡, 为外婆操办了一场颇为引人注目的丧事。
棠舅站直身，屏住气, 将一个瓦盆高举过头, 猛然摔碎在地。在几十支唢呐尖锐的乐声伴奏下,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大门. 手捧外婆遗象的棠舅，走在队伍最前方。他身后几步远，跟一辆缓缓移动的卡车, 上面一群亲友抚棺痛哭. 最后面压阵的是三辆大卡车，满载着花圈挽联, 亭台楼阁，金童玉女.
这支队伍一出现, 窄小的石板街两旁，倾刻间便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棠舅步伐缓慢, 但腰杆挺得笔直。他那张曾经十分俊气的容长脸，如今布满了核桃皮一样深深的皱纹, 早已不见了当年丰采。他竭力绷紧脸, 仪态庄重地注视着前方, 耳朵却高度紧张，捕捉着人群中的议论.
"这丧事办得多体面! 好些年没见过这阵势了!"
"如今好了, 政府不来管这些事啦!"
"咳! 我将来死时, 怕是没杨家婆这么福气啊!"
老年人艳羡的赞叹声一路钻入棠舅耳中，令他倍感欣慰。按照计划, 他领着送葬队伍跨越汩汩东流的汉水，来到离城数里的乡间故居, 在那座已经分得七零八落, 面目全非的老宅外郑重其事绕行一周。哀嚎声与唢呐声，此时骤然达到高潮, 翻江倒海，震耳欲聋．
半个月后, 详尽记载了葬礼过程每一细节的长信和彩照寄到了北京. "事情办得十分好看。围观者人人羡慕. 有人说 ..." 棠舅难掩其沾沾自喜之情。
妈妈在悲哀的浪潮平息后, 却对棠舅的行为颇为不满. "好看不好看, 死去的人并不知, 不过为活着的人炫耀罢了. 身为政协委员，竟敢把送葬队伍带到被没收的老宅去! 倘若人家追究起来, 说他是反攻倒算, 可怎么办!"
在我走笔至今, 忆及外婆时, 她老人家已在故乡汉江旁青青的竹林中长眠数载了. 从未有人完整地对我叙述过外婆的一生. 外婆在世时, 也对自己青年时代的经历讳莫如深.
出国前, 我最后一次去古城探望外婆。接风宴上摆满了美酒佳肴。我把各种可口食物一一夹到外婆碗中。外婆虽已失明，却仿佛洞察一切。她平静地说：好孩子，不用担心我吃不着。外婆这辈子，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了。
一个年近八十的表姑爷，牙齿已快掉光, 呜呜哝哝接口道:"你外婆...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哟..."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似乎掠过一丝诡异的光, 勾起了我的好奇.可是, 未待张口, 棠舅已向表姑爷丢去锋利的一瞥.
表姑爷似乎有些尴尬, 两片嘴唇赶紧吧嗒着他的烟管, 眼神再没往我脸上落过.
如今, 外婆和她同时代的人们都已纷纷作古, 有关她的一切神秘传说, 也早已被小城人淡忘. 从长辈们偶尔的闲聊中, 我得到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梗概．象在草丛里寻回散落的珠子，我竭力把它们重新连成一串.
＊ ＊
上个世纪末, 外婆生在小城东街一个裁缝铺里. 裁缝的三个女儿个个如枝头带露的果子般鲜亮。裁缝铺里常有媒人进出. 大女儿已在头年嫁到了邻县山货栈老板家, 现在轮到二女儿了. 可是任凭媒人说破了嘴皮, 裁缝总是笑眯眯地不置可否. 二女儿满十九岁了, 裁缝仍然不慌不忙地挑拣着．
然而, 精于算计的裁缝哪里晓得, 清帝逊位后, 军阀间争夺势力的战争已在许多省份蔓延开来. 小城那与世隔绝，千古不变的生活节奏，很快将被打乱.
一个炎热无风的夏日, 正午的骄阳烤得人头昏脑胀, 猫儿狗儿也都躲在门洞阴影里喘息. 忽然, 一串清脆的马啼声踩在青石板街道上, 由远而近. 人们伸长了脖子, 从门板后好奇地张望.
身材魁梧, 骑高头大马的军官, 带领队伍途经小城. 路过裁缝铺时, 军官的目光落在门板后探出的一张脸上. 军官一怔, 勒住了马头.
几天后, 队伍开拔之时, 二女儿被带离小城.
外婆和这个军官在一起是否幸福, 她从这魁梧的汉子那里曾否得到过爱情, 将永远无人知晓了. 队伍离开小城不足半载, 军官便在一次战斗中阵亡.
年轻的外婆被送往军官的家乡．她尚未从死亡的打击中恢复, 便获知了一个另她更为恐惧的消息. 军官家人秘谋策划，要将外婆卖入妓院, 捞取一笔外快。一个良心尚存的亲属，向可怜的外婆泄漏了此一阴谋。于是, 人贩子前来领人那夜, 外婆已杳无踪影了.
外婆逃回了千里之外的故乡. 很难想象, 在那兵荒马乱, 盗贼蜂起的年月, 一个目不识丁的缠足女子，是怎样活着走出了鄂西陕南那片险山恶水的.
然而, 她回来了。在一个凛凛北风把古汉台上的小铜铃吹得叮当乱响的冬日傍晚, 有人看见了外婆苍白瘦削如纸鹤剪影的身姿在街头掠过.
＊ ＊
外婆返回家乡数月, 裁缝就把她嫁给了外公.
外公已年近六十。瘦高的身材微驼, 出过天花的麻脸上垂着醒目的鹰钩鼻。他妻子去世不久. 四个女儿中的三个也已嫁出. 外公唯一的遗憾，是他花甲之年, 尚无子息。族人中不断有前来说项者, 欲将儿子过继给他. 精明的外公，对这些觊欤他庞大财产的建议，一概置之不理. 他已拿定主意娶一个年轻女人, 为他接续香火.
想和外公攀亲者，不在少数. 传说外公在媒人撮合下, 对一个据称家教良好, 温柔贤惠的老姑娘较为中意. 但在下定之前, 外公坚持要侧面看一下老姑娘相貌. 几个媒人慌了手脚. 原来他们受人贿赂, 共谋要把一个丑陋女子嫁入外公豪宅.
情急之中, 媒人们想出了偷梁换柱妙计。 裁缝那红颜薄命的二女儿新寡在家, 何不让她出面相亲. 待生米煮成熟饭, 还怕老头子翻悔不成!
庙会之日, 外公在媒人伴随下, 步入鼓楼旁一间陈设清雅的茶馆，在临窗的桌前坐下. 大清早, 茶馆里客人寥寥无几. 选此时辰, 恰为避人耳目.
窗外, 鼓楼前那块空地上, 几个流浪艺人，正在早晨明晃晃的阳光下表演杂耍. 一个肌肉鼓凸, 臂膀裸露的汉子，正努力把一柄尺多长, 寸多宽的利剑插入咽喉.
外公的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 插在汉子肌肉僵硬的喉中的利剑，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焰. 外公感到喘不上气来，似乎要窒息. 他慌忙垂首, 将目光定在茶杯中暗香漂浮的绿叶上.
珠帘一阵悉索响动, 外公重又抬起松弛下垂的眼皮．
一个窄肩瘦腰的半老男子踏入茶馆．尾随在后的妙龄女子，着一领珠灰圆边袄，墨绿长绸裙. 媒人翘起尖尖的下巴, 给外公递去诡异的眼色. 透过架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外公不露痕迹地打量着默默走过身旁, 又静静坐在远处竹椅上的女子．
角落里的盲艺人，适时揉起弓弦， 一阵悠扬婉约的二胡曲飘入耳际，似一股清凉的泉水在外公周身流过，将方才吞刀汉子引发的窒息抚平. 那袅袅婷婷的女子忽然模糊了，他脑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卧房几案上那尊绘着仕女图的细瓷帽筒来.
很快，裁缝为自己在茶馆中扮演的角色懊悔了. "凭什么我就不配和杨大老爷做亲家!"
于是，媒人们发现，他们落入了自设的陷井中．
＊ ＊
在那座深宅里, 外婆立刻嗅到了强烈的敌意。
二十五岁的四小姐，比她称做"新娘"的继母还年长五岁。外婆头次听佣人私下里将四小姐称?quot;紫嘴巴"时, 甚为奇怪。然而一次午饭后, 四小姐喝毕汤, 用绢子抹掉唇上胭脂, 未及补上，外婆才注意到那两片略嫌肥厚, 颜色暗紫的嘴唇.
对于"紫嘴巴"来历的传说，外婆却半信半疑。二十五年前一个夜晚, 外公的前妻给他生下了第四个女儿。被一次次失望所激怒的外公大发雷霆，喝令佣人将嗷嗷啼哭的新生命投入水缸。片刻后, 外公走入产妇卧室，看到掩被哀泣的妻子, 立即为自己的残暴感到懊悔。女婴从濒死中被救活, 唇上却留下了永恒的纪念。
四小姐未象她的三个姐姐一样, 在含苞欲放之年嫁入门当户对的财主家中。长期来, 外公一直在精挑细选，为她物色一个可入赘的女婿, 以便能把自己庞大的财产留给亲生骨肉. 不过, 这个想法遭致族人激烈反对. 外公的几个弟弟，无不希望能够将自己的儿子过继, 因而总是千方百计地阻挠他的选择. 四小姐如花的年华，便在这冗长的明争暗斗中无端地流逝。
"新娘"的进门, 更为严重地威胁到四小姐继承权的落实。显然, 只要年轻的"新娘"为外公诞下麟儿, 四小姐这些年耗尽心血的等待，将全部付诸东流。
两年后, 外婆怀孕了。严重的孕期反映使她粒米难进, 呕吐不停. 外公求子心切，请来城中最好的中医为她把脉安胎，精心调理。
那日，外公乘船，到汉江下游办事去了．傍晚时分, 外婆的女佣在厨房煎煮中药。 她因事离开了片刻, 返回时却见四小姐高大的身影在炉灶前匆匆闪过． 擦身离去时, 四小姐神色慌张, 险些被门槛绊倒．望着咕嘟嘟冒着热气的药罐，女佣心生犹豫．在她巧妙的暗示下，外婆未敢进药．
那夜更深人静时, 外婆睡不稳，恍惚间听到一阵凄厉的叫声。她披衣下床, 循声来到室外. 皎洁的月光下, 一只黑猫在阶前痛苦挣扎. 女佣欲言又止的面孔再次浮现. 外婆哆嗦着, 慢慢转过身, 看见了打翻在窗下的黑黝黝的药罐.
清晨, 四小姐从女佣口中得知了她宠物的噩耗. 来到外婆院中, 她动作机械地抱起阶前冰冷的猫尸，面色苍白似一张宣纸, 未涂胭脂的乌紫双唇抽搐不停. 她的目光躲避着默默伫立在窗内的"新娘"。对于黑猫莫名其妙的死亡, 她缄口不问，尽管明媚的早霞已将夜暮遮掩的一切赤裸裸展现．
一年后, 外公为棠舅满月大摆酒席，宾客云集他乡间的巨宅. 人们纷纷举杯恭贺外公晚年得子. 他那张一向严厉的麻脸也浮现出满足的微笑.
四小姐整天未踏出房门一步. 外公日前已告诉她, 褒城一个富商才死了妻子, 这个空缺将由她去填补.
四小姐恨得咬牙切齿, 然而心下明白已再无理由继续赖在娘家. 前院客厅里阵阵袭来的欢声笑语, 逼得她发狂. 她喝骂一切试图劝她进餐的佣人, 小脚跺得地板咚咚响。一只只绣鞋从四面八方狠狠扔出, 追打得猫儿们在屋内上蹿下跳.
也许是为了弥补心中歉疚, 外公为她置办了极为丰厚的嫁妆. 小城人盛传着那支由五十个壮汉组成的送妆队伍。女人们扬起眉梢, 咂着嘴唇, 艳羡那装满箱箱笼笼，一辈子也穿不尽, 盖不完的绫罗绸缎.
四小姐的新对头，轮到她的婆婆, 一个终年病恹, 脾气古怪的黄脸老妇.
四小姐嫁过去不足半载, 老妇便因病去世. 富商家上下一致认定，四小姐桀骜不驯的脾气是罪魁恶首. 他们决心利用这天赐良机，狠狠敲外公一笔，除了索取巨额赔偿外，还责怪他养育了一个不谙妇道的女儿．
白花花的银元未能平息怒气，罪人仍要接受惩罚. 老妇的尸首停放在一间空屋内. 四小姐被勒令披麻戴孝整日长跪尸旁. 炎炎三伏, 未及出殡, 尸身已开始腐烂. 四小姐被迫用一双竹筷挑拣出恶臭熏天的尸身上蠕动的蛆虫. 她昏死过几次, 便被人用冷水泼醒几次, 继续赎罪. 待到终于出了殡, 四小姐也从此卧床不起.
外婆曾去探望临终前奄奄一息的四小姐. "啊, 是你，" 四小姐有气无力，竭力睁开浮肿的眼睑, 眸子已失去往日犀利的锋芒. "你… 是来... 看笑话的吧．我知道...这是报应 ..."
外婆含泪握住四小姐冰凉的手臂．她原谅了这个与自己一样，受着命运无情摆布的女人.

4．


棠出生之后，外婆又添了两个女儿。棠是外公眼中的无价之宝。小小年龄，他便充分意识到自己的独特地位。
那年仲秋一个黄昏，九岁的棠领着两个妹妹，悄悄溜出了家门。他把东张西望，目不暇给的小姑娘带到一条离家甚远的闹市后，自己便撒腿溜掉了。回到家，棠得意洋洋地对大人宣布："好啦，我已经替你们把那两个没用的东西扔掉了！＂
两个年幼的小姐妹，已随着散市后出城的人流来到城外。天色变黑时，她们彻底迷了路，七转八弯，穿过婆娑的竹林，来到了秋风阵阵，野渡无人的江畔．在恐惧和无助的包围下，她们哀哭起来。不知哭泣了多久，才听到远远地传来呼喊声。一盏红灯笼在夜色中缓缓移动．红灯笼像一团温暖的火焰，照亮了黑黢黢的江面．外婆焦急的声音，穿透了沉沉夜幕。
二十多年后一个深秋的夜晚，当雯含泪被迫在＂右派鉴定书＂上签字后，她曾孤独一人久久徘徊于北京的护城河畔．是记忆中出现的那盏红灯笼吗？最终将她拉回了生的岸边．
* *
杨家的儿女长大了，出落为小城中引人注目的人物。雯出众的容貌风度，使见到她的人，目光都为之一亮。然而，她锋利坦率的言词，争强好胜的个性，又使人想到墙头初绽的刺玫。
雯的羁傲不驯，自小便露端倪。 七岁那年，她曾于某日放学的归途中，好奇地溜入城中天主教堂的大门。小城中流传着的一些千奇百怪的描述，长久来在她心中涌动，酿成这次探险。
红蓝交错的彩绘玻璃窗，闪烁着神秘光芒，居高临下，俯视着古城大片灰暗的瓦屋顶。黄发碧眼的神父，操一口流利方言，亲切地微笑着，拍拍女孩头顶，将她引入后园。穿越过一座座白色墓碑，来到浓荫遮蔽的葡萄架下。黑袍袖里伸出一只密布着金毛的大手，摘下一串晶莹剔透的绿葡萄。
当雯带着胜利的喜悦，将这串小城中罕见的"牛奶葡萄"小心翼翼捧回家中时，迎接她的，却是劈面袭来的狠狠一掌！甜美诱人的葡萄被扔在脚下，踩成泥浆。孽障！胆敢擅入洋和尚的寺庙！外公愤怒地叫嚷。
雯当下便被这自出生以来的头一掌击昏了。她决心用更加激烈的手段来反抗这不公。趁人不备，她爬入烟榻下，一把抓起瓷碗中积存的烟泡，吞入腹中。这种绝命的招数，来自长辈平日不经意的闲谈。少顷，她便在家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中，失去知觉。
不过，小城中人真正领略到杨家小女儿的与众不同，却是在外公逝世的那一年。
* *
连续七天七夜隆重浩繁的葬礼已近高潮。
大门外，沿街里许，摆放着亲朋至交送来的各色花圈，挽联孝幛。最惹眼的，是展示于大门两侧的出行用具。左侧，用锡箔糊制的四匹高头大马，形态大小几可乱真，后牵一辆金纸制作的轿车，其美仑美奂，引得观者赞不绝口。右侧，立一纸扎的仆人，拉辆簇新的黄包车。这种两个胶皮轮子的黄包车，是新近传入古城的交通工具，于仿间尚为稀罕物事。工匠维妙维肖的技艺，使人看不出这辆车竟也为纸帛所扎。围观者不免惋惜，这一应美丽物件，都将在几个时辰后付之一炬，化做灰烬伴死者升天。
大门内，宽敞的堂屋正中，停放着那具沉重的楠木黑棺。灵前香烟袅袅，孝幔重重。连日来，大院内充斥着各色人等：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置办丧礼杂事的佣工，吹奏哀乐的艺班子，外加日夜念经超度亡魂的僧众。
外婆已疲惫不堪，仍强打着精神接待亲友，指派下人。她所面临的，是双重艰巨的任务。外公在病势沉重时，亲自作主为十七岁的棠订下了一门亲事。未想距迎娶仅差九天时，外公却撒手人寰，终未能亲眼看见儿子的良辰吉时。
喜帖已全部发出，办喜事的所有准备都已就绪，倘若此时取消婚礼，按照习俗要在守孝三年后方可重新迎娶。鉴于红白喜事皆为兴师动众，耗时耗财又耗力的大场面，为节省起见，外婆果断决定，葬礼结束后，婚礼仍按原计划进行。
几天来，偏院里的厨房未曾熄火，大碗小碟地招待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今天是最后一日，来客达到高峰，已坐满十余张八仙桌。杨家亲友多，好吹毛求疵者亦不在少数。外婆小心谨慎地应付着他们，唯恐给爱挑眼者留下日后嚼舌的话柄。今日若顺利渡过，后日的婚礼便可如期进行。她时而朝摆在堂屋的大座钟撩去焦急的一瞥，择好的吉时就要到了。
恍惚间，她似乎觉察到大院中气氛有些异常，有人在互相递眼色。未待她看清究竟有何差池，只见族人中七八个老少爷们已经离席，迈入前厅。一个手势，众人便似一堵墙般，齐齐横在灵前。
外婆定睛，见为首一人，竟是外公的同父异母弟，六老爷。只见他不慌不忙，边翘着小指用牙签剔着稀疏的齿缝，边用眼角冷冷扫视着外婆，拿腔做调地代表几户人家提出了对外公遗产重新分配的方案。
"你要是个晓事的嘛，自不必我们多言。要是硬装糊涂，哼！"六老爷将牙签狠狠朝脚下一掷，虚肥的黄面皮上挤出狰狞的一笑。"这棺材就别想出堂屋一步！"
"对！看你还能让棺材飞出屋去�"胁从者捋袖子跺脚板，一片吵嚷。
外婆脊背上顷刻间渗出了冷汗。显然，这一切都是预谋已久，算计着到了节骨眼上，要这孤儿寡母好看的。她强自镇定，晓之以大义：下葬的时辰已择定，误了吉期，后果难当啊！
六老爷鼻孔中发?quot;嗤嗤"声，傲慢地扭过头，瞥一眼西斜的日头，脚下却似铁钉铆住了般，纹丝不动。几个男人依样发出不屑的冷笑，个个绷紧脸，岔开腿，顽固地挡在灵前。
片刻前尚为一片嘈杂喧闹的前院，此时鸦雀无声，来宾齐齐拥塞到堂屋前，从窗棂的缝隙处和下垂的挽联孝幛间伸头探脑，屏息观望。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外婆盯住堵在眼前的人墙，一阵晕眩。她颤抖着双手在身边摸索，寻找着什么，支撑住将要倒下的身躯。
在后面院落里忙于接待女客的雯，从佣人口中得知了发生在前院的"兵变"。雯急匆匆跑进厢房，找到正在登记礼品帐目的哥哥。
听罢雯的叙述，棠放下手中毛笔，仰身靠在太师椅背上，紧抿着唇角一言不发。
他心里正懊恼不堪呢，几天来不想与任何人攀谈。那个生了一张木瓜脸的鲍家女子，哪里配做他的妻子！小城中对他青睐的女学生不计其数，其中也有几个颇为出色的，譬如那个在文明戏"棠棣之花"中扮演女主角而轰动了全城的姜小姐，岂是这鲍家女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一贯被娇宠的棠，其实心里十分清楚，为什么长辈们在这件终身大事上，固执得丝毫不肯向他让步。鲍家是邻县首屈一指的大财主。在众人眼中，唯有这两家联姻，才堪称门当户对，于面子上好看，小辈的委屈，又有谁肯去理会呢！两天之后，他就要被迫与那个木瓜脸拜堂成亲了，可叹他这个全城闻名的翩翩公子，竟无ψ笥易约旱娜松?
"哥哥，该怎么办？"
"我有什么法子？我的痛苦，有谁关心过？"棠愤愤地嚷道．"闹吧，让他们闹去吧！都拿走了，倒还省心！"
雯咬咬下唇，转身离去。
围在堂屋前瞧热闹的人群，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少女清脆的嗓音："闪开！快闪开！"
众人回头，只见两颊绯红，杏目圆睁，一身素裹的杨家小女儿，双手提一柄雪亮大斧，从人堆后挤过来。
她冲到灵前，对外婆说："妈！与这些人讲理，有何用处！"旋即转身，对着那堵人墙宣布道："谁不让开，我就砍谁！" 话音刚落，她便双手高举大斧，向前挥将下来。
围观者发出一片惊呼，挡在灵前的几个男人吓得抱头跳脚躲闪开。雯舞着利斧，佯做追赶，直到他们慌不择路，如鸟兽四散。
众人瞠目结舌，都道这不顾一切拼命的小女子，此番定是疯了！
外婆醒过味来，一挥手，侍立在旁的帮佣们迅速聚拢，抬起了沉重的棺木。
雯在葬礼上的惊人之举尚未在饶舌妇人口中被嚼烂，有关她的其它佚闻又接连不断成为小城人茶余酒后解闷的谈资。雯的对手，不仅限于着长衫马褂，戴瓜皮小帽，捧尺多长烟枪的污糟老朽，竟然还有那位上过洋学堂，穿西装皮鞋，梳油光分头，引领了古城中一干追逐时髦男女东施效颦的县长大人。
* *
内战炮火犹酣时，雯已入省城大学中文系就读两年。国军溃败之速令人吃惊，新旧政权的交替似乎在一夜间完成。城头变换大王旗那刻，虽然对共产党是何物事不甚明了，她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学生队伍，加入了市民欢迎大军入城的仪式。不久，她就和许多女学生一起，脱下长衫大褂，换上风行一时的两排扣子的"列宁装"。
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卷来之时，雯毫不迟疑，奋笔疾书，力劝外婆积极响应政府号召，主动上交所有财产。
"我们庞大的家财不过是剥削劳动人民血汗而得，现在应该是无条件地将其归还之时了！"她引用了在政治学习上听来的新观点。写到此，心中竟然升出些许自豪。
外婆手捏着一封封从省城传来的烫人的家书，辗转反侧，数夜难眠。她忘不了，多年来明里暗里对付贪婪狡黠的亲族及官府的敲诈勒索，保住家产至今的艰难，如今要把一切没收充公，她岂能甘心呢！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外婆明白，时至今日，已嫌太迟。
早在共产党开来之前，古城中一些有钱有势者就在竞相抛售土地财产之后，携金银细软逃之夭夭。那个屡屡寻衅肇事的六老爷也在其列．外婆一向做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自信共产党不会与自己过不去。因此，外婆即不变卖财产，也未加入逃亡队伍，稳坐家中，静观世态。
提到共产党，她也并非全无概念。虽说自民国以来本地一直为国府治下，但有关"红匪"的踪迹，却时有耳闻目睹。
约是民国二十四年冬里，一股北上的红军进入陕南的崇山峻岭，翻天覆地闹革命。外公外婆带领合家大小仓皇躲入城内，国军紧闭城门，严加防守，未让红军攻入。红军撤离后，外公外婆回乡间老宅，见库中所存粮米被分放一空。外公痛心疾首，仰天长叹。外婆却安慰外公，开仓济贫，毕竟不同于杀人放火，也算是积德行善之举呀。
接下来，抗日时期一次关于"红匪"的传闻，至今想起仍令外婆心惊肉跳。邻居一个破落户人家刘姓的女儿，在女师读书时演文明戏，唱救亡歌，出尽风头，成家喻户晓人物，却突然间不知去向。消失了二年后，刘家女子一日忽重返小城，行踪神秘地往来于大街小巷间，做些不知是何名堂的举动。有人私下传说，这小女子是在延安受了训。须臾，小女子忽又无了踪迹。刘家寡母四下打探，皆无音讯。直到一日清晨，寡母出门，见院门外阶下隆起一方新土，似有人在此翻弄过。疑惑中叫人掘开，几锨下去，挖出一个麻袋，打开来，便见血淋淋被肢解的尸体碎块！寡母当场惨叫着昏倒。消息传开，有说是县党部所为，听说经拷打审讯，女子死不认罪，便被拉到野地里悄悄杀了。
三十年河东转河西。昔日被四处围追杀戳?quot;红匪"，而今以统治者姿态敲锣打鼓凯旋归来。
收到雯的信后，外婆又给远在外地的儿子及长女传书。棠的信首先到来："一贫如洗，两袖清风，则烦恼全无。"
外婆看后不满，"说大话最易．这些年，唯他花起银子似水淌。"
长女的信接踵而至。婉劝外婆配合政府之外，顺提一句，她所任教的中学校长，为她介绍了一个在省府工作的共产党干部，男方正催促她早日完婚。
外婆心烦意乱，六神无主。正在此时，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传础Ｍ馄诺那准夜牡睦险扇耍诹谙乜沟耐粮脑硕斜淮觥?br> 鲍家是当地首富，已在必冲之列，且兼他家独子又在胡宗南手下为官，已随国府退到台湾．然而老夫妇固执地不肯相随。鲍老爷刚愎自用了一世，口称见多识广，经历过几个朝代，他一把老骨头，共产党又能把他怎样！
连外婆也未想到，共产党可就真拿这个"反动家属"开了刀！亲家公被枪决后，农会的人又把亲家母吊在院内老核桃树上拷问，逼她交出藏匿未报的金银珠宝。连续吊打了三个日夜，奄奄一息时，才将其解下。亲家母于当夜更深人静时，寻出了藏匿在墙缝中的砒霜。
那个被棠贬为生了一张木瓜脸的鲍家女儿，结局更堪怜悯。
婚后不久，棠借口去武昌读书，暗暗与他一向心仪的那个能说会唱的姜小姐相约私奔。几年下来，尽管外婆一再书信规劝，棠却铁了心，坚拒返乡，与妻子破镜重圆。
外婆深觉愧对儿媳，唯有好言相劝。鲍家女子性虽木讷，头脑却似她枉死的父亲，坚硬一如花岗岩，固执地不肯考虑任何一条可能的退身之路，一味等待着对她冷若冰霜的丈夫心回意转。
在漫长的等待中，初时尚好，她如一潭死水，幽居房中，精工细绣的鞋面枕套床围幔帐渐渐塞满箱。到得后来，她从佣人口中风闻，姜小姐已在大城市里诞下一个男婴，为杨家续上了香火，心中明白丈夫的回归将遥遥无期，才终于撂下绣花绷子，绝望地躺倒。
病好后，鲍家女子仿佛脱胎换骨，整日如鬼魂附体般，口中不停吟唱。那调门颇似秦腔，时而高亢入云，石破天惊，时而婉转低回，如泣如诉。唱词则从无固定，目光所及，信手拈来。共产党进城后，鲍家女子的歌词中便不断涌现新鲜时髦的词汇，如翻身平等，压迫剥削，妇女解放，当家作主之类。每当听到那带着颤音的尖利歌声穿堂而过，绕梁不绝时，外婆脊背上就如蚁走般一阵阵刺痒。
终于一日，那令人起棘皮的歌声永远地沉寂了。鲍家女子惊获双亲的噩耗之后，便又恢复到初始的缄默。某个清晨，人们被乌鸦不祥的聒噪声惊醒，在后花园石井内捞出了女人僵硬的尸首。
外婆不再犹豫，主动将数百亩良田与铺头房产悉数上交。她的举动，再及时不过。未几，骇人听闻的消息接踵而至。古城内外，不时有头脑顽固，不识时务者，毙命于汉水边的鹅卵石滩上，也不乏家有财产兼有民愤者，在批斗会上当场丧生于乱棍之下。
* *
分浮财那日，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乡间老宅，一早就挤满了吵吵嚷嚷，兴奋不已的人群。青砖漫地的前院，堆积着从各屋搬出的成套家具，磁器字画，被褥床帐，绸缎布匹，四围用一条粗粗的绳索拦住。最惹人瞩目的，是中间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只大号的青花瓷盘里，堆放着金银珠宝，在明晃晃的阳光照耀下，放出刺目的光芒。几个臂缠红布条的人高声吆喝着维持秩序，竭力阻止住拥上前来的人群。
外婆躲在高大的堂屋里，悄悄从窗帘的后面观望。她的目光在人丛中捕捉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不久前，他们还是这大院中供人驱使的仆佣。外婆惊奇地发现，这些曾经卑躬屈膝的下人，如今都判若二者, 肆无忌惮地在院中东跑西颠，与熟人逗笑打闹。
近午时，一个穿黄军衣的精瘦汉子从人丛中挤出，纵身跳到一把太师椅上。外婆认识这个从前的佃户．前几年兵荒马乱时，他被抓丁的国军从田里捆走，撇在家里的老婆孩子，全靠她周济才活下来．不知几时他已转为共军，成了干部．总算他有良心，说服众人，将城里的几间正房留给了老东家．
黄军衣拿起吊在颈上的哨子，狠命吹了几声，混乱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从袋中掏出几张揉皱的纸，开始宣布分到各人名下的财物。黄军衣识字不多，磕磕巴巴念着．人群里鸦雀无声，时而能听到咂嘴之声。长长的名单终于念完，院子里一阵骚动，开始动手搬抬家具了。
外婆见到棠房里那套配有八把椅子的八仙桌被分给九户人家。她的思绪飞到好多年前，棠订婚后，她请了十多个木匠在家日夜赶制新房中家具。这套核桃木桌椅上满是精雕细刻的花鸟图案，无一重样。可惜自从婚后棠离家出走，这套家具便与鲍家女子一起被冷落，从未派上过用场。
一阵喧闹声吸引了外婆视线。她抬头望去，见是一个老佃农，不情愿接受分给他的两尊瓷器。那是外公在世时的旧物，这尺多高，绘有仕女图的瓷帽筒，过去一直摆放在他卧室的几案上。
老佃农睹气说："我要这有啥用？盛米啊？不若换给我一把椅子哩！"
黄军衣一口拒绝了他的要求："不行！人人都要换，还不乱了套！"
老汉又抬手，指指八仙桌上青花瓷盘内闪亮的银元，陪着笑脸和黄军衣商量�"要不，给两个银元顶替算了！"
遭到拒绝后，他无可奈何地伸出粗黑的双手，抱起那两尊光洁的瓷筒，垂头丧气蹒跚而去。外婆盯着他背影，心里悄悄感叹：满院子里东西，怕数这明代的瓷器最值钱哩，唉，原打算留着给雯做陪嫁呢！

5．


抗美援朝的烽烟燃起之时，雯报名参加了志愿军。做为少数中选女生之一，她在校园里倍受注目，恭维与赞扬象花雨频频洒落头上。虽然知心好友悄悄为她惋惜，何以在即将大学毕业之际投身疆场，前功尽弃，她却朗笑着宣称：革命青年为国流血牺牲，当在所不惜！
欢送新兵入伍的大会上，身着簇新棉军装的雯，登台朗诵了她的即兴之作：
"啊，朋友，请伸出你的手，
我要和你告别，为祖国去战斗！
不要叹息我年纪太轻，不要怀疑我考虑欠周，
鸭绿江畔的战火，已燃烧到家门口。
啊，朋友，请伸出你的手，
也许我们从此永别，不再有相聚的时候，
不要为我哭泣，不要为我难受，
胜利的那一天，请替我饮下一杯庆功酒！ "
私下里，难以否认，雯的脑中，时时萦绕着个人英雄主义的复杂梦幻。那些日子，她常会想起假期返乡探亲时，映入眼帘的一幕幕情景。
幼时的雯，曾与一表姐相伴玩耍。表姐十七岁那年，不满包办婚姻，负气出走，一别九载，杳无音讯，家人都道她已亡命天涯。谁知解放不久，表姐便乘吉普，带卫兵，威风凛凛重返古城。那日青石板街上传来喧哗的鞭炮锣鼓声，雯好奇地挤在人群中，立于大门背阴处观望．
地方政府组织了数百名学生教师，腰系红绸绿缎，一步三摇地扭着秧歌在吉普车前开道．四目相对的刹那，雯清清楚楚地捕捉到表姐眼中一闪而过的高傲．那一瞥，提醒了而今横在她们之间的鸿沟，深深地刺痛了雯的自尊．
原来表姐当年投奔陕北，嫁了高官，已成身居要津的女共干了。她在小城逗留的数日，享尽了前呼后拥，吹牛怕马的浮华虚荣。表姐家虽为地主，在她的关照下，家中财产，却未遭充公下场。几个子侄辈，也一一接往京城，安排了锦绣前程．
曾被大卸八块埋在家门前的隔邻女子，也终于在冥冥中吐了口冤气。如今她尚在人世的寡母，出来进去，都会驻足凝视高悬在门楣上方，那块鲜红得似能滴出血来的"光荣烈属"牌照。
第二年秋后，古城的人们敲锣打鼓，把大红色立功喜报送到城南杨家久已冷落的门前。外婆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誉弄得不知所措，禁不住喃喃自语："我老了，看不清世事了。如今的天下，是雯她们这些年轻人的啦！"
从此每年深秋当雁阵从古城上空淡淡的云影中掠过，外婆就会梳光已经灰白的发髻，坐在廊檐下静听门外青石板街上过往的脚步声。
雯参军后第五个年头，一个秋风萧瑟的日子里，外婆灵敏的耳际捕捉到几丝熟悉的声音。她站起身来，胸口怦怦一阵猛跳。隔着阶前凋残的夹竹桃丛，她看见了怀抱婴儿，悄立于门洞阴影处的女儿。
三天后的清晨，雯默默地与老屋再次告别。她盯着在外婆枕边酣睡的婴儿稚嫩的脸庞，视线突然模糊了。
＂你要走了，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我已想好了．叫婷．让一切厄运都停止吧！＂
＂停？... 不太吉利啊！叫平吧，平安无事嘛！＂
卖青菜豆腐小贩的吆喝声隔着高高的院墙传入，屋后皂角树上恬息了一宿的老鸦被悠悠长声惊醒，呱呱叫着在后园飞绕，抖动的翅膀掠过井台旁芭蕉丛，碰落一串如泪珠般的露水。
雯咬咬牙，放下床帐，身影迅即消失在门外。
＊ ＊
十四岁那年，一个寒风呼啸的冬夜．四面透风的石头房子里，油灯忽闪的光焰照着妈妈半明半暗的脸．我随着妈妈下放到这个贫瘠落后的塞外山村不久．
妈妈绷紧的脸，与石墙一样，又冷又硬．＂你对村里人说我是干什么的了，是不是？你为什么要多嘴？从小就不是好东西！坏种！＂
不容我分辨，颊上已劈面袭来一掌．我惊恐地看着妈妈，泪水夺眶而出．
忽然，妈妈抓起毛巾，慌忙擦拭着从我鼻孔中涌出的鲜血，声音中透出绝望：＂你，你别哭了，听见没有？我求求你，别哭了，行不行！＂
我跪倒在床前，将头埋进被子里，悲哀地嚎啕．面上的感觉是麻木的，钻心锥肺的痛楚，早已重重压垮了我．
原来，我 ... 我是个＂坏种＂！是的，妈妈恨他．她的口气里充满了怨恨与无奈．
在我心头悄悄编织了多年的那一个个美丽动人的童话，在那个夜晚，被彻底粉碎了．
* *
几十年后，当雯已变成满头银丝，神情呆滞的老妇，并常对着落日晚霞回忆自己坎坷的命运时，她会埋怨那次梦魇般短暂的婚姻，恰为她人生厄运的开端。
雯始终无法忘怀，当她拖着怀孕七个月的沉重身体，去牢中和他做最后一别时，楠嘶哑的声音凄惶地乞求�"雯，请你相信，我是无辜的... "
她呆滞的眸子凝视着面前这个哀痛欲绝的人。这和前不久还对着几千听众做报告的那个神采飞扬的诗人，竟有天壤之别。
一切，仿佛都只发生在昨天。
在战友们有节奏的掌声中，伴着手风琴欢快的曲调，他双脚有力地踩踏着地板，跳起乌克兰民间舞；
在和风煦煦的春夜，她伫立于长安街头，翘首盼望出席国宴归来的英雄，街灯仿佛为了他们而格外明亮，年轻的笑声浸透着对明天的憧憬，在夜的广场上久久回荡；
在白塔下观望节日的礼花，到西山看红叶，钓鱼台寻野趣，去中山公园听普希金诗朗诵，随着激动人心的青春圆舞曲在文化宫舞会上飞似地旋转...
那次突袭式的搜查，把刚刚建立几个月的温馨的小巢翻得一塌糊涂。楠被带走后，她拾起扔在地上的《青年近卫军》，仔细地擦掉上面肮脏的脚印。
她固执地认为，他们一定是搞错了，楠不仅是军中诗人，他还是特等功臣，他们很快就会让他回来的。那时，她仍会象以往一样，在夜晚入睡前，绘声绘色地为他朗读书中片段。
然而，熬人的等待之后，组织上宣布的审查结果，彻底砍断了那细如游丝般飘荡在空中的最后一线希望。
怎么办？离开他吗？雯有些不忍。从相识到结婚，楠在事业上的成就给她带来过荣耀，也在生活中让她享受到一个丈夫无微不至的疼爱。雯忘不了，在她妊娠反映期间，口味挑剔，想吃冰镇西瓜，楠便在炎热的暑天，骑着自行车满城去寻找冰块；夜晚难以入睡时，楠坐在床边，为她摇着蒲扇，直到她安然进入梦乡 ...
不离开他吗？... 胡风分子，国民党特务，多么可怕的字眼！她脑中闪过了解放初期，一辆辆满载着囚犯的大卡车，轰隆隆驰出西安城门，到荒郊野外执行枪决的触目惊心的场面．
雯的身上一阵阵发冷，尽管窗外杨树上的蝉儿因不耐酷暑而烦燥地鸣叫。她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张脸。数月未理的长发，杂乱无章地披在他颓丧的颊旁。焦干的嘴唇颤抖着，布满血丝的眸子游移不定，彻底失却了往日傲人的自信．
她惊怵地发现，当罩在他头顶的那轮英雄的光环消失后，楠在她眼中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她怀疑，自己当初怎么会爱上了这样一个人．
在军队做记者的数年间，同来部队的女兵们，一个个都已嫁人，退伍，雯却一次次生硬地回绝了求爱的信息，只因在她心灵深处，藏匿着一个永久的梦幻。
自从那个长着一双羊羔般温驯的黑眸，会动情地高歌《五月的鲜花》的青年教师离开古城，远赴英伦，她没有一天曾经忘怀在古汉台下落樱缤纷时节那个浪漫且郑重的期许，没有一夜不在等待中想象着那实则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她拼命努力，一年年将立功喜报寄回家乡，咬着牙和那个远在天涯的人暗暗展开竞赛．她在有意无意间仿效那"塔里的女人"，以殉葬自己的青春来惩罚对方，任由美丽的年华在无望的等待中逝去，希冀着有朝一日重逢之时，怆然的悲剧能引来对方深深的愧疚。
黄鹤杳然．当梦幻的泡影终于随着岁月的流逝飘散得无影无踪之后，她才怅惘回首，凄然将那无望的爱埋葬到心底，匆匆向婚姻低头。
她现在十分清楚，十分肯定了。面前这个男人，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爱．她为自己当初的轻率与浅薄，从心底里生出不可遏制的悔恨。然而，这个残酷的正视，反倒理顺了她纷乱复杂的心绪，使她在瞬间从重负下得以解脱。
＂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隐瞒？你不但毁了自己，还毁了别人的前程！＂
＂相信我，雯，我是清白的！＂楠无奈地解释．
你要我相信你的清白？可是，组织上的决定，难道能是错的吗？她默默地想．她应当恨面前这个男人。她急迫地搜索着记忆，寻求一切可能支持她的东西。埋在邻居门前血淋淋的麻袋，高悬在门楣上方鲜红的烈属招牌，一一在她面前浮现。她握紧自己冰冷的指尖，张了张嘴，终于吐出已思考过无数遍的决定："我，我只能相信组织 ... "
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未来的几十年中，她将一次次被逼到自杀的边缘，以换取＂组织＂认可的清白和身边亲人的谅解．
望着她浮肿的双眼，苍白的面色，隆起的腹部，楠伤心地垂下了头。妻子的处境，以及那尚未出生的孩子的命运，已不再是自己能左右的了。在这场是非不分的恶梦里，他实在无力为自己的清白辩解。当他连做人的尊严和权力都无法维护时，又怎能期待一个象雯这样骄傲，要强的女人去接受那难堪，未卜的命运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她艰难地站起，缓缓朝门边移去．楠感到有只手，把自己的心揉碎了。他惶恐地伸出双臂，想要挽留住她离去的背影，喉头却已紧紧哽住。
门，轻轻地闭上了，屋中光线更趋微弱。绝望的浪头铺天盖地袭来，将他彻底淹没在黑暗之中。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