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的兰州拉面(散文)
孙 博
据说,兰州拉面始于清朝光绪年间,系回族老人马保子首创,后经发展成为
现在的一清(汤清)、二白(萝卜白)、三红(辣椒油红)、四绿(香菜蒜苗绿)
、五黄(面条黄亮)的色、香、味、形俱佳的清汤牛肉面。
十几年前,初次在上海品尝兰州拉面,我就对它一见钟情。那时住在近郊的学
校公寓,有一次周末回家,听老爸说弄堂对面开了家兰州面馆,味道不错。次
日忍不住去了,确实美味无比!
从此,只要周末回家,十有八九总会去吃一大碗兰州拉面。黄黄的面条看上
去硬硬的,一到嘴里却变得软软的,嚼起来富有弹性;红红的辣椒油真够刺激
,从喉头辣起,一直暖遍周身;薄薄的牛肉片送到嘴里嫩嫩的;绿绿的香菜洒
在黄黄的面上,顿添几分新鲜。而那浓浓的牛肉汤更够味,每次都是一滴不剩
,有时厚着脸皮,请师傅多加一勺汤。尤其是冬天,吃一碗热乎乎的兰州拉面
,浑身暖暖的,快活如神仙。
更有趣的是,我每次买好票不入坐,而是站在大师傅旁,亲眼看他炮制。并不
像北方大汉,师傅瘦瘦的,个子也不高,可力气却不小,那一块块大面团在他
魔术般的双手下,眨眼之间就变成条条银丝,真是令人神奇。怪不得有人在巴
黎国际厨艺比赛中,凭着拉龙须面的绝技夺魁。
师傅很少说话,只是在揉面时问一下食客:"多阔?"根据各人的要求,做成
两指阔的"大宽"、一指阔的"二宽",还有阔如韭菜叶的"韭菜宽",细如
线的"一窝丝"。有时几十个客人排队,他就大声嚷起来:"有几个大宽?"
点一下人头,火速拉起面来,然后再做下一批"二宽"的......不一会儿功夫
,客人都坐到位子上捧着碗吃起来了,这时他就会抽出肩上黑兮兮的白毛巾,
抹一下满脸的汗珠,点上一根烟。
光顾的次数多了,与大师傅也就熟悉起来。原来他就是老板,是个正宗的兰州
人,与几个朋友凑了一些钱,从家乡跑到上海打天下,生意做得还不错。自从
有一回同他聊了几句后,每次去他就关照伙计多加点汤,我也就名正言顺地好
好过一下瘾了。
出国的前几天,还是抽空去吃了一大碗兰州拉面,顺便与小老板告辞。他特地
停下手中的活,跟我聊了一阵,问了不少有关出国手续,还说将来要把兰州拉
面发扬光大,开到外国去,我真钦佩他的勇气!
一晃来到枫叶国六年了,多伦多虽然美食林立,就是找不到兰州拉面,不禁感
到美中不足,惟有梦中见"二宽",口中念"韭菜宽"了,有时自然也会想起
那雄心勃勃的小老板。
牛年初首次回沪探亲,次日大哥带我逛淮海路。午餐时来到一家美食商场,问
我想吃甚么,我毫不含糊地点了兰州拉面,他似乎颇感意外,我说想了六年,
他即刻领会了。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兰州拉面,怎不叫我欣喜若狂呢?不到十分
钟,一大碗热腾腾的兰州拉面下肚了,六年的梦想终成真。
听大哥讲,近几年兰州面馆遍及全国各大城市,光上海就有无数家,每走几条
马路便能见到一家。我想,除了兰州拉面确实美味可口外,恐怕也跟工薪阶层
的消费能力相关,一碗拉面三块人民币上下就能果腹,何乐而不为呢?
在沪短短三周,倒是吃了好几次拉面。遗憾的是,六年前常光顾的那家面馆已
不复存在,不知那个小老板到那里发财去了,大概真的去了外国。
有一天下午,与侄女来到桂林公园斜对面的那家兰州面馆。店铺很小,一半是
露天的,看上去又不太干净,她建议换一家餐馆,我执意不肯,因为附近只独
此一家兰州拉面。她无奈地坐进店堂,而我站在师傅旁,聚精会神地看他拉面
,三分钟不到,一碗"二宽"和一碗"韭菜宽"下锅了。
侄女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而我边吃边不停地说"好吃",
她也跟着我快速地吃起来,剎那间,我俩已是满头大汗。出了店铺,走在北风
凛冽的大街上,浑身并不觉得冷。
"小叔叔,我知道了,您吃的是一种乡情。"回家的路上侄女悟出了这样的道
理,真是一言中的!我们这些身在异国他乡的游子,为了想吃一碗正宗的上海
菜肉馄饨,会在白雪纷飞的夜晚,驾车到数十公里之外的唐人街;有的女同胞
想起家乡的五香豆和话梅,也会泪盈盈......
回加的前一晚,与侄女约好,第二天一早再去吃一次兰州拉面,算是告别上海
。遗憾的是,次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瓢泼大雨,步行到那家兰州面馆至少十
五分钟,即使撑伞也会变成"落汤鸡",无奈,只好取消这一美餐。望着窗外
哗哗的雨水,真不知何日再回故里,吃一碗香喷喷的"韭菜宽"。
带着几丝美中不足,回到了多伦多。次日打开报纸,竟看到一则"兰州牛肉面
"的广告:"全国首创第一家,由兰州名厨主理",真使我喜出望外!
没过两周,我就兴冲冲驾车赶到多城北部的兰州牛肉面餐馆。那里窗明几净,
装璜颇为雅致,比起上海那些大排挡式的兰州面馆,简直可用豪华来形容。最
吸引人的,莫过于每位餐桌上的那一张淡绿色餐纸,上面图文并茂地印有"兰
州清汤牛肉面简介"。
入座点了碗"二宽",女侍应拿着单进了厨房。当面看不到师傅拉面,心里感到空洞洞的
。喝了半小杯茶,女侍应已端来一大碗香喷喷的"二宽",白红绿黄皆全,还有不少牛肉哩
,就看味道如何了?吃了两筷,感到有点不太对劲,再喝口汤,原来不够浓,失望之情
油然而生。但还是很快的下肚了,有总比没有好啊!惟心中有些纳闷,同样都是兰州厨
师,为甚么没有上海的好吃呢?
招来老板娘询问,她好象有备而来一样,耐心地解释道:"大陆人,包括港台
人,口味比较浓,那里的兰州拉面汤水就浓点,而加拿大人愈来愈讲究健康饮
食,汤水不宜太浓,所以两地的味道有小小不同,如果你钟意浓味的,可以事
先关照小姐,师傅会特别做的。"看来她已不是第一次回答如此的问题,确能
自圆其说,想来也有道理。不过,下次倘若再光临,非试一下浓汤的。
归家的路上,忽然想起侄女的话:"吃的是一种乡情。"终于茅塞顿开,再百
分之百一样的兰州拉面,在上海与多伦多吃,味道总是不一样的!
──原载香港《星岛日报》1997年8月25日
天津《散文.海外版》1997年第6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