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

2001 年 1 月发表于北美“世界日报”小说版

2004 年选入《叛逆玫瑰 — 加拿大华人作家小说选》


作者:李彦


  

(1)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可这是洋人的地面儿,一切只能从简。晚餐就吃家乡饭,羊肉泡馍。虽说这里的羊肉不能跟中国的比,膻得厉害,但是大海碗里漂了一层鲜红的辣椒油,翠绿的香菜末,也就压下去那股子膻味儿了。杨玉清伸长细脖子,伏在碗上,唏唏溜溜快活地吞着。“赶紧吃吧!等会儿牧师就来了!”见妻子仍在忙碌,他抬起脸提醒道。

牛红梅端起碗,才扒了两口,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啦,还有个事,得商量一下。咱买下这房,钱更紧了。以后做奉献,该减少点了吧?”

杨玉清将一片羊肉塞入口中,细细嚼着,没马上回答。基督徒有奉献义务,做礼拜时要捐钱,数目多寡,全凭自觉。若按《圣经》中要求,应将十分之一的收入献出才对。可他们夫妇收入不高,又要供养一个正在上大学的女儿,因此一直未达到这个标准,加上新近才买了一所房子,连要维持原来的奉献数目,都会使本已拮据的生活,似雪上加霜。

牛红梅见丈夫沉默不语,哼了一声道:“我就不信,那些有钱的台湾人,真都献了十分之一!”

杨玉清用手背擦掉鼻尖上渗出的细汗,才慢条斯理开口道:“献多献少,是个人与神之间的交流。谁表现如何,神那里都清楚。”

牛红梅已三口两口吃完,匆匆撂下碗筷,动手收拾起客厅来。先将茶几上乱摊着的杂物清理掉。靠墙摆着的长沙发,是从路边捡回的,弹簧老化失灵,人坐下去要想再起来,可得费点劲。灰色面料也太陈旧,用一大幅天蓝色尼龙窗帘把沙发从头到脚罩住,看去便亮堂了许多。牛红梅暗自思量,这沙发也实在太寒酸,若手头宽松些,就该先换了它,然后再添几件像样的家具。落地灯倒还雅致,但四十瓦的灯泡,略嫌昏暗,翻出只一百瓦的换上。墙上的温度控制器,也顺手调高了几度。

刚拿起梳子整理烫成小卷的披肩发,门铃便响了。镜子中再瞄一眼,柳眉入鬓,凤目斜挑。可惜岁月不饶人,鬓边已滋出几许耀眼的银丝,年来视力也骤然下降,方才切个肉丝,都须眯细了眼,才瞧得准刀口。

“哎呀,牧师,你可是稀客哟!”牛红梅朗声笑着拉开门,迎面卷进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下午接到牧师要来家访的电话,夫妇二人便估计,他定是前来祝贺他们乔迁之喜的。

红光满面的朱牧师微笑着,将厚实的身躯深深埋入沙发。他是香港人,讲起国语来,除了常挂嘴边的几句祈祷词外,别的却像两岁孩子学话。为了沟通,今天他特意邀了教会中的长老侯教授作陪。侯教授虽然来自台湾,但因娶了广东籍妻子,能听懂广东话,所以常替朱牧师充当翻译。

近二年,从中国大陆赴加的新移民源源不断,到达枫城不久,许多人便投奔到华人基督堂的十字架下。眼见得操国语者人数剧增,已经打乱了教堂里长期由广东人占主导地位的局面。前晚开会,几个长老一致认为,根据新形势,应该启用大陆移民加入领导层才对。二人今晚踏雪来访,旨在敦请杨玉清接受“长老”的提名。

寒暄过后,待来客讲出此行目的,主人夫妇很觉出乎意料。杨玉清五十出头了,做了几十年书呆子,还是头回遇到有人请他当“官”,心里翻腾,面上却仍端了知识分子的矜持,清清喉咙,才操着浓重的关中口音说道:“大家对我的信任,我很感激。但是哩,我皈依基督的时间不长,灵命还浅,恐怕会辜负组织上的厚望 ... ... ”

朱牧师见杨玉清推辞,便咧了嘴笑着打断他:“嗨呀,不要讲啦!我知道的,你很好哇 ... ... ”

侯教授也笑咪咪地帮腔:“时间长短,不算数嘛!有人听了一辈子讲道,灵命就是跟不上去。你进步很快,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牛红梅给来客一一斟上茶水,才拽了把椅子坐到丈夫身旁,拿起小刀削苹果皮。“你们可是挑错人啦!老杨笨嘴结舌的,哪能胜任长老的要职啊!”

话虽这样说,牛红梅却掩饰不住心头喜悦。二三百人的教会中,长老的位置屈指可数,唯有灵命深,根基厚者,方可当选。 这种职位向来为港台移民所垄断,老杨若非德高望重,岂能从众多大陆移民中脱颖而出呢!然而,牛红梅又不太情愿丈夫接受长老提名。老杨虽然做到了博士后,但工作难找,如今好不容易在一家小公司里寻到一个技术员的位置,薪金不高,位置不稳,整天要看老板脸色,哪有精力多管闲事呢!

她自己呢,虽然有的是空闲,但想在教会里谋个职,也非易事。都笑大陆如今有处级和尚,科级尼姑之说,这教会里,还不是也分着三六九等!主任牧师和副牧师,年薪数万还不用交税,但必得是神学院毕业生且为男性方可,她是连门儿也没有。秘书的职位,倒不论学历,钱也不少拿。可这种好差事,多少双眼睛盯着,得凭关系。大陆移民根基浅,哪里轮得上?至于长老呢,先不说那是个有名无利的头衔了,身为女性,连被提名的资格都没有!唯一一个不分男女不讲学历又有报酬的职位,是传道员,只要口才好便可。牛红梅私下的心愿,就是争取将来被委派为传道员。她深信,凭她的才干,多少只迷途的羔羊,也能让她牵到主的脚下!从这点讲,若是老杨当选为长老,在教会里能说得上话,也许会有利于自己的前途。

此刻,教会首脑亲自登门礼贤下士,牛红梅颇为兴奋,也想趁机显示一下自己的才智学识,给来客留下个与众不同的好印象,一时间便忘了天高地厚。“对啦,牧师,我还要给你提个意见呢!”

朱牧师一愣,扯平了嘴角笑容。侯教授也觉好奇,侧过脸来静听。

牛红梅放下苹果,拍拍手,挺直腰,一本正经说道:“你每次给大家讲道结束时,都要献上几句祈祷词。你总是说,‘愿上帝的天国早日降临,愿上帝给你们带来恩赐,常与你们众人同在!'这样说,是错误的!”她一挥手,闭紧薄唇,扬起眉头,静观牧师反映。

朱牧师脸红了。他虽贵为牧师,肩负着放牧数百只羊羔的重任,但不过是个三十挂零的年轻人,从神学院毕业后来枫城就职,仅二年有余。因怕人欺他资历浅,平日便总板了面孔,不苟言笑,遇事有意专断,做出老成模样。岂料这个连《圣经》都没通读完的女人,竟敢给他挑刺!

侯教授抿嘴一笑,扭了脸去看墙上一幅红红绿绿的斗鸡图。内心深处,他对朱牧师也不满。眼下教会里聚了百多名国语信徒,却没个讲国语的牧师。按照编制,本堂完全可以聘用一位副牧师。然而几位长老先后推荐了数位申请者,却不问青红皂白,一概遭朱牧师否决,他还声称用不着多此一举,自己可以学讲国语。咳,纯属嫉贤妒能嘛!大家怕伤和气,只能装傻。也只有牛红梅这种大陆来的共产党,才会去捅马蜂窝!

杨玉清虽未作声,脚趾头却不安地在地毯上来回挠搓。他心里也赞同妻子的说法,可是当众鸣放,一点面子不给人家留,毕竟欠妥。

短短几秒钟,朱牧师已恢复了镇静,他梗着脖子用艰涩的国语争辩道:“我没有错哇!《圣经》上,是那样讲的!‘愿上帝常与你们众人同在' ... ... ”

“嘿嘿!”牛红梅眯眼一笑,抬起下颌,拉长声音道:“为什么说你错呢?听我细细讲给你听吧!的确,《圣经》上是那样说的。可《圣经》上那样讲,是因为那是记录了耶稣的原话。耶稣是谁?他是神,是与上帝一体的!他有权力那样讲,你有吗?你朱牧师,不过跟我们一样,都是凡人呀!你把自己放在了什么位置上?你应当说, ‘ 愿上帝给我们带来恩赐,与我们同在',才对!”

朱牧师不服气,情急下换了广东话,滔滔不绝起来。牛红梅一句也听不懂,着急地追问:“你说什么?你慢点说呀!”杨玉清在旁连连摇头,示意妻子罢休。

侯教授灵机一动,想出个借口,拿出来打岔:“对啦,杨弟兄,现在教会里有这么多新来的慕道者,你看,能不能找时间,来个现身说法,用你信主的生动事例,启发一下大家呢?”

杨玉清对自己的口才缺乏信心,支吾着要推辞。牛红梅在旁听了,回过头来鼓励他道:“怎么不行?你的口才,比多伦多请来的那些传道员一点不差!即使说不全,也还有我做补充嘛!”说完,又转头对朱牧师接着道:“其实,你讲错的还不只那一句呢,你应当听我一条一条都告诉你。”

朱牧师还未消气,白了她一眼,心里暗道:这女人,真是不知自己属老几!

那晚送客回来,杨玉清嘟囔着,埋怨妻子总爱得罪人。“主教导我们,不要自以为聪明,要俯就谦卑。你这样子,哪像是基督徒应有的表现?”

牛红梅正在抬手把温度往低处调。丈夫是个书呆子,哪能什么都跟他讲。她随口辩道:“咱们既然信了主,对人就要真诚!给牧师提意见,也是为了教会的发展壮大嘛!”

(2)

星期天的布道结束后,恰逢每月一次的“免费午餐”。今日到场的人数颇多,许多都是新面孔,拉家带口前来聚会,熙熙攘攘挤满了教堂地下室大厅。长桌上摆了几大盆热气腾腾的洋葱炒饭,豆芽炒面,什锦蔬菜,油炸鸡块,外加冷热饮料,均为几个开餐馆的教徒所奉献。

牛红梅跑前跑后张罗着,一面带领老教徒摆放桌椅,一面热情招呼新来乍到行动拘谨者。待大部分人排队取了饭菜,找座位坐下后,她才盛了两盘炒面,寻觅丈夫。

在大厅一角瞥见了杨玉清瘦高的身影。他正摆动着双手,对一个粗眉大眼,面色赤红的矮壮青年说话。牛红梅凑过去,注意到那个听他说话的青年,显然心不在焉,只应付着点头,却又不好意思走开,目光总往桌上的饭菜那边溜。她及时打断了丈夫冗长的演说。“老杨,先吃吧,吃饱了再讲!”

片刻后,矮壮青年端着盛得满满的盘子,来到牛红梅对面坐下,捏了块鸡腿大口啃起来。牛红梅见了,忙伸出手阻止他。“先别吃,还没谢恩哪!”

矮壮青年停住咀嚼,四面望望,才发现周围人只是谈笑,尚未动手。他不好意思地自嘲道:“一到星期天,我就睡懒觉,到现在还饿着肚皮呢!”

听他口音,似是南方人,牛红梅正欲打听他的背景,却听朱牧师洪亮的嗓音响彻了大厅。矮壮青年照牛红梅模样,将手端放膝上,垂了头,听朱牧师向上帝发出谢饭词。

杨玉清喝了口饮料,便为妻子介绍那矮壮青年。他叫马立新,正在枫城大学读博士学位。枫城虽是个小城,但聚集着三所大学,每年都有好几百中国人来此读研究生。

牛红梅打量马立新,看他也有三十出头的样子了,便关心地问他成家了没有。马立新眼睛躲闪着,显得有些尴尬,叹了口气,盯着手中筷子说:“我们,前不久才分手。”

牛红梅马上猜到,他定是心情郁闷,才来教会散心的。正待打听个仔细,杨玉清在桌子下面悄悄碰了她的腿一下,及时转移了话题:“如今国内形势,让人揪心哪,福音传播不开,各种邪教却四处泛滥。刚才小马说,他家乡闽东一带的老百姓,如今都信什么天道教!”

牛红梅好奇地问:“天道教?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是信的哪路神仙?”

马立新回道:“济公,观音,关公,妈祖,老毛,都供啦!”

牛红梅连忙用手捂住嘴,才没将饭菜喷出。马立新解释道:“你别笑。老百姓也是精神苦闷,有病乱投医嘛!”

牛红梅将口中未嚼烂的胡萝卜匆忙咽下,正色道:“那些都不是真神!真神只有一个,就是上帝之子耶稣基督。”

马立新反驳道:“可我们中国人,当然还是看着黄皮肤黑头发的神更顺眼啦,你要是告诉他们,毛是真龙天子转世,倒还有人信呢!洋人的神嘛,总觉得别扭!”

牛红梅放下筷子,准备好好开导他一番。“在国内,人人要依靠组织,在国外,各种各样的团体五花八门,但只有教会才是真正能帮助你的地方!”

枫城不大,华人仅数千之众,却充分体现了一盘散沙的民族特性。历史最为悠久且人多势众的组织,当属“中华会馆”,馆员多为广东籍移民,祖先在百多年前便来异邦开办餐馆洗衣房。逢年过节,舞狮子赛龙舟,卖小吃唱大戏,宏扬中华文化,全靠这些人张罗。

七十年代,从台湾来了群士大夫阶层人物,"知鹤轩”应运而生,号称“华人精英”团体,只接受在北美获得高级职称者。不想“精英”二字惹恼了另一拨人,从此仙鹤们聚会进餐,竟难以在枫城找到一家坐得安稳的中餐馆。

除此之外,还有以职业女性为主的“兰馨园”,园内环绕着一群衣香鬓影的白领丽人;有专收祖籍台湾人士的“台协”,连在岛上出生的外省籍后代也拒纳;还有只收大陆人士的“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

牛红梅将华人各个山头介绍了一遍,然后声言,这些团体,没有一处胜得过基督教堂,此处不分党派,收罗八方好汉,全无门户偏见。大陆闹水灾,台湾闹地震,大家都一样掏腰包搞捐献。

这里正谈得热闹,却见侯教授慌慌张张地朝他们走过来。“杨弟兄,牛姐妹,有件要紧事和你们商量一下!”他坐到两人身旁。“你家里有没有空房出租?能不能让毛小鹰和她儿子暂时住一段?”

“毛小鹰?她怎么啦?”牛红梅脑子一转,才想起有两三个星期没见那个白白净净的苏州女人来教会了。

(3)

毛小鹰一年前带着五岁的儿子来加,与丈夫团聚。没想到四年不见,本就生性粗鲁的丈夫变得更加混不讲理了。

男人在一家小公司做电脑程序员,钱虽不多,但也够用,可去食品店购物,从不许毛小鹰挑选可口的蔬果,只准买胡萝卜土豆洋白菜这类便宜货。若是毛小鹰自做主张为儿子拿了什么新鲜吃食,他必得扔回架子上去。对自己呢,他可不亏着!好几十元一瓶的白兰地,两顿就喝光,高档皮鞋一双不可心再来一双,色情录影带一盘接一盘租来看,从不吝惜。

儿子下飞机后,倒不过来时差,晚上不睡,挨他一顿揍。儿子出水痘,夜里痒得哭啼,他嫌扰了他梦境,将母子俩撵到客厅沙发上睡。隔了门还是能听到哭声,冲进客厅又是一顿老拳。毛小鹰出国来一时找不到工作,要靠他养活,他觉得吃了亏,便整日骂骂咧咧,将她当老妈子使唤。他在家中横草不拿竖草不沾,每日上班要穿熨烫笔挺的衣裤,还规定三餐定点准时开饭,且必有荤腥。稍有差迟,就掀饭桌,上拳脚。

新移民在国外,没有七姑八姨的亲戚可以走动。毛小鹰这里,无人帮她出气,只有忍气吞声受着。后来侯教授听说了毛小鹰难处,恰好他系里的生物实验室要聘一名杀母老鼠的实验员,便为她说情,谋得此职。月薪虽仅一千元,且每月发工资次日,男人便催她交出四百食宿费,但好赖还有剩余的六百元可供她自由支配。毛小鹰对侯教授感激涕零,星期天便常跟了他去教会听道,去教会就像回娘家一样。苦大仇深的人,最易接受主的救恩。前不久过圣诞节时,便受了洗礼。

那男人自始至终反对她去教会,嫌她去那里浪费时间,耽误了给他做饭。毛小鹰受洗礼的前夜,男人在家摔盘子打碗,差点连电视也砸了,折腾了一宿,逼她悬崖勒马。可毛小鹰信主的意志已决,再说新近有了组织依靠,硬是挺了过来。天亮后擦干泪水仍去了教堂。

然而当天下午回到家,男人就接着折磨她。身高一米八,体重二百磅的大汉,对付她就象老鹰抓鸡,把她踢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儿子哭着要拉妈妈起来,也被他一掌拍在后脑上。

夜深人静时,毛小鹰含泪靠在床头,默默向上帝祈祷。男人吃完毛小鹰做的饭菜,打着饱嗝走到床边,在她眼皮子下用两手比划了一个下流手势,便开始脱衣裤。男人每次要上床便打那手势,不曾给过她一个笑脸,一句好话,她心里委屈,但惧怕男人,从来只迁就顺从。可今天不同了,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忽地一下从床上坐起,瞧了男人道:“告诉你,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再做你的便盆!哪怕你现在把别的女人带回家,我都能接受,只求你别再动我一下!”

男人愣了几秒钟,才醒过味儿来:“哈,你当着信了上帝,腰杆子就硬啦?好哇!不让老子干,就他妈滚出去!”

男人不由分说,抓着毛小鹰的衣领子,就把她拖到屋外,反锁了门。毛小鹰敲了半天,楼道里有邻居出来看,臊得她无地自容。无奈只好离开家,摸黑往校园跑。进了教学大楼,混身上下已冻成一块冰。又发现身上没带钥匙,进不了实验室,只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转游。过了不知多久,巡夜的校警发现了她,一番盘问,她连说带比划,好歹才让人家弄明白了,她是被丈夫撵出家门的。

校警开车,将她带到一个戒备森严,有三道铁门防守的大房子里,安置住下。待到天亮,来了几个洋女人,围了毛小鹰问长问短,然后拉上她坐出租回家,男人不在,毛小鹰收拾了些日常用品,带上儿子,稀里糊涂跟洋女人又重返三道铁门。

几天下来,毛小鹰才渐渐弄清楚了,原来这里是“受虐待妇女庇护所”,专门接待与配偶吵嘴打架后无处容身的妇女。这里食宿免费,还可接受心理咨询,法律援助。

洋女人说,她有权向法庭起诉,控告她丈夫虐待罪,将他绳之以法。

毛小鹰手忙脚乱地翻着字典,告诉洋女人,她只想离婚。男人虽然伤透了她心,但毛小鹰念他出身贫寒,从底层挣扎到如今不易,还不忍毁了他前程。

洋女人说,要离婚,需先分居一段时间,才能申诉。但根据加国保护儿童的法律,她儿子则必须跟她丈夫隔离。

接下来的日子,毛小鹰发现住在庇护所里实在不便。这里距孩子上学和她上班之处颇远,每日花在公车上的时间近三个小时。迟到早退自是难免。庇护所里又住着各色人等,似乎人人都神经不正常。那些女人都操着让人难懂的语言,平日里常莫名其妙对她发火,还动不动就在深夜里尖声怪叫,吵得她难以入眠。

改天上班时,隔壁实验室一个中国人问她,你看到没有,你的老板在发电子广告招聘实验员呢!她惊出一身冷汗,遂想起老板近几日碰上她时,目光躲躲闪闪,似不大自然。毛小鹰虽然心细手巧,每天能给几十只母老鼠备皮开刀,剥取小米粒似的卵巢,但她英语差,必须靠勤奋苦干,才能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差事。她想离开庇护所。但是去哪里栖身呢?

洋女人得知她想走,便警告说,她自己爱去哪里,随便。如她领着儿子回男人身边,则是犯法,庇护所会把她儿子送到一个加拿大人家里生活,强制实行母子分居。

毛小鹰无奈,只得求侯教授想法,帮她在大学附近租一间屋,让她母子二人安身。

侯教授家里,房宽地敞,有的是空屋,可他年逾九十的老母与他同住,有洁癖不算,还怕儿童吵闹。最后他想到了也离大学很近的牛红梅家。牛红梅才买的房子虽然不大,但他们的女儿在温哥华读书,很少回家,空房间肯定是有的。

(4)

午饭时抽了个空,侯教授把毛小鹰带到牛红梅家,来看房子。一进门,只见过道里,客厅中,到处都摊满了乱七八糟的旧物。冰箱,洗衣机,微波炉,台灯,电视,收音机,让人无处下脚。牛红梅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这些东西大部分是人家扔掉的,她在家鼓捣着修理好,送给新移民,也能变废为宝呢!

说完,便领他们下楼梯,去看那间匆匆收拾干净的地下室。全部摆设,就是两张摞在一起的旧床垫,一个五斗橱,一张铁皮桌,一把塑料椅。露出地面的半截窗户,反射出雪地里耀眼的白光。

别看简陋,若按市面行情,这地下室要个四百元租金都不算多,但牛红梅同情毛小鹰的遭遇,一横心,道:“这地下室反正也是空着的,干脆,你们就不用交租金了!”

毛小鹰觉得不合适。二人推让了一回,侯教授打圆场说,那就交二百吧。于是定了下来。毛小鹰自是千恩万谢,住下后,每日早出晚归,去幼儿园,上班,忙里偷闲,还总帮牛红梅做些清扫厨房客厅的工作。几天下来,二人已亲密无间。

没过几日,法院的传票就正式下来了,宣毛小鹰和其丈夫到庭。那天牛红梅开车陪了她去。进大厅见到她丈夫,毛小鹰浑身就抖开了。那身高体壮的山东大汉沉着脸,咬着牙巴骨,摆出下山虎的架式,准备撕咬。然而法庭根本就没给他留下任何申辩的机会。庇护所的洋女人把她们搜集到的毛小鹰儿子曾挨打的证据念了一遍,法官便判决那男人六个月内不许接触他儿子,并勒令其参加学习班,接受心理辅导,以观后效。前后不过十分钟,就散庭了。男人气得跺脚骂娘。幸亏法官不懂中文。

毛小鹰满脸失望地对牛红梅抱怨道:“唉,我想要的,只是离婚。她们弄成这种样子,今后儿子全归我一人照看,不是更加重了我的负担嘛!”

这时,庇护所的洋女人走过来,递给毛小鹰一张纸,让她在上面签名。洋女人难掩她的志满意得:“你这件案子,是新移民的突出典型。我们将上报省政府有关单位,引起他们注意。”

毛小鹰正生气呢,见她们要拿自己的伤心事去邀功请赏,便赌气不签。洋女人无法,悻悻离去。牛红梅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安慰毛小鹰。那种男人,她是死活瞧不上眼的。若放在她头上,恐怕早早就离掉了。可是身为基督徒,她怎么能劝说别人离婚呢?《圣经》里说得很清楚:男人若犯下了奸淫罪,才可离开他。至于女人要犯下什么罪才可离婚,却未讲明。

“办什么事,还是得遵照主的旨意,否则神那里是通不过的。”她只好敷衍道。“老杨对《圣经》的研究比我细多了,今晚听听他的意见吧。”

那天是星期四,杨玉清自信主以来,就自行规定将这天做为自己的禁食日。他读到过《旧约》中记载,犹太人先民每年都在七月十日禁食一天,以表示对上帝的虔敬。他很受启发:是啊,人要为上帝付出之后,祈祷时才更有资格面对上帝。于是也开始仿效犹太人规矩。

可是这规矩在家中才执行了两次,牛红梅就受不了那个洋罪,打了退堂鼓。“没听说教会里其他人禁食,还不是一样祈祷!”说归说,牛红梅毕竟是贤妻,为配合丈夫禁食,逢星期四便从不举炊,只胡乱往口中塞些面包,灌些冷水便罢。

老杨下班回到家,已是一整天滴水粒米未进,双唇焦干,面色憔悴。听牛红梅对他说了法庭判决的事,老杨也不语,径自往卧室中祈祷去了。待大家都收拾停当,杨玉清和牛红梅才一起下到地下室,去开导毛小鹰。

“婚,是不应当离的。”老杨神色严肃,对毛小鹰开口道,“主说,妇人应顺服她的丈夫。”

毛小鹰想不通,头一摆,斜了眼看墙。“难道他打我,我也该顺服他吗?”

“你应当像主那样,以善制恶,以德报怨。主说,人家打你的左脸,你就给他右脸,人家枪你的外衣,你就连内衣一起脱下来给他,人家逼你走一里路,你就陪他走两里!这样才能感化恶人。”

毛小鹰真想问,人家强奸我一次,我也该让人家强奸两次吗?但她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只叹道:“唉,做个合格的基督徒,也实在太难了!”

“不难!”牛红梅及时安慰她道:“主的教导,有些一开始不明白,但慢慢体会,才能感到神的伟大。”

杨玉清喉咙发干,声音嘶哑。他咽了口唾沫,目光躲开毛小鹰摆在他面前的茶水,继续说道:“咱们在中国长大,习惯了斗争和反抗,习惯了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可是基督教的伟大,就在于它的博爱与宽容精神。对敌人都要爱呢,更何况你的丈夫?你眼下首先要做的功课,就是忘掉他做过的坏事,多想想他为你做过的好事。能做到这一点,一切矛盾就都迎刃而解了。”

(5)

星期日早上,毛小鹰母子随牛红梅夫妇一起去教会做主日崇拜。推开大玻璃门,看到几位相识的太太,大家都过来握住毛小鹰的手,嘘寒问暖。毛小鹰的儿子也让人领着去了“儿童主日学”。

牛红梅在人堆里发现了马立新,十分高兴,便打趣道,“今天没睡懒觉啊?看来主在你身上显灵了!”

马立新不好意思地笑笑。二人聊了几句,便相跟着,一同进入礼堂,在听众席上落座后,便见唱诗班的弟兄姐妹们身着白袍,颈系红带,列队走到讲台前,开始献圣诗。分部合唱的歌声美妙和谐,伴着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在高大的天花板下回旋。

马立新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唱高音的女人脸上。那是位腹部隆起的孕妇,她的眼角闪着喜悦的泪花,颊上泛起红晕,正十分投入地歌颂主耶稣对世人的救恩。

教堂布置得简洁大方。雪白的墙壁没有任何饰物,天花板上垂下十几盏亮晶晶的吊灯。讲坛一角摆了架黑色三角钢琴,后壁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橡木十字架。马立新想起在国内时游历过的那些金碧辉煌,香烟缭绕的庙宇,便觉得此处自有一份高雅与肃穆。正独自想得出神,忽见一个西装挺括,分头梳得油光可鉴的先生,手执一个黑布袋,在听众席上一排排传递。不时有人将手里捏的小纸袋,放入黑布袋中。马立新不解其意,便悄声打听那是在做什么。

歌声里,牛红梅略略提高了嗓门儿,向他解释了一回。向神奉献,各个教会做法不同。本教会原先采取“无记名投票”方式,任人将钞票投入奉献箱内。但后来考虑到,年底各家向政府报税时,献给神的钱,是可以当做慈善事业捐款,计入免税额的,所以才专门印制了一些小纸袋,供人填写姓名,以便记录之用。

正聊着,黑布袋已传至二人面前。马立新想,我只是来看看的,也不必装模做样。未加犹豫,便将布袋传给了牛红梅。

牛红梅今天穿的,是一套毛料裙,她掏掏口袋,又站起来在羽绒大衣上前后左右地翻弄了好一会儿,摸出一张二十元钞票来,塞入一个小纸袋中,又张罗着四下找笔,眯缝着眼在小纸袋上写了姓名,才投入黑布袋内。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很大,引来前前后后不少人朝这边看。

众目注视下,黑布袋已递到毛小鹰手中。她恐人笑她吝啬,便赶紧去手包中拣出一元硬币,握在掌心,手伸到黑布袋里才松开。脸上还有些发热,但愿没人猜出她究竟献了多少。

歌声住了,唱诗班退下后,朱牧师昂首阔步登台。一个月里,他只为国语信徒布道一次,另外几次,则要从多伦多聘请巡回传道员。今天朱牧师讲的题目是“让主的光辉普照大地”。

他身板壮,底气足,声似洪钟,天生是块当牧师的好料子。只可惜他每讲完一句,便得由侯教授翻译成国语。侯教授生得小头小脸,矮个子,窄胸脯,像未发育成熟的少年,无论怎样铿锵有力的词句,在他口腔中走上一遭,就变成面条了。

牛红梅耐了性子听着,好不容易挨到朱牧师高举双臂,朝后仰了头,道出结尾的祝福词时,她才特意支起耳朵,却发觉牧师竟然丝毫未改动惯用的字眼,仍是“你们”,“你们”的!她心里正嘀咕,牧师怎会如此漠视她的重要意见,这时司仪已宣布,由杨玉清弟兄上台证主恩。

每次做礼拜,牛红梅都会陪伴她带来的新人。杨玉清因此总是独自坐在前排,专心听讲。今天是他首次登台演说,牛红梅也有些替他紧张,浑身上下立刻绷紧了,从远处望着,随时准备救场。

早晨离家前,牛红梅特意挑选了一身素雅的咖啡色花呢套裙穿上,又从箱子里翻找出从国内带来的高档衬衫,逼丈夫换上。可他嫌这簇新僵硬的衣领不自然,死活不肯穿。牛红梅说得嘴角泛起白沫子,他还是钻入那件穿了十几年,已经泛黄的白涤良衬衫,套上那件领口已磨破的旧毛衣。

杨玉清衣不光鲜,貌不惊人,但他眉宇间那股子书卷气,立刻吸引了全场注意力。

(6)

他们夫妇俩皈依基督的路程,说来话长。

起初,牛红梅只因受不了家中令人窒息的气氛,才偶尔去参加教堂的聚餐,郊游,打发时光。但谈到“受洗”,却不屑一顾。“你那个上帝创世的理论,我很难接受。”她直率地告诉对方。的确,在西方长大的人,从不会追究上帝的真假。而从中国来的人,从不追究财神,土地,观音的真假,却会十分认真地辩论上帝的真假。

“你难道不怕死后下地狱吗?”劝人信教者都是选这里做突破口。

“哼,若是不信的人都得下地狱的话,那,我宁愿下地狱,去找我儿子!”

她心爱的独子,那个天下最聪明俊秀又懂事的孩子,几年前在大陆因车祸丧生了。飞来横祸,她连烧香拜佛也来不及啊!若非还有丈夫在世,她恐怕连生趣都没了,还会希奇什么天堂!

亲戚过继给她一个女儿。然而她却再也无法寻找回那种骨肉相连的母子情了。几年后,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出国,却发现一别数年的丈夫已经脱胎换骨。

不知何时,老杨迷上了一门似佛又似道的宗教。有个装扮奇特鲜亮,称做什么法师的台湾女人,飞到加拿大巡回讲演。老杨去听了几回,从此有空便自闭于卧室,面壁打坐。他的修练,早已达出神入化之境界。无论妻子在耳边聒噪闲谈,还是深情脉脉地叙述有关儿子的点滴琐事,他都置若惘闻。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象一块冰壁,碰得她透心凉。为将丈夫从痴迷中唤醒,牛红梅使出了浑身解数。她搜肠刮肚,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甩出各种最能刺激神经的字眼,却全不见效。

某夜,她歇斯底里的数落和指责,终于换来丈夫开启金口:我已经悟到,与你的结合,是我此生所有不幸的根源。

牛红梅呆了。她麻木地步出那间狭小的公寓,象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独自伫立于深夜的桥头。远方,传来几声火车凄厉的哀鸣。脚下,两条伸向黑暗的铁轨,是通往那个未知的天堂,亦或地狱?火车头神秘的光柱在夜雾中晃动。她眼前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的,爱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那双永远紧闭上的大眼睛。

儿啊,你已经长眠于故乡的山水间了,妈妈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你等着,妈妈就来和你做伴了!

日后每每忆及那个夜晚,牛红梅都毫不怀疑,上帝是真实地存在,并用他万能的双眼注视着世间每一个人的。否则,怎会那么巧,偏偏在她万念俱灰,受死神强烈诱惑的时刻,身边会突然冒出侯教授夫妇呢?

说来也怪,老杨那看似顽愚不化的固执,在认识侯教授之后,便渐渐土崩瓦解了。当他放弃了坚持已久的节食打坐,邪魔惩罚他的背叛而令他脖颈上生出一串骇人的瘰疬时,又是众口祈祷,帮助他击退了恶魔的挑战。老杨痊愈后,夫妻双双成了读经小组的忠实成员。

在接受洗礼的大会上,一片庄严的圣歌声中,老杨身穿白色浴袍,缓缓登上讲台,走到那个盛满冷水的大浴缸前,将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手伸给朱牧师。朱牧师叉开两腿在水中站稳,动作熟练地牵引他迈入浴缸,把他迅速放倒,使他全身都浸入水中,又哗啦啦一下拎起。虽然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杨玉清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当他立于水中随着朱牧师发出誓言时,额前发梢上的水珠,一滴滴落到鼻尖上。蓦地,他心头闪过二十多年前在一面镶着镰刀斧头的红旗下举手宣誓的场面。他的舌头绊了一下,有些发硬,吐字模糊了。此时,台下骤然响起一片如雷的掌声,帮助他把目光重新固定在高悬在头顶的十字架上。

那个夜晚,夫妇二人躺在床上,良久未能合眼。

“玉清,”牛红梅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开了腔。“今天听朱牧师说,生前没机会听到福音的人,是不会下地狱的。等到耶稣回来审判世人的那天,会再给这批人一次机会,让他们选择何去何从。果真如此,可就太好了!我这辈子心中最大的遗憾,就是咱儿子活着时,没机会认识主耶稣啊 ... ... ”

杨玉清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舒口长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无论如何,孩子的灵魂是存在的。”

杨玉清的父母是中学教师,虽然被划成了右派,却一辈子都在追求入党。他是“老初三”的学生,文革中下乡十年,以后读完博士又出国,从来就是与家人聚少离多。万万想不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竟会落在他的身上。他甚至希望,冥冥之中,真有阴曹地府的存在,而非子虚乌有。那样,也许他还有机会给儿子补上一直未来得及施展的父爱。对各种灵异派别的沉迷,又何尝不是万般无奈之下的竭力解脱呢?

从小在正统教育下长大,玉清已习惯了脱离自我,投入大我,为共产主义献身的人生目的。回想起初来海外留学时,面对陌生的,强调个性独立,崇尚精神自由的西方社会,他这个一直依赖组织,习惯了群体活动的人,竟然惶恐不安起来。无论怎样努力工作,都没有了那种为大时代贡献自己的快乐和满足。

然而,自从卷入教会的圈子后,他发现,半百之年,才终于寻找到独一无二可以慰藉他心灵的理论。那种被一个至高无上的神所关爱着的信念,使他摈弃了长久来的恐惧。他不再为与年轻人竞争而烦恼,不再为是否保得住饭碗而忧虑。与主耶稣的神圣事业相比,一切世俗的活动都显得那么渺小。就连失去儿子的悲痛,也在慢慢平复。

有天上的父看顾一切,我还有什么好担心?大家迟早都会到天父的身边团聚,在人间有子女亲属这重重复杂的家庭关系,而在他面前,我们所有人不都是他的儿女吗!

牛红梅说:“玉清,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出国前,担任了好几年支部宣传委员,可是递上出国申请后,辞去科长职务,宣传委员也自动免了,结果很多人就变了脸!有些熟人,甚至见面连招呼都不打了!唉,如今国内的人,都变得很势利,有了事,连亲戚朋友都不肯帮忙。可是来到国外呢,走在大街上,迎面碰上素不相识的老外,人家经常笑嘻嘻地主动跟你问好。这是为什么?要我看哪,人家这种社会风气,就是基督教文化熏陶的结果!你说对不对?”

这夫妇二人,常常怀念那个逝去的天真单纯,充满理想的年代。如今的中国,物欲横流,美好的理想追求不复存在。精神苦闷者找不到出路,才使各路神怪有可乘之机。倒是在海外,他们似乎才寻找回少年时代所熟悉的那些东西。

杨玉清曾去美国出差,归程的长途汽车上,与邻座一位六十余岁的白人妇女闲聊,发现她原是列宁格勒一名英语教师,苏联解体后,投亲移民到了美国。杨玉清试探着问:“你知道保尔 . 柯察金吗?”

“怎么会不知道?我们那一代人,是照着他的榜样长大的!”她脱口而出,接着,便朗声背诵道:“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是应当这样度过的 ... ... ”

杨玉清激动得发抖,用中文与她异口同声往下背诵道:“回首往事,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都已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 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尚未背完,二人都已泪水满眶。

(7)

杨玉清夫妇先后登台,一唱一和,配合生动。紧跟在丈夫的现身说法之后,牛红梅列举了信主后的种种灵验。她叙事生动,口才确实胜人一筹。许多生活中俯拾皆是的例子,经她道来全成了神迹。诸如盼望天晴雨即停;上厕所无纸纸便来;杨玉清这个博士后未信主时考驾照,五次才过关,而她牛红梅连英语都听不懂,信主后潜心祷告,一次便 OK 等等。

这夫妇二人,各有所长。女的感性,易打动腹无诗书的听众;男的理性,更适合知识阶层的口味。台下对他们精彩的发言报以热烈掌声。礼堂中气氛达到鼎沸状态。朱牧师抓紧时机,站到台中央,扯开喉咙高呼道:“弟兄们,姐妹们,时候到啦!敞开你的心怀吧!好,请大家低头,认真祷告。愿意接受主耶稣做救主的,请举起手来!愿意把生命交给主耶稣的,请举起手来!”

马立新四下里看看,见在朱牧师的召唤下,有数人高举手臂,表态决志信了主。“一位,两位,三位 … …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 … 我再说一遍,请大家低下头,认真祷告。那边那位弟兄,听到没有?不要四处张望!”

马立新见牧师批评他,不好再看,便也将头低下。大厅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牧师一阵紧似一阵高亢的喊声。“还有吗?还有哪位弟兄姐妹受神的感动?请举手!好,四位,五位,六位 … … 还有吗?还有吗? … … ”

最后,朱牧师令大家抬头,并宣布,今天共有十三人表态信主,成绩斐然,大家鼓掌庆贺!

在掌声中,牛红梅夫妇正待下台,忽见马立新在下面举起手来。“我能提个问题吗?”

朱牧师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马立新朝着杨玉清问道:“你们夫妇原来都是共产党员,怎么会认同和自己的无神论信仰截然相反的东西呢?这个弯是怎么转过来的?”

台下起了一片骚动,只见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杨玉清稍微愣了一会儿,对着扩音机咳嗽了一声,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其实这一点不难理解。辨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本身就是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的。过去没认识到的东西,今后还可以不断去认识。”

老杨说,十九岁那年,他随着上山下乡的大潮,来到八百里秦川上一个村庄落户。第二年春耕时,他和几个知青轮流驾驶着村里的一台拖拉机,日夜不停地耕作。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深夜,他正独自行驶在田野里时,拖拉机的光柱照亮了前方腾起的尘土中,有个女人在朝他摆手。定睛看时,却又了无踪影。他估计自己看花了眼,便未理会。待到那一趟犁到头,掉转机身返回来时,又在方才的地方看到一个女人,扑到拖拉机前,朝他摆手。清清楚楚是个穿红着绿的青年女子。老杨急忙刹住车,下来细瞧。怪了,原野上,除了他和闪着灯的拖拉机,再无它物。他觉得蹊跷,不敢再继续耕下去,便熄了火,坐在地头的树下等待天明。

东方发亮时,几个村人来到地里,他把夜间所见叙述了一遍。一个老农问清楚了那女人的模样装扮和出现地点后,便说:“对着哩!那是前年得暴病死了的翠萍嘛!她的坟是在那搭哩,想必是你惊着她了!”

老杨只道农民愚昧无知,自是不信。但这两年读《圣经》,见其中多次述及耶稣驱鬼之事,才不由得反省起自己的无知来。既然有鬼,当然就有神了。

大厅里一片沉寂。众人显然都在回味这个故事带来的启发。老杨又继续阐述他的心得体会:“除此之外,共产主义与基督教在理论上,形式上,以及组织结构上,也有相似之处。这二者都有一个理想天堂,供做人们的奋斗目标;毛主席想要消灭的三大差别,同样为耶稣在世时所提倡;我们年青时盛行的共产主义新人标准,也不过是《圣经》中反复强调的十诫罢了;文革中天天操练斗私批修,咱们如今在查经班里,不也是对照检查,向神忏悔吗!实际上,如今出了国,愿不愿加入教会,恰恰是真假马列主义的试金石!”

语惊四座,下面一片哗然,众人皆露出不解之色。杨玉清挥挥手,要大家静下来,接着说道:“真正的共产党员,一定会热爱基督教,在这里找到认同的!我们今天进教会,就像自觉自愿进入劳改农场一样。共产党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有些人是迫不得已的。但当年也有很多纯洁,崇高的热血青年,为了锤炼,净化自己,是写了血书,主动要求去农村的。”

听众席上很多人仍在议论纷纷,似乎不同意老杨的意见。这时,马立新又站了起来。“我和你有很多相似之处。我在中学和大学里都一直担任团支部书记。我认为,真正的信仰,不应是为了得到回报,而应当毫无所求。可是教会印发的读物上,几乎总在宣传,某某向上帝祷告后,得到了应许。这不是玷污了信仰的纯洁性吗?”

杨玉清被问住了,张口结舌,一下子找不到话来解答。牛红梅在旁看了,一把推开丈夫,挤到话筒前,高声道:“你那个呀,是更高层次上的追求!可是一般人的认识水平,只适合于接受有回报的信仰!”

妻子的解答,猛然间给杨玉清注入灵感。他理清了思路,又回到话筒前。

“我刚才讲了许多共产主义和基督教的相似之处。不过,请大家不要忘了,这二者还是有区别的。共产主义,要求我们每个人无偿地牺牲自己,为全人类做贡献,能真正达到这个要求的,都是杰出的人,但是毕竟太少。而基督教不一样,只要你按照上帝的信条去做,死后就会得到在天堂享乐的报答。大家都知道,人性本来就是自私的,当然啦,后者才更符合人性嘛,所以才能吸引世界上大多数人,包括左中右三种人!”

朱牧师在旁站着,越听越不对劲,慌忙打手势,让二人下台,接着领人唱起了圣诗。

(8)

那天,马立新虽然未决志信主,但好像对基督教的教义产生了浓厚兴趣,从此经常参加教会的一些活动,和老杨夫妇越来越熟络。

周六晚上十一点多,老杨和牛红梅已经躺下了,马立新忽然打来个电话。原来枫城大学的“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酝酿了好久,准备办个中文周刊,解决当地文化生活的不足,可办刊物需要钱,大家都是书生,糊口尚不易,去何处找寻这笔款项?马立新是联谊会的常委,就拜托老杨夫妇,因他们来得久,人头熟,请他们设法在枫城华人圈子内代为募捐。

放下电话后,牛红梅想,马立新那个人,太爱抬杠,在“信仰探讨班”上,不止一次拿些刁钻古怪的问题为难她和老杨,对上帝表现出极大不恭。老杨花了几个时辰,苦口婆心为他论证进化论的荒谬及上帝创世的可靠性,他却死眉瞪眼,非要让老杨拿出上帝存在的证据来!幸亏她脑筋快,及时堵住了马立新的嘴:“只有比上帝更万能的人,才能证明上帝的存在。若是能证明给你们看,我们岂不是成了上帝?”

她听人说,马立新虽然出身农家,但脑子聪明肯用功,考入北大做研究生后,被他的指导教授看中,连女儿都许配给他了。可是,结婚几年后,二人申请出国留学,马立新来到加拿大,他妻子被美国西部的大学录取,一年多不见,妻子在那边就爱上了别人,好在两人都是现代青年,好说好散便离了婚。

马立新这种人,岂能算得上脑子聪明?跟他同时接触教会的几个人,眼下都升级了,有的入了“灵命成长班”,还有进步更快的,已入了“门徒造就班”,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也难怪他妻子会跟了别人。按说,牛红梅早就不想再搭理那块不可雕琢的朽木了,可老杨倒很有耐心,说是学科学的人,信的过程虽慢,但有朝一日思想转过弯了,就比谁都虔诚。

今日马立新求上门来,牛红梅心头一动:或许这正是上帝安排的良机,要借此教训一下这个狂妄自大的人呢?想到此,牛红梅又觉得自己应当帮助马立新募捐才是。她将枫城华裔里有可能捐赠的人选捋过一遍,首先跃入她脑中的,便是侯教授的母亲侯老太。

侯老太青年时代参加了国民党,抗战胜利后当选为天津市议员,在台湾长期担任政府要职,地位显赫,退休后来加拿大与独子团聚。如今她虽是坐九望百之人了,但其头脑清晰不减当年。平日里常见她慷慨解囊,在餐馆中宴请地方政要及新来的弟兄姐妹,还以她的名义设立了一笔奖学金,捐赠给侯教授系里。虽然她在教会中未担任职务,但每当她对教会的决议发表意见时,众人都得敬畏几分。

牛红梅本来对侯老太也还尊重,但自从风闻,侯老太在长老提名一事上,反对提拔大陆人杨玉清,主张提拔台湾人郎先生之后,就对她另眼相看了。

某日在查经班里,侯老太忆及往事,曾嘲笑当年占领天津的“八路”皆为土包子,连马桶都不会坐,五大三粗的汉子蹲上去,将马桶瓷砖踩裂,扎伤屁股云云。

牛红梅早听说过,国民党从大陆撤退时,将国库中黄金储存悉数携走,高官显贵更是满载而逃。她猜想侯老太恐也属卷带大量细软南下之辈,便戏谑调侃道,国民党的洋玩艺儿确实不少,怎么最后还是没有打过土八路?

侯老太嫣然一笑,轻声细语回道,国民党将台湾建设得繁荣昌盛,大陆在中共手中,又沦为何等模样?

无论政治见解如何,侯老太堪称地方上首屈一指的文化人,已出版过回忆录及译著若干。牛红梅料定,对办文化刊物这类雅事,侯老太理当欣然相助。

心中有了底,她胸有成竹地笑着对丈夫说:“马立新那小子,狂妄了半天,这会儿才明白啦?办任何事,不依靠神,怎能成功?我倒要看看,咱帮他把这事办成了,他到底是信神还是信他自己!”

第二天上午,布道结束后,牛红梅便领着马立新,兴冲冲跑到前排座位去找侯老太。

侯老太身材瘦小,穿着一袭暗红绣金的花缎旗袍,头发漆黑浓密,每道波纹都梳理得一丝不苟,眼角唇梢也都精心描画过。依然清秀的轮廓,约略可见其当年风采。

牛红梅想,女人长得小巧玲珑,到老了也不难看。若是男子生成这副骨架,即便是青春年少也没个看头。侯教授身材纤细,面白无须。偏他又不修边幅,衣着随便,与母亲形成鲜明对照。

侯教授自幼随母长大,是出名的孝子。他父母当年都是留洋归国的知识分子。谁知国共内战时,身为天津大学教授的父亲,却莫名其妙地投了共产党。在国府任职的母亲,毅然决然与其分道扬镳,携独子去了台湾。大陆开放后,侯教授每每生出返乡寻父的念头,但顾及母亲的强硬态度,也只得作罢。

寒暄过后,马立新将办刊的难处叙说一遍,并特意强调,刊物的扉页上,将鸣谢所有赞助者。

侯老太详细打听了刊物拟定的内容后,微微颔首,似有赞许之意。牛红梅与马立新满怀期望地注视着她,等待她开口。然而侯老太略一沉思,面上又忽露迟疑,柔声细气问道:“马先生,你可知道,有没有台湾人参与办刊物的活动?”

马立新如实答道:“联谊会都是大陆来的,自然没有台湾人。”

牛红梅在旁察颜观色,错误地估计了对方心理,用激将法激她道:“侯伯母若肯赞助,就是台湾同胞里打头炮的啦!”

没想到,侯老太轻轻叹了口气,颤巍巍摇头道:“若是如此,我就得重新考虑了。”见二人脸上露出不解之色,她浅浅一笑,慢悠悠解释道:“你们实有不知,我是担心,以我侯某人前国府要员身分,参与此事,恐有从共之嫌哪!我清白了一世,不能弄得至老却晚节不葆啊!”

牛红梅愕然。侯老太当年携幼子孤身赴台,离开故土已五十余载,却从未踏上过返乡之路。这种心结,猛然间令她联想起鲁迅所著的“采薇”那篇故事。侯老太竟与宁可饿死也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两弟兄十分相象。如今这年头,世风日下,保有此种气节的人,也算硕果仅存了。

牛红梅差点想问她:你追随了一世的国民党,眼下早不知是谁家天下了,蒋氏父子都没了这么多年了,你这把子年纪,还给谁尽忠尽孝哇?再说了,你反了一世的共产党,也早就不共产了。不知你葆的是哪门的节?但碍于侯老太年迈体弱,真有个闪失,怕不好交代,她才咬着牙,将口边的话强咽回肚里。

马立新仍在继续与侯老太闲话家常,牛红梅却已坐不住,找了个借口,讪讪离去。她遗憾地发现,即便同样聚拢到耶稣神圣的大旗之下,凡人之间那种根深蒂固的隔阂,却难以泯灭。可怜自己高估了凡人的觉悟,自讨没趣!

侯教授从远处看见马立新在与母亲说话,便朝这边走过来。牛红梅见了,心想,侯教授向来温和谦恭,是个好说话的人,说不定是随了他父亲的脾性,他对大陆来的人,态度上总是很亲切,是不是因他自小就怀念留在大陆的父亲呢?不知他是否肯帮忙,便转身迎了上去。

侯教授听了办刊物的事,踌躇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答道:“我母亲在家中主事,掌控着经济大权。什么事不通过她是不行的。若是让教会捐款,也不好办。因为办的这个刊物不是宣传主的事业,名不正言不顺,怎好动员大家呢?”

看到牛红梅失望的神情,他又赶紧补充说:“教会不行,还可以到别的华人社团看看嘛!像中华会馆,知鹤轩,兰馨园,都可以去募捐嘛!”

牛红梅苦笑了一下:“咳,我把马立新往咱教会这儿领,是要让他感受感受主的恩典呀!”

侯教授连忙说,“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你为主做义工,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哎,对啦,毛小鹰在你家住着,还可以吧?”

牛红梅只是点了点头。

(9)

自打毛小鹰母子搬入她家地下室,已经两个多月了。那日牛红梅接到水电费账单,吃了一惊。原来,煤气水电费都翻了一番。七折八扣算下来,出租了这间地下室,所赚竟寥寥无几。

加拿大这鬼天气,都三月份了,还没完没了地下雪!收了二百元,当然不好意思让人家和自己一起受冻。可冷冰冰偌大一个地下室,要烧暖和了,可非易事!再者,毛小鹰这个南方人,也太爱干净,每晚都要和儿子洗澡,水龙头下,一淋就是个把钟头,听着热水没完没了哗哗淌,牛红梅心里就一阵阵地缩。加拿大这么干净,有什么可洗的!我和老杨两人,一年也没她母子一个月里洗的次数勤。咳,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想说说她吧,又怕她笑话自己小气。

从此,等大家早上一出门,牛红梅便立即把通往地下室的热气孔道堵住,再把室温调低,穿上羽绒大衣在家中活动。要冻就冻自己一人吧!

那天要杀的母老鼠少,毛小鹰提前一小时下班,从幼儿园接了儿子,才进门,一眼便瞥见牛红梅穿着笨重的大衣在厨房切菜,甚感奇怪。

牛红梅见毛小鹰回来,便把温度调高了几度。一会儿,热气就呼呼呼地吹进了冰凉的地下室。毛小鹰马上猜到了牛红梅的良苦用心,非常感动。借着到厨房做饭的工夫,她便和牛红梅商量,要把租金增加到四百元。

牛红梅是个要面子的人。当初说定了的事,岂能随便改口,自是坚决不肯。“我想赚钱,也不能指望从你身上赚哪!咱们都是主内姐妹,应该互相帮助嘛!”

毛小鹰听她说想赚钱,便问,“你为什么没有试试找个工作呢?”

“唉,我很羡慕你呀,年青,又有专业特长。谁都知道洋人大多遵纪守法,不会克扣盘剥工人。可我不通英语,只能在中国人的买卖里找事干。中国人有什么买卖?不就是餐馆嘛!枫城的中餐馆本来就没几家,还早让年轻力壮的人占满了。”

毛小鹰说,“教会里的郎先生,就是每次做礼拜时负责收捐献的那个人,不是超市老板吗?那家超市很大,雇的人不少,可以打听一下嘛!”

郎氏夫妇早年在台湾时,都是行武出身。郎太太书虽读的不多,人却精明泼辣,在枫城开了家“金龙超市”,以自制的新鲜豆腐为招牌,挤跨了数家同行,称雄本地华人市场。

牛红梅和郎氏夫妇在教会中虽然认识,但却不情愿去求他们。原来,侯教授曾悄悄透露给她,教会中计划增加一名长老,有提名杨玉清的,也有提郎先生的,只等最后由全体基督徒表决选举了。迟至今日,老杨还一直犹豫不决呢,郎先生那里却早就接受提名,四处活动,想捷足先登了。

牛红梅觉得此时去求郎先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更何况郎太太的厉害是出了名的。便对毛小鹰说,“我不愿意求他们。算了吧!”

毛小鹰却惦记着,一定要帮帮牛红梅。第二天上班,她找到侯教授,恳求他为牛红梅搭桥牵线。侯教授满口答应了。也算凑巧,“金龙超市”里有名男工刚刚拿到绿卡,就辞职回国找老婆去了,店里短个人手,牛红梅就顺势补了缺。

郎太太将她派往库房打杂。牛红梅久不工作,一下适应不了这个苦差。整日闷在充斥着腌菜霉味,流淌着鸡鸭血水的库房里不说,还须弯了腰,将整条臂膀浸入冰凉的水池中,捞出一块块豆腐,小心翼翼码在小桶内。稍不留意,弄碎一块,郎太太就要唠叨。几天下来,牛红梅已心生不满。

星期六中午,店里顾客盈门,架上摆的几十桶豆腐,一会儿便告售罄。郎太太跑进库房,对牛红梅嚷嚷,你怎么还在磨磨蹭蹭啊,前面等着要哪!

牛红梅直起身,用拳头捶着背说,“我有腰肌劳损的老毛病,干不了这个差事!”

郎太太是个急脾气,顿时皱起两条描得黑细的眉,斥道:“我最怕遇见你这种人!大陆来的,怎么都这么怕吃苦!这不愿做那不愿做,你能做什么?要不是侯教授说情,说你找不到事,我还不愿收留呢 ... ... ”

牛红梅一听就火了,立时还击道:“少来教训我!你的名声怎样,以为旁人不知?为什么你这儿的帮工,换得比走马灯还勤?还说别人吃不了苦!逼急了,小心我抖落你那些老底儿!”她解下腰间湿漉漉的围裙,甩在货架上,昂着头出了店门。

回到家中,杨玉清听说妻子又得罪了人,便长吁短叹。牛红梅瞧不上他那胆小怕事的窝囊样子,撇了嘴道,“谁怕谁啊!咱们连儿子都没了,再还有什么值得怕的?倒是他们那种什么都占着的,得处处小心,夹起尾巴做人为妙!别忘了,耶稣是向着穷人的!”

女人头发长,见识却不短。是夜晚饭后,郎氏夫妇专程上门道歉来了。

“我太太是刀子嘴豆腐心,脾气坏,心眼好。她年轻时在台湾,是给女中学生上军训课的,训斥人惯了,一下子也改不掉。”郎先生陪着笑,长条脸上一排白牙亮晶晶闪着。

郎先生大学里读的是文学专业,原在台湾的军队里,也是做文书,摆弄笔杆子。来到加拿大和太太一起开超市,总觉得埋没了自己才华。这几年他将超市交与太太一人经营,自己开办起移民公司,专门受理难民案子。办难民,是个不用投资,一本万利的买卖。每天在灯下绞尽脑汁为顾客编故事写状子,同创作小说一样有趣。有次,一位假冒基督徒的福建偷渡农民,经他训练,已能将亚当夏娃被蛇哄骗吃苹果那段典故倒背如流了,没想到过堂时,法官对这颇具文采的状纸起了疑心,一盘问,那位假基督徒竟将上帝的名字答成是撒旦,彻底露了馅,反而遭到拒绝。从此郎先生吃一堑长一智,更加注重创作技巧,把握好人物事态的分寸,案子的成功率便获显著升高。近二年,又添了一项法轮功信徒的绝佳借口,更是审批顺利,日进斗金。

话说回来,由于他的顾客都是华人,他还不得不隐匿起文人的清高,也得劝太太收敛些威风,在这小城里谨小慎微做人,靠良好的口碑引来不绝财源。像牛红梅这样的廉价劳动力,在枫城闭上眼睛就能抓一大把,实不希罕,然而这个大陆女人的嘴巴十分刻薄,不得不小心防范。

眼下,杨玉清见郎先生低声下气赔礼,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连忙表态:“今天的事,我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都是基督徒,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了 ... ... ”

牛红梅嫌丈夫唱的高调太空泛,而眼下实有必要让这一对国民党大兵知晓一下大陆移民的分量,免得他们日后骑上脖子来,便打断杨玉清话头,对郎太太说道:“你今天说,大陆来的人干活儿都挑剔。可你知道不知道,我们过去是干什么的?老杨在国内拿了博士学位,相当于正处副局。我呢?电大中文系毕的业不说,科长,支部宣传委员,一当好几年,什么难缠的事没处理过?凭我的能力,哼!可如今啥样?受洗这么久了,连个小小的传道员都派不上!不是我自夸,教会若肯出张飞机票,送我回国传道,我一趟就能发展出一大批教徒来 ... ... ”

“算啦算啦!”杨玉清听她说着说着又走了题,连忙打岔,阻止她再说下去。

郎太太精明,早看穿牛红梅心病在何处。她细眉一挑,有了好主意。“对呀,你们有学问,大家谁不知道?我家大女儿,今年高中毕业,要考大学,早就想求杨弟兄,给他辅导数学呢!”

牛红梅听了便道:“老杨的数学底子,不是吹的,在国内就带过硕士研究生!高中生那点东西,算得什么?不过儿童游戏而已!”

当下大家言归于好,一场纠纷顺利解决。牛红梅重返“金龙超市”,心里顺畅,什么苦差,咬咬牙也就顶下来了。早听其他员工悄悄抱怨,说郎太太有故意拖欠工资的毛病。可碰上牛红梅这种厉害角色,郎太太倒未敢拖欠她的。牛红梅心中得意,对老杨讲,“还是毛主席说得对,得在斗争中求团结啊!”

牛红梅头回领了二百多元工资回家,杨玉清就提醒她,别忘了拿出一部分来献给神。

但她早就盘算着,要用自己挣的钱为家中添置一套新沙发,自然不大情愿,于是辩解道:“让教徒的生活困苦,也并非主所乐意的。咱们量入为出,尽力而为,只求问心无愧便罢。”

老杨却说:“给神的越多,神给你的回报也就越多。你这份工资,难道不是神赐予的吗?”

牛红梅回嘴道,“那是神对我努力传教的奖励!最近受洗的七个人里面,有三个是我发展的!”

(10)

华人教会每年安排两次洗礼活动,复活节一次,圣诞节一次。今年的复活节,又有七位新人接受了朱牧师所施的洗礼。为庆贺此桩大喜事,长老侯教授特意邀请所有国语信徒,当晚到他家中聚餐。按照惯例,这种人数众多的聚餐,参加者每人需携一道拿手好菜前往,以减轻主人的劳累。

掌灯时分,客人逶迤而至。少顷,侯教授家几间宽敞的客厅和地下室里已是人头攒动。

牛红梅善做面食,精心蒸制了两屉皮薄馅大的小笼包子。毛小鹰则端了一盘苏州肉圆。餐厅的大长桌上,林林总总,已经摆了数十碟菜肴。牛红梅探头细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桌子中央好大一瓷盆八宝烩豆腐,便猜那定是郎太太用店里卖剩的产品所制。又见到一碟碟色香味具全的广东菜与台湾菜:豉汁鲜鱿,清蒸斑腩,黄瓜海米拌蜇皮,香菇肉丸,估计这些都是侯教授太太的手艺,遂想起人们传言,说侯教授当年独自来海外留学,国外女同胞少,侯教授老实内向,又无潘安之貌,拖到三十好几,才娶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广东餐馆老板之女为妻。侯老太退休来加后,广东女人拿出看家本事,一日三餐换着花样讨婆婆欢心,然而有高攀之嫌的广东女人仍然常遭婆婆冷眼。别看他们的一双儿女都大学毕业了,若依侯老太意见,仍该将广东女人休了另娶才解气。侯教授虽是大孝子,唯独在婚姻大事上不与母亲妥协,想必是幼年失父惨痛教训使然。

灯火辉煌的大客厅里,几对来自台湾的夫妇,正围了端坐沙发中央,全身盛装的侯老太,一面欣赏着悬挂在四周壁上的,她与党国要人包括蒋夫人在内的一帧帧合影,一面殷勤地恭维她福寿双全。侯老太矜持地点头应对:我老了,没用了,都是托神的福啦。

门铃响过,又一批人到来。牛红梅见马立新也在其中,便感叹人的悟性,确有天壤之别。同是误入歧途的羔羊,他比今天受洗的人接触神还早一个多月呢,迄今却连志还未决!但想到侯教授关于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的论述,她仍然宽容大度地笑呵呵与他招呼:“你今天给大家带来了什么好菜?”

马立新不好意思地一笑,举起一个塑料盒子道:“炒土豆片。”

牛红梅知他单身一人,没有太太,自是做不出什么像样的菜。但他最近常来参加教会活动,总是有向神靠拢的心愿吧!应该趁开饭之前,好好给他做做工作。想着,便拉他坐到沙发上细谈起来。

“你来教会这么久了,思想上还没转过弯来吗?”

马立新挠挠一头乱发,有些不好意思。“说心里话,看到基督徒都那么快乐,无忧无虑的,我也很羡慕,因为在国外生活,心里总是充满烦恼不安,真的希望能信个什么,也找到那种平静。”

“我听老杨说,你原来也拜过佛?”

“是啊,可是我发觉佛教安慰不了我。佛教修行的最终目的是走向虚无,毁灭。我想不通,我凭什么要拿我丰富的生命去换一个干瘪的毁灭呢?”

牛红梅拍掌叫道:“对喽!你这不是就明白过来啦!”

马立新笑着摇摇头。“我从小就是个认真的人。必须把一切问题彻底搞明白才行。我是文革初期出生在闽东山区一个小镇上的。我五岁那年,父亲因为挨别人整,受不了冤屈,服毒自杀了。童年时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唯一留在印象里,和父亲有关的事情,便是他和母亲争吵时,我看见一罐打翻了,摔碎到地上的酒糟蟹。

“后来,母亲带着我和年幼的弟弟改嫁给一个老单身汉。继父不打我,但背着我母亲时,他会恶狠狠地说‘你给我滚出去!'我怕母亲伤心,从不敢告诉她。母亲打起我来,可是凶得很。家里太穷,长年吃不到一点肉。九岁那年,我与同学合伙,每人从家中偷了一些米,在镇上的小吃店里换碗馄饨吃。可还没吃完,母亲就把我抓回家,用竹枝狠命抽我。抽得腿上都是裂开的血痕,她又抓起盐巴往我的伤口上搓,疼得钻心啊!可她是为了让我记住,人要靠走正路混饭吃。

“我母亲改嫁时,继父和我的亲祖父有协议:我和弟弟长到十八岁后,必须离开家。而祖父和叔叔他们那边,实在又很怕我们去沾他们。所以我从小便十分刻苦用功读书,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考上大学后,我常常会想,为什么从小到大,人会活得这么苦?在国内时,我每月都要到山林寺庙中去转一转,想求得安宁。但心灵一直很苦闷。”

牛红梅打断他道:“你既然什么都要求证,连上帝都要显灵给你才肯信,怎么就能信佛呢?”

“其实我也是半信半疑。我父亲死后,母亲曾经求乡村里能叫鬼魂的人,来家做法。那个人竟然能用我父亲的声音和我母亲说话!还有一次,他竟能将别人做的梦说出来。我想,农村那么多的老百姓拜佛求神,不能说是迷信,而是真的有许多灵异现象存在。后来我练气功,一练就有反应,有些人练得深,还能看到异像呢!”

牛红梅抓住契机,因势利导:“对呀!你应当以此类推,别人感受到了上帝的存在,是因为信主。而你没感受到,只是因为你还没信进去罢了!”

这时,侯教授太太过来,招呼大家去吃饭,两人便停了争辩,随众人去餐厅,拿纸盘拣了菜,各自去吃不提。

吃罢饭,牛红梅和毛小鹰一起,帮助侯太太收拾残汤剩羹,正在忙活,侯教授走了过来。“毛姐妹,请你到下边去开个会。”

“我?开什么会?”毛小鹰好奇地问。

“朱牧师要给今天刚受洗的弟兄姐妹再训训话,增强灵命。让你也去。”侯教授说罢,又回头找到杨玉清。“杨弟兄,你是骨干,朱牧师让你也列席。”

牛红梅在旁听了,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老杨尚未答应做长老,却被做为骨干邀请,列席会议。自己表现丝毫不逊色,却遭此冷落。这朱牧师,还是重男轻女啊!

目送他们几人下楼后,牛红梅压下心头不快,转身到餐厅对面的家庭起居室里,去找熟人聊天。才走近,便看见几个女人正围了大肚子孕妇,唱诗班的女高音淑惠,议论着什么。

从台湾来的淑惠,大学时读的是声乐,对口工作自然不好找,因此一直在丈夫开的小公司里做文书,给丈夫打工。她丈夫虽是不信神的死硬派,好在他从不阻拦淑惠参加教会活动。淑惠已生了两个女儿,当然盼子心切。在查经班上,牛红梅和其他姐妹一起,已经为她祈祷过多次,求主赐给淑惠一个男孩。

此刻淑惠目光炯炯,正兴致勃勃对人讲着:“这一胎,和前两胎比,感觉很不同!这一胎,十分会吃,我好想吃东西哦!肉啊,鱼啊,螃蟹,龙虾,不停气地往口里塞。连我先生都说,你变得这么贪吃,怎么回事嘛?我要养不起你啦!哈哈哈!”

郎太太投其所好:“嗯,没有错哇,这一胎,定是男孩喽!我怀我儿子时,也是胃口很好哎!”

牛红梅对此事,却有更深一层的考虑。虽然她也帮助淑惠祈求过生男孩,但她心中尚不清楚,这次主的决定将是什么。此时如过分渲染,万一生下来是个女的,淑惠岂非更伤心!想到此,她便说道:“既然咱们基督徒,一切都交给主安排了,这生男生女的事,自然也有主掌管着呢,主若是觉得该给她个儿子呢,就会给,要是觉得她该再生个女儿呢 ...... ”

一个雪白俊俏的女人,娇滴滴打断了她的话。“哦哟,我们对神要有诚意呀!祈祷时一心一意,神必会答应我们所求的。”

俊俏女人不久前才从新加坡来。她一到教会,就建议大家采用古希伯来方言祷告,说她原来所在教会的信徒都是这样祷告,很是灵验。见众人不明就里,她便当场示范,将两眼闭紧,双手合十,静默片刻后,浑身就开始发抖,微张的口嗡动着,吐出一连串无人能解的似鸟语般的声音。

牛红梅猜测,或许,直接用古希伯来方言祷告,神那里就省却了一个语言翻译的过程,沟通的效果应当更好。不过看见她那付模样,不知怎地,脑中就闪过老杨原先中邪教时的气人德行来。但俊俏女人一再声明,她所信仰的教派,百分之百是基督教,牛红梅怕自己孤陋寡闻露怯,也就未敢深究。

此刻俊俏女人提议为淑惠求神,郎太太立刻积极响应:“对呀!咱们就为淑惠姐妹祷告一下吧!人多势众,神才能垂听啊!”

当下几人围了壁炉上方摆着的十字架,坐成半圆,开始祈祷。每人都很快进入了境界,口中喃喃有词。淑惠的声音细小,听不清,但她脸上容光焕发,足见其信心百倍。俊俏女人只消片刻,已泗泪滂沱,可惜她的鸟语,一如既往,缺乏知音。郎太太讲国语,嗓音尖利,直冲入紧挨在旁的牛红梅耳中。听着听着,她却发觉郎太太的祈祷词已经转了向,开始求神保佑女儿今秋顺利升入大学,先生的移民生意发达,超市的买卖兴隆等等。

牛红梅受其干扰,竟无法静下心来,很快便走了神,心想:郎家的房子,比侯家还宽敞,怎么还嫌不发达?贪心不足啊!他们哪算真正的基督徒?听说,郎氏当初因为没有专业人士资格,入不了知鹤轩,因他们操国语,又和中华会馆的老广们融不到一处,台协排斥他们,是因他们祖籍大陆。最后无奈,才投靠了教会。

她隐隐约约感到,这些主内姐妹和自己之间,尽管表面上都满热乎的,心理上却似乎总隔着一层薄而韧的膜,但又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反倒是马立新,不管他有多少毛病,在本质上与自己却更为贴近。

(11)

入夏时,教会接到通知,加拿大华人基督教会总部要在北部的森林湖区举办“成功夏令营”,为期两周,专门培训慕道者,并加强信徒的灵命修炼。据说今年请来的几位主讲人,都是美加有名的牧师。枫城教会也分到了几个名额。这种相当于免费旅游的好事,人人都想去。但长老扩大会商议的结果,选派了包括马立新在内的几名大陆新移民。

本来,杨玉清在长老扩大会上,也推荐了毛小鹰母子二人。但毛小鹰怕自己人不在,老板万一换了新实验员,丢掉饭碗,便忍痛放弃了。

毛小鹰在杨家住得久了,慢慢地改变了习惯,原先她最爱与牛红梅聊天,可是,杨玉清为了帮她早点适应西方生活,经常在下班后和周末教她开车,渐渐地她就与老杨更热火了。有几次,他们练完车回来,也不进门,就坐在车里,不知继续谈些什么。还有一个晚上,牛红梅去参加“妇女祈祷会”的活动,毛小鹰借口要照看儿子早睡,推托不去,可当牛红梅回到家中,却看见丈夫和毛小鹰两人,一同坐在客厅里,在灯下闲聊。

牛红梅因要上早班去捞豆腐,需早睡早起,起初并未在意,以为他们仍在继续探讨灵命的增长。但某日正赶上她在厨房喝水时,杨玉清声音大了些,因而听到了一句,“不管你过去犯了什么罪,如今归了主,神都会赦免你。”

躺到床上后,她好奇地盘问丈夫,毛小鹰过去犯了什么罪?老杨开始死活不讲,还口称要对得起别人的信任。可最终架不住她纠缠,便一一说与她听了。

牛红梅听了,心里暗想,这毛小鹰也太不检点了!一个单身女人在外,有了心事,絮絮地去和个老爷们儿唠叨什么?况且这种事也能说得出?转念一想,忽又起了疑心。难道说,毛小鹰是有意识在勾引老杨,利用他为她服务?老杨会看上这种女人吗?不过,近来他常爱唠叨,嫌自己邋遢,总爱往家中拣破烂,才搬的新房,却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从不收拾。说人家毛小鹰是房客,反而时时抽空打扫整理。女人么,就该有个女人样。有天甚至还夸奖她烤的肉松酥皮小点心,比我蒸的包子好吃得多。

就为了这?不,当然不会。牛红梅清楚,老杨是个正经人。记得当年谈恋爱时,两人都还年轻,她生得长腿细腰,宽肩丰乳,在国人里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身条,否则她一个高中生,怎么会让个大学生看上?然而玉清学问是不少,可就是弄不懂拥抱接吻这类不用专门学也该会的事。想与她亲近,却只会咧了嘴傻笑,拿手在她胳膊上腿上,东掐一把,西捏一下,弄得她又疼又怨。如今上了年岁,床笫间事早淡了,兼之有主约束着,更不会做下出格的事。可眼见着一个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人,常与丈夫交流思想,毕竟不舒服。

第二天,她开始绕着弯子规劝丈夫。“你不是专业教练,咱们的车也没有双闸,教她开车,我倒不心疼耗费的汽油,就算咱们给主做贡献了吧,可是万一她不小心,出了车祸,谁赔修车费?你能让她赔吗?再糟糕点,她要是压死撞伤了?谁赔?”

“我是没有双闸,可我有神。否则我教过十几个人了,怎么一次事故也没出过?有神在替我掌舵嘛!”

牛红梅换了个角度。“你天天和人闲扯,浪费了多少精力!不如把工夫花在你的工作上,干得好了,老板满意,你的职位才稳当!”

杨玉清研读《圣经》比她仔细,眼都不眨,立时便引经据典反驳她:“主曾经批评玛丽的姐姐,说她只知忙于世俗活动,而不晓得为主服务其实高于一切。我现在所为的,恰恰是在事主!”

牛红梅语塞,无以应对。丈夫的理论水平已越来越高,争吵时一交锋,往往是她先败下阵来。也难怪,老杨是除了圣经以外,再不读任何其它书报的。他把那本《圣经》翻过来倒过去,一字一句地考证,不厌其烦。平日开车时,也只反复听英文的圣经磁带,早已是耳熟能详,出口成章。如今夫妇间除了《圣经》,再无其它话题,想坐下来好好交流一下思想,也根本办不到。

牛红梅心里憋着气无处发泄,见了毛小鹰,脸色就不大好看。牛红梅虽未明言,毛小鹰是个机灵女人,也猜到了几分。她孤身一人,心里有无数烦恼,需要与人倾诉。虽与牛红梅朝夕相见,但这个热心肠女人的大嘴巴,却让她不能放心。反倒是老杨那种老实巴交,守口如瓶的书呆子,更令她无后顾之忧。

毛小鹰丈夫在老婆儿子搬出去后,开始还梗着脖子不去求她。但几个月下来,一方面在政府为虐妻者办的训练班里受了些日子的鸟气,一方面腹中无油水,衣服也没人洗,就硬不下去了,便隔三差五地往毛小鹰的实验室打电话,叫她搬回家来,别在外边丢人现眼。

扪心自问,毛小鹰觉得对丈夫早已没有感情了。当初两人结婚,其实也和爱情不沾边儿,不过是因为人到了一定年龄,统统要成家立业罢了。

毛小鹰本是个规矩女孩,在大学读书时,交过一个男友。那年月正赶上改革开放,同宿舍的一些女友,熄灯后常会炫耀各自的性体验,听得她心惊肉跳,又十分羡慕。终于耐不住好奇,也偷尝了禁果。可毕业后,男朋友与她天各一方,渐渐地断了音信。她父母见女儿二十七八了,还没有对象,着急下四处托人介绍,选中了这个来自黄海边渔村,正在读硕士的男人。

新婚之夜,男人发现毛小鹰已非处女,就觉得自己吃了亏受了骗。可是张扬出去,他脸上也无光。满腹委屈,只能在关起门来时,往这贱人身上发泄。

那个自私狭隘的男人,让毛小鹰吃够了苦头。在他面前,无论她怎样努力,也是无法堂堂正正地做个人了。如今分居,离婚,她都无所谓。她还年青,拼搏努力下去,最终会在国外立稳脚跟。只是想到孩子,她又于心不忍。再说,教会里朋友,也没有一个赞成自己离婚。

平日教徒家庭里有了矛盾,多是牧师或长老出面调解,做教徒的思想工作,很像国内党支部书记和居委会主任的职责。毛小鹰发现,西方教会的调解宗旨,与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颇为相似,都是劝聚不劝散,宁拆一座庙,不毁一个家。全然不像加拿大妇权组织的所属部门,说是替妇女撑腰,可是两口子吵个架拌个嘴,非得让她们调解成妻离子散的结局不可。听说,这些组织是明知能调解好,也要故意做相反工作的。因为受虐待妇女的案例多,政府才会继续拨款,她们也才能保住饭碗。

法院裁定的六个月父子隔离期限,眼下已经到了。可是要符合离婚的条件,她还得再继续分居半年,才可提出申请。在她犹豫不决的状况下,老杨常常引用《圣经》中信条,对照分析,帮助她理清思想,挖掘婚姻不幸的根源。

在老杨的帮助下,毛小鹰坦白了自己曾有过婚前性行为。老杨首先严肃地批评了她

青年时代的错误,但接着又告诉她,不管犯了什么样的罪,只要信了主,就全由主替她承担了,所以要放下包袱,轻装前进。

老杨激动地对她说:“你总说你丈夫没有做过好事。可你想想,当初他发现了你的罪行,并没有和你立即离婚,保全了你的名声,这难道不是对你最大的恩情吗?”

毛小鹰看着老杨不语。她觉得,虽然年龄相差不过十几岁,自己和这对夫妇之间的代沟,却是显而易见的。本来大家都是主内姐妹,即便有矛盾,心照不宣,也能和平共处。谁想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使这种和平维持不下去了。

星期六那天上午,毛小鹰带上儿子去学校加班。牛红梅恰巧休班在家,她要老杨开车,两人一道去一家仓库型的大商场,寻找物美价廉的沙发。到了那里后,老杨对陈列在展台上的一排排沙发粗粗扫了一眼,就把牛红梅丢在一旁,只身去冷冻柜里拣选食品去了。

牛红梅自己看得没趣,只好走过来。拿起老杨放在手推车中的几包东西一看,火就点燃了。原来那些包包里,竟是些南方人才稀罕吃的鱼丸,蛤蜊,芋头,蟹粉,这些玩艺儿,从来就不上自家餐桌的。

她冷下脸来,却仍沉得住气。“咱又不吃,买这东西干啥?”

老杨觉得她是明知故问,随口应道,“小鹰喜欢吃。这么远的路,咱们来一趟不容易,给她捎带些回去,她肯定喜欢。”

牛红梅把蛤蜊蟹粉什么的扔回车里,冷笑道,“呵呵,我爱吃什么,你从来都不记得,可人家爱吃什么,你记得倒真清楚!”

坐入车子后,一路上谁也不吭声。回到家中,老杨也不睬她,径直进了卧房,到电脑上阅读教徒的灵异经验分享去了。牛红梅在沙发上躺了半晌,思来想去,还是不能跟这个书呆子较劲儿,最终还是忍着气,爬起身来,在厨房中叮叮当当,和面剁馅,准备做自己最拿手,老杨最爱吃的白菜猪肉水饺。

也是活该有事,折腾到下午一点多钟,偏偏在热气腾腾的饺子才出锅时,毛小鹰母子回来了。

老杨下楼来吃饭,见了毛小鹰,便一一告诉她为她买了哪些东西,都在冰箱里存着呢。毛小鹰一面道谢,一面就要付钱给他。两人推让了好一会儿,毛小鹰终于把钱放在饭桌上,带着儿子到地下室去了。老杨叹了口气,提醒牛红梅道,“这么晚了,她才下班,也没做饭,我去叫这母子二人上来,和咱们一道吃饺子吧!”

牛红梅把一盘饺子放到桌子上,咬了咬牙,强笑道,“改天吧!等我哪天得空了,好好做些拿手菜,再请他们上来吃。”

“今天这饺子就不错,我去叫他们 … … ”老杨说着,就往楼梯口走去。

牛红梅忍无可忍,把手中筷子“啪”的一声拍到桌子上,厉声说道:“今天你若是非要请她来吃饭,我就走!”

老杨停住脚步,回转身来,看了她几秒钟,压低声音道:“你这是怎么了?变得这么不通人情?连人事都不懂了?”

牛红梅胸中郁积已久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一下子蹿腾上来。“我不通人情?你告诉我,谁通人情?我不懂人事?下面那个懂人事,是吧?”

老杨丝毫不让步。“她就是比你通情达理!人家一个单身女人,带个孩子,多不容易,你对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 … ”

“我再不好,也是行得正,立得端,堂堂正正的人!没犯过罪,也没干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丑事!”

老杨见她竟然揭人家疮疤,把自己告诉她的毛小鹰的秘密就这样随便抖落出来,全然不顾毛小鹰在地下室若听到了会做何感想。他气得脸都红了,手抖着,指着她鼻尖道,“我真想不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牛红梅头一扭,毫不示弱。“我究竟是哪点不如别人,你今天非给我说清楚不行!”

老杨摆摆手道,“算了。我这辈子,反正也没办法了。总得尽义务把!你只需明白一点便罢,我若是死在头里呢,也无话可讲;你若是死在我前边,我立刻就把这房子捐献给教会,自己到世界各地当传教士去。”

“既然你看不上我,也用不着尽义务,咱们干脆离婚算了!”

这话又不是老杨头一回听到,他早就不吃这一套了。“我看也是,两个人若是实在合不来,离婚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的话音刚落,牛红梅已经冲到门口,摔门而去。

12 .

那晚,侯教授一夜没睡,跑了几个来回,给这夫妇二人做思想工作。折腾了一夜,凌晨三点了,总算说服了固执的杨玉清,随他前往家中,向躲在那里不愿回自己家的牛红梅道歉。

尽管杨玉清看在主的面上,已经率先低下了高贵的头,牛红梅心中的怒气却仍未消散,死活不肯罢休。侯教授看得着急,便示意老杨到一旁的小客厅中,如此这般,面授机宜。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老杨拿着一张纸,放到牛红梅面前的桌子上,说,你看看吧。

牛红梅斜了眼瞄过去,见是老杨写的一首诗。十几行蚕豆大小的字,形容了老杨的沉痛忏悔,诸如他是如何在魔鬼撒旦的诱惑下,认不清主赐给他的妻子是多么优秀,今后定当以耶稣的宝血洗刷自己的灵魂,在通往天堂的道路上,同心协力荣耀主,云云。

牛红梅表面上装出对老杨的大作不屑一顾,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结婚几十年了,从不知道老杨还有这本事。字里行间,显见是受了圣诗的影响。虽然意境上没甚新奇之处,却总是老杨写给自己的头一首诗,足见他悔改的诚意。再说,夫妇二人同甘共苦多少年了,也不可能真的就此离婚。可若现在就跟他回去呢,又太便宜他了,万一他今后再受邪灵诱惑,拿什么办法治他呢?

琢磨了一阵,牛红梅抬起头来,斩钉截铁般说道:“今天,当着侯教授的面,我提出两桩事,你若答应了,我便跟你回去,否则,我也不麻烦侯教授,天一亮,我就直接去受虐待妇女庇护所,听说那里管吃管住,还管律师费 … … ”

老杨和侯教授抢着打断她,“你说,你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嘛 … … ”

于是,牛红梅提出,先是让老杨在这首诗上签字画押,侯教授在一旁也签字作证,然后让老杨手按《圣经》对主发誓,今后不得反悔。二人听了,未加犹豫,便照她要求做了。牛红梅把这张签过字的纸叠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揣入衣服口袋中,接着就提出了第二个条件,让毛小鹰立刻从家里搬出去。

老杨张大了嘴,差点要推翻自己的誓言。见侯教授连连冲他摆手,他才闭上嘴,咽回了口边的话。末了,还是侯教授建议,他亲自出马,去和毛小鹰谈谈,帮她母子另找个去处。

毛小鹰听了侯教授开导,思前想后,觉得无路可走,只得接受大家的劝说,搬回男人身边,继续跟那厮过下去。

天亮时,牛红梅回到家中,见毛小鹰低了头收拾行李,心里顿时又生出几分内疚来,后悔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但转念一想,她这样再往下拖,也没个结果,不若趁此机会下决心回到她丈夫身边,努力修好,一家团圆,也未尝不是坏事变好事。

毛小鹰走后,牛红梅把地下室收拾了一下,家中先后又住进过两个中国留学生。可这两位都不是善茬儿。先来的上海人住进来后,嫌地下室潮湿,拒绝交房租,和牛红梅吵起来,还打电话叫来了警察吓唬她。后来的北京人,也不是东西,任自来水哗哗流淌却不知伸手关上。问他,竟说,反正水也不交钱!

“你不交我可得交啊!”牛红梅忿忿地想,如今的新一代,又自私,又没有信仰,能不堕落吗?传播福音真是迫在眉睫啊!可是,谁去传?出了国的,很少有人想回去。回去的人,都是惦记着去发国人财的,哪个肯贴上时间贴上钱去为主卖力?

租房惹气受,干脆不租了。可是给别人打的那份工,很快也丢了。

自从杨玉清答应给郎氏的女儿补习数学,接连几个月,每个周末都到郎家待上两三个小时。同是主内弟兄姊妹,郎太太不提给补习费倒也罢了,可回回临到吃饭时间,她也从未开口留过老杨一次,哪怕是客气一下也没有过。

牛红梅私下抱怨,北美社会人力昂贵,谁都清楚,郎太太怎能心安理得?然而老杨却责备她太爱计较,没有用基督徒的高标准对自己严要求。

更没想到,前些日子,郎太太的女儿被枫城大学录取后,郎太太在祈祷会上发言,喜极泣下,一迭连声向上帝谢恩。牛红梅夫妇就坐在一旁,她却只字不提老杨补习之功,似乎忘了个一干二净,委实让人恼恨。

为何不谢我家老杨?没有老杨,你家那个笨丫头,考得上吗?牛红梅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逮住机会就四处传播,恨得郎氏夫妇牙根儿痒痒。朱牧师为此专门找她谈了话,她却觉得牧师偏袒有钱人,对她不公,所以丝毫不买账。

郎太太也不是吃素的。那天牛红梅下班后,洗了手,正在解围裙,郎太太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牛姐妹,夏天店里生意清淡,用不了那么多人,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牛红梅其实早已厌倦了起早摸黑打工挣钱的辛苦,回家歇着更好,他们夫妇生活简朴,靠老杨那份工资,又不是过不下去。算了算这五个月挣下的钱,已有三千元了,若是买一套新沙发,再添一套茶几,凑合着都够了。若是等到圣诞节前夕,各个大商店都发动减价攻势时再买,就可以稳打稳拿挑一套物美价廉的客厅家具。

她再次向丈夫提出了减少奉献的建议。如她所料,杨玉清仍不赞同。他说,“你不打工,我们的收入虽然减少了,但对神的诚意却不能减少!别忘了,直至今天,咱们仍然没有达到十分之一呢!沙发这些身外之物,又不能带到天国去。《圣经》上说了,富人要想进天国,比骆驼穿针眼还难哩!”

“不要新沙发,也不能连健康也不要啊!”牛红梅抢白他道。

她是把过日子的好手。平日里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为了节省水电,家里有台拣来修好的洗衣机,她却从来不用,总是用双手洗衣服。商店里卖的新鲜蔬菜种类繁多,绿盈盈,水灵灵的,但大多是好几元钱一斤,她从没舍得买过,而总是专拣土豆洋葱胡萝卜这些大路菜,将就着下饭。

盘子里缺荤腥,难不倒她。枫城上下湖泊众多,她拣了根洋人扔掉的钓鱼杆,隔三差五就拎回家一条肉厚皮韧,叫不出名目的大野鱼来。垂钓时,看着湖面上成百只肥硕的大雁发呆,却是动不得它们一根毫毛。听说因大雁繁殖得太多,市政府每年都要抓个几千只,强行塞入大卡车,运到几百公里外的原始森林中再放掉。劳民伤财,多蠢!还不如干脆允许老百姓随便抓些来吃了,岂非一举两得!

春夏季节,她常抽空到附近的林子里去挖野韭野蒜,一兜兜拎回家来下面条包饺子,初时还觉新鲜,吃得后来,感觉便如嚼青草般了。她把这经验传给了不少朋友。但挖的人多了,就引来了麻烦。那天,正蹲在林子里挖呢,突然来了个白人老头儿,叽哩咕噜对她说了一通英语,塞给她一张纸,打着手势让她离开。把纸拿回家,让老杨看了,才知林子里的植物不能随便挖,人家加拿大人要保护生态平衡呢!

她只得再找新的能源。那天发现离城不远的农田里,长着成片的毛豆,瞅着四野无人,慌忙摘了两袋。自然脸红心跳了,却只能念叨着宽宽心:尝个鲜罢了,算不得偷。

一想到这样费尽心思几乎被逼得犯罪才省出来的钱,竟要被老杨大手大脚地献给教会,她又来了气,冷着脸宣布道:“我管不了你那么多,反正从下个主日起,我就开始减少奉献!”

(12)

金秋九月,枫城的街道,庭院,森林,公园,皆被秋色染得姹紫嫣红,煞是绚丽。道旁一树树的苹果,海棠,山楂,杜梨压弯了枝头,落满了草坪。

像往年一样,牛红梅把这些乏人问津的果子,挑选完好无损的,拎回家几大袋,加入白糖,细细地熬制成果酱,装上瓶,一一分送给朋友们尝鲜。毛小鹰那里有孩子,自是少不了送去了两瓶。单身汉马立新那里,她也特意送去了一瓶,以资奖励。

马立新自打赴“成功营”,就在极短期内,飞速完成了由量变到质变的全过程。

到达营地的当夜,马立新就被温馨热闹的篝火晚会融化了。异日凌晨,天色尚朦胧,马立新便醒了过来,走出夜宿的小木屋,来到群山环抱,绿树葱茏的室外。昨夜点燃在屋门前的小地灯,闪着昏黄的光芒,照亮了矗立在地灯前的木头十字架。这北国之乡真是避暑的胜地。空气中罩着一层沁人心脾的凉意。此刻在闽东老家,恐怕村中老少都要顶着酷热,在稻田里辛苦地劳作呢吧!

马立新抱了赤裸的双肩,正低头沉思,恍惚间却见那只十字架已腾空跃起,飞上天空,与云彩重合。他心中骇然,定睛细瞧,天空中却没了那踪迹。一整日,他心中揣揣不安,不敢肯定清晨所见究竟是神迹,亦或只是他练气功时所感受到的异像。

那几位牧师果真功力深厚,名不虚传。在他们的感召下,马立新竟于数百人参加的布道会上泪如泉涌,失声痛哭。从小到大,他从未如此悲痛过,或者说,从未有机会能够允许自己表达过心中的悲痛。他的心灵,似乎在短短的瞬间,得到了洗涤,浑身的沉重,得到了释放。

从感性到理性的飞跃,有名师指导,也异常顺利。他重新阅读了达尔文的“进化论”,才知道达氏自己也曾说,他的理论有许多不能解决的矛盾。例如人的眼睛,如此复杂,超过了所有最先进的照相机,是不可能由进化而来的。一切有关进化的讨论不过是假说罢了。读至结尾,发现连达氏本人都承认:最简单的生命,只能是神造的。

从夏令营返回枫城后,接连数月,马立新已无心向学,萦绕于脑际的只余下一个问题:生命于我们如此短暂,人活在世上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正如侯教授所预言的,书呆子一旦醒过味儿来,比谁都虔诚。马立新如今代替毛小鹰,成了老杨的亲密伙伴,没事就凑在一起交流心得体会,还互相传递网上刊登的教徒遇见过鬼神的消息,以资鼓励。杨玉清鼓励他带着问题学《圣经》,由此他也养成了天天读的好习惯。在听布道时,朱牧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记笔记,回到家里,就翻《圣经》对照,遇有错误,就一丝不苟地指出,比牛红梅还认真。

见朱牧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马立新对老杨夫妇抱怨说,“牧师代表着上帝的

声音,不应当信口开河乱讲嘛!”

牛红梅很高兴有了志同道合的主内弟兄,老杨却摇头,认为他太过认真。

一次,在“成人祈祷会”上,马立新指出,教徒在人间聚敛财富,就是犯罪,因为主说,真正的财富,是在天上。

“看看我们周围,大家都在拼命赚钱,买高楼别墅,豪华轿车,贵重手饰。为什么不能把财富散给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穷人呢?为什么不能把存在银行里生利息的钱,捐给希望工程的失学儿童呢?还有,你们向上帝祷告要工作,上帝为了照顾自己的子民,就只得把别人的工作拿来给你,这公平吗?这种祷告不是很自私吗?”

马立新的慷慨激昂,立刻遭到数人反击。

“我们过着优裕的生活,恰恰是在荣耀主!难道主会喜欢他的信徒都是一贫如洗?”

“希望工程?别提啦!我以前捐过一百美元。但听说贪官太多,各层主管都要分一杯羹,咱们捐了半天,人家把捐款都拿去挥霍享受了,哪里能落到失学儿童的身上!”

马立新道:“这不过是在找借口罢了!真正的基督徒应当怎样做?你捐一百,被贪官拿走了,那你就捐二百嘛!总会有一半落到失学儿童身上!”

牛红梅劝他道:“小马,你这样去理解《圣经》,是犯了教条主义的错误。”私下里,她其实也是很不满意老杨头脑发热乱捐献的。

马立新不理她,继续辩解:“大家想想,我们还能称得上是基督徒吗?正像主所预言的那样,有朝一日他回来审判世人的时候,会发现绝大多数自称为基督徒的人,实际上是站在魔鬼的阵容里,与他相对抗的!他会怎么想?他为我们,舍了自己的命,可是他白死了!他只有哭泣啊!”

众人虽仍不服气,有人甚至悄悄嘀咕他是走火入魔了,但见他说得很激动,眼中似有泪光在闪,便都不再争辩了。

散会后,老杨把马立新拉到一旁,慢声细气劝道,“水至清,则无鱼嘛!再说,不能光拿马列主义的镜子照别人,我们自己呢?又做得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就全心全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主了?”

牛红梅在旁听他这样说,撇了撇嘴。“不是咱吹自己,咱没那些人富,可给主做贡献时,咱可是自觉得多!”

她这样说,的确是理直气壮的。上回,香港总部来了个传道员,声称教会要在非洲置一块地新建一座教堂,号召大家捐献,牛红梅正在嘟囔八竿子打不着的管人家非洲人做什么,老杨已经写了一张三百元的支票交到了黑布袋里。又一回,多伦多来了个人,说要建立一个传播福音的电台,要大家捐献,“捐一千不嫌少,给一万也不嫌多!”牛红梅觉得那人油嘴滑舌的,正待说与老杨,却见他一面目光炯炯盯着那人,一面将手伸入衣袋中,似乎要掏支票本,她就急了。她悄悄拉了老杨的袖子一下,不动声色地说道,“你今天要是敢捐,我跟你离婚就离定了!”还好,老杨叫她镇住了,那天犹豫再三,终于没捐那笔冤枉钱。

又一个周日,做完礼拜后,马立新跑到朱牧师办公室,向他提出了新建议。他说,应当取消把黑布袋在座位间一排排传递的做法,因为这样会使人尴尬,甚至吓跑一些前来慕道者。

朱牧师反问他,“那你说说看,应当怎样收集奉献哪?”

马立新说,“这好办,像我参观过的一个洋人教会那样,把一个箱子放在教堂的角落里,谁愿意奉献谁就去,这样就不会像是强迫人家捐钱了。”

朱牧师冷笑了一声,摇摇头。“口袋伸到鼻子底下,还有人不奉献呢,要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就更没人肯给了!洋人教会敢那样做,是几辈子人打下的基础,我们敢吗?”

马立新反驳道,“工作做好了,自然有人肯奉献。没人奉献,只能说明我们工作没做好!”

朱牧师忍了又忍,才没发火。他白了马立新一眼,拉着长声道,“你呀,还没受洗,不算本会教徒,所以呢,对本会的工作,没有发言权。今后你应当注意自己的态度才对。”

马立新碰了这枚软钉子,回到家后,躺在床上,发了一下午的呆。晚上,他连饭都不想做,跑到老杨那里去蹭吃。在饭桌上,他说出了自己的新想法。决定向导师请假,近期回国一趟,去传教。

牛红梅笑着问他。“是家里要给你介绍对象吧?”

“不,没有。”马立新摇摇头,缓缓说道。“经过这一阶段思考,我觉得,我应该立即返回家乡,到山民中间去传道,才是我应当选择的人生道路。我从小在山区长大,目睹过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终年累月,毫无希望地在苦难的生活中挣扎,这在我心灵上一直是沉重的负担。如今我信了主,心灵上得救了,可我很希望他们也能听到福音,从痛苦中解脱!”

这夫妇二人都愣住了。半晌,杨玉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们这些人,只是在组织上入了党。而你,却是在思想上真正入了党啊!”

牛红梅觉得丈夫的书呆子劲儿又犯了。她瞪了他一眼,嗔怪道,“怎么能说我们俩没从思想上信主?”又转脸问马立新:“我说,你拖到今天还没受洗,哪有资格去做传道人呢?”

听她这样说,马立新的脸又红了。“不是我不愿受洗。可你看朱牧师那种人,明明有错误,还不许别人纠正。他呀,根本不配给我洗礼!这一个多月来,我每次做完主日崇拜,回到家里,都要独自一人,重新祈祷,掰饼,喝红酒。反正是一样的。”

牛红梅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小马,别再犹豫了!你比教会中所有的人都更有资格受洗。谁来洗你,并不重要,但那一步象征着你真正地接受了主,非迈不行!这样吧,咱们马上就去找牧师谈!”

老杨阻止住她。“先别急。你难道忘了吗,教会每年只举行两次洗礼仪式,下次是圣诞节,还早着呢!”

牛红梅说:“小马现在恨不能立刻回国传道,他朱牧师就不能给咱破个例?”

(13)

牛红梅没想到,她满腔热情,会在朱牧师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下个星期日到来时,他们三人商议停当,一同去了教会。朱牧师在台上讲道时,牛红梅偶然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国语竟已练得琅琅上口,不用侯教授翻译了。

老杨说,朱牧师还是挺有志气的。他现在每次准备好布道词后,就会让大陆来的学生一句一句教给他,怎样用国语发音,然后完全背诵下来。

朱牧师讲完,回到办公室,泡了杯减肥茶,才坐入转椅闭目养神,便见老杨夫妇和马立新找上门来。老杨阻止住急待开口的牛红梅,态度谦恭地对朱牧师说了为马立新单独洗礼的请求。老杨知道朱牧师吃捧,没忘了赞扬他普通话进步神速,令国语教徒受益匪浅云云。

朱牧师转动着眼珠,认真地听着。末了,慢吞吞一字一顿地开了口:“我本人,可以破例,为一个有志去中国传道的弟兄,洗礼 ... ... ”

这边三人一听,面上都露出喜色,正待谢他,却听朱牧师停顿了一下后接着说:“但是,有些问题,要搞清爽了,才能进行。”

“什么问题?”马立新急切地问道。

只见朱牧师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马立新,轻声问道:“你,是离过婚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棒,仿佛击中了马立新脑门,他那张赤红色的脸,顿时红到了颈根。犹豫了片刻,他眨巴着眼睛,避开牧师探照灯似的注视,窘迫地小声回道:“是的,我,是离过。”

牛红梅心里叫了声“糟”,警觉地与杨玉清对瞧了一眼。显然,朱牧师也听说过马立新离婚的事。但他如今自愿归主,已革心洗面,当宽大为怀,既往不咎才是。然而,他们心里也十分清楚,教规是不赞成离婚的。马立新的洗礼,又横生新的障碍。此刻只看朱牧师是否肯睁只眼闭只眼,高抬贵手了。

朱牧师双睛熠熠发光,接着盘问:“你离过婚?好哇,那么,你要给我讲讲清楚啦,离婚的错误,在哪一方?”

马立新惊愕。如今在国内,离婚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把戏了,可到了这自由世界,反而要被逼着“说清楚”。西方人不是最重视隐私权吗?教会怎么比共产党还左?

“怎么?离婚这种事,还能讲得清谁对谁错?”他牛脾气上来了,赌气反问道。

朱牧师用力点了一下头,板着脸说:“按照规定,若是离过婚,就不能受洗。除非你认罪,所以,我必须搞明白这一点。”

此刻牛红梅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反倒松驰了些,心想,马立新就认个罪,也没什么。

然而,却见马立新冷笑了一下,说道:“请朱牧师给我讲清楚,《圣经》的哪一章里,提到过离婚的人,需要先认罪,才能受洗?”

牛红梅一听就急了:这不明摆着要砸锅嘛!她连忙抢过话头,力图挽回局势:“牧师,他离婚的事,我都清楚,根本不怪马立新,全怪她前妻喜新厌旧,见异思迁!跟着老外跑了!”

然而,马立新眼中那挑战的神态,牛红梅那种自以为是的作风,都再次点燃了这两人在朱牧师心中积蓄已久的怨恨。他眼中闪过一道轻蔑的光,扫了牛红梅一眼,对马立新说道:“哼,你们二人,总以为自己知道得比谁都多!主耶稣说过,和妻子离婚的人,使她再嫁,等于逼迫她犯奸淫罪。你和妻子离婚,岂能说自己无罪?!”

这时,马立新已醒悟过来,牧师是记恨着前嫌,有意刁难他呢!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立刻抬起头,斩钉截铁般回道:“我无罪可认!你说,究竟怎么办吧!”

朱牧师扬起眉毛,咧了咧嘴。“很遗憾,作为本堂牧师,我必须维护教会的尊严!我,不能为你洗礼!”

啪!马立新一拍桌子。“好!咱们走着瞧,我倒想看看,离了你,这个地球还转不转!”说罢夺门而出。

牛红梅伸出手,试图拉住马立新,却没拉住。她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手指点在朱牧师脸前,发了火:“你,你是什么水平嘛!哪里配当牧师!你简直比四人帮还左!这个教会好好的一群羊,早晚非毁在你手里不可!”

除了“四人帮”三个字,朱牧师全听懂了。对她的指责,他十分不服气。不说别的,单说他到任两年,教会人数猛增,几乎翻了一番,这难道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若非一个优秀的牧师,岂能有如此强大的感召力?看着那两片能言善辩的薄嘴唇,朱牧师忍无可忍,捏紧拳头,咚地捶在桌子上,决心要与这胡搅蛮缠的女人争个高低。

杨玉清见势不妙,慌忙拽住牛红梅胳臂,离开牧师房间。牛红梅仍不肯罢休,在走廊里继续高声叫嚷:“你算什么牧师!我好心帮你挑出你讲道时的错误,你就故意跟我过不去,压制正确意见!人家小马有心回国传道,你却故意刁难!我们大陆来的人,什么样的政治风浪没经历过,难道还怕你朱牧师打击报复!咱们让群众来评论评论,看到底谁是谁非! ... ... ”

她的大嗓门儿在走廊里回荡着,招来不少人,伸头探脑好奇地打听出了什么事。侯教授从远处跑过来,急急追问出了什么事。

听牛红梅叙述了事情经过,侯教授便小声安慰她,说朱牧师那人就是心胸狭窄,不能容事容人。前些日子,那个主张用古希伯来方言祷告的俊俏女人,也被牧师斥为异端,非正统教派,遭到劝退下场,不得不另觅洋人教会做栖身之处。接着,他婉言劝道:“你对牧师有意见,也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嘛!这样做,只能败坏教会名声,吓跑那些摇摆不定,还在观望的慕道者 ... ... ”

牛红梅仍在喘粗气,反驳道:“有矛盾,就该解决嘛!像你们这样遮遮掩掩的,遇到坏人坏事,都不去斗争,教会还能有前途吗?侯教授,我对你也不是没意见!像朱牧师这种不称职的牧师,你们长老会,早该把他罢免掉!国语长老只有你一个,可你总是畏首畏尾的,不敢站出来支持正义 ... ... ”

侯教授连连摆手说:“好啦好啦,你安静一下,我还要去带领成人祈祷会呢 ... ... ”说着便逃之夭夭。

(14)

漫长而枯燥的冬天,很快就随着没完没了的飞雪,覆盖了枫城的大街小巷。

马立新为了迅速返国,匆匆到一个对他热情欢迎的洋人教会受了洗礼,接着,便向他的指导教授请了长假,飞回故乡。转眼间已过去了数月。

洋人教会如此通情达理,很让牛红梅感动。若非因为不通英文,听不懂布道,她怕也早已加入洋人教会了!这一年来与朱牧师数次冲突,再加上与其他教徒的隔阂,使她的积极性大受挫折。可她又不甘心就此认输。思前想后,她终于决定分庭抗礼,在家中办起了独立的“家庭查经班”,甩开朱牧师那块绊脚石,直接与上帝沟通。

于是,每个星期五的晚上,吃罢晚饭,牛红梅就把她那间小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沏上茶,亲自带领人读经。初时,尚有几个新来乍到的移民参加。但这些人来过几回,悟出她这里店小利薄,且非正统,不久便又都归顺朱牧师的朝廷了。

毛小鹰跟她曾经是患难之交,且离开她家地下室后,牛红梅也曾数次携带野鱼,毛豆,果酱等土产品去看望她,二人早已捐弃前嫌,本来是可以发展为左右臂,支持牛红梅活动的。未料毛小鹰返回丈夫身边后,便应了人所言的近墨者黑的下场,在那男人的高压下,逐渐断了与神的来往。圣诞节时,牛红梅去逛商店,迎头碰上她,见她腹部高高隆起,已加入了加拿大合法超生游击队的行列。

新年过后,教会投票表决,选举新增补的长老。杨玉清的得票大大超过郎先生,得以荣升为长老。郎先生落选,丢了面子,本来十分窝火。恰在此时,侯教授主动提出辞职,空出了一个名额来。朱牧师便做主,让郎先生接替了长老职位,才算安抚了各方。

原来,侯教授耐不住思父心切,背地里瞒着母亲,往大陆发信,打听父亲的下落。父亲曾经任教的天津大学,解放后就不知他的去向。侯教授数年来不懈地追踪,最近终于获知,父亲已在前年离开人世。看着年过九十的母亲依然端庄,依然坚定的神态,他感到疲惫不堪,人也开始迅速衰老,原本稀疏的白发,很快落光,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根干瘪瘦小的脱水黄瓜。贤惠的太太发现他身体的异常后,催促他去医院检查。虽然检查结果未发现致命疾病,但医生认为他操劳过度,应当减少工作压力。在太太的坚持下,他才辞去了长老一职。

杨玉清对妻子我行我素的做法,自始至终未曾苟同。在其位谋其事,新当选的杨长老,更需彰显其秉公办事,“大义灭亲”的态度,所以经常规劝牛红梅放弃她公然分裂组织的行为,甚至于不分场合,严词相向,很使她下不来台。当然,牛红梅毕竟是明白人,懂得应当支持丈夫工作的大道理。在老杨第一次主持“成人祈祷会”的那个主日,她硬起头皮,跟在老杨身后,重返教会了。

布道结束后,众人走到地下室聚齐,忽见朱牧师也走了进来。按照惯例,他是从不参加这种由长老主持的“成人祈祷会”的。看到大家询问的目光,朱牧师解释道:“杨长老新上任,经验不足,还需由我亲自带领 ... ... ”

别人倒没觉得什么,可牛红梅却感到朱牧师又是在小瞧人。我们老杨读《圣经》读了几百遍都不止,早已倒背如流,谁稀罕你来传帮带?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故意忽地一下从椅子上立起,扬长而去。

从地下室上来后,她四下里打量着,琢磨该去哪里呆一会,打发掉时间,等讨厌的牧师离开后,再回去支持老杨。这时,她看见了会计室小屋的门开着一条缝。她以为里面有人,便想进去,找人聊聊天。可推开门一看,里面空无一人。以前她从未进入过会计室,便好奇地走了进去,上下打量起来。

小屋墙上挂满了各种宣传海报,地上摆着一摞摞杂志,桌子上摊着几本账簿。不经意间,那本翻开的账簿上,一行行列着的人名单溜进了她的视野。她定定神,伏身上前,眯起了眼细看。

这本账簿中记载着的,恰好是教会所有信徒对主的奉献,会计已将去年各家奉献的总数核算出来。尽管心跳显著加快,她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一页页翻开,浏览下去。

不看不知道,竟有家居豪宅,开超高档轿车的富裕移民,全年总共只奉献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哪里谈得上他们收入的十分之一!

不过,诚心敬主者,也大有人在。唱诗班女高音淑惠的名下,钱数虽不大,但想到她的钱来之不易,便让人感动。淑惠怀孕八九个月时,行动已很不便,她却还硬挺着,坚持去丈夫的公司上班。大家都劝她在家休息,她却无论如何不肯,说是她家只她一人信主,她的收入若减少了,给神的奉献也就会变少。

看到侯教授名下时,她暗暗吃惊。这上万元的奉献,显而易见超过了他十分之一的收入。这里面有多少是出自侯老太的腰包呢?哎,人们想要的他们都已经有了,还想从神那里得到什么回报呢?

待看到郎氏夫妻名下时,一股怒气就冲了上来。天啊,如此奸酸!谁不知道这两口子为了逃税,在银行里租了一个私人保险柜,里面锁了成打成打不知几万元的钞票,又在儿女的名下买了三栋房产!可奉献给神的,全年竟只舍得掏出区区二百元!我和老杨,家中过得捉襟见肘,东拼西凑的,还掏了八百元呢!

想到这儿,她匆匆翻到老杨名下,想看一下他们的奉献是否得到了如实记载。然而跳进她眼帘的数字,却是一千六百元!哎,不对呀,每次奉献都是经由我手,笔笔有记录的。难道说,是会计算错了帐?

她皱了眉头思索。猛然间,老杨那张瞪着大眼发呆的面孔在她脑中闪过。圣诞节时,百货公司减价促销,她要老杨和她一起去挑选家具,老杨死活不同意,也不让她买任何年礼,说钱留着还有别的用处。哼!想不到这个蔫不叽叽的人,竟然会背着我做这种事!牛红梅看不下去了。她忿忿地推开账簿,咣当一声带上门,离开会计室,疾步朝地下室走去。

此刻,朱牧师正在众人面前致词,欢迎唱诗班的淑惠度完产假,重返读经小组。淑惠默默地坐在前排,怀中抱着已六个月大的三女儿。婴儿圆圆的小脸又红又胖,很是惹人喜爱,然而母亲的神情却有些落落寡欢,失去了怀孕时的动人光彩。

牛红梅推门进来时,朱牧师已讲完话,杨玉清正站在座位前,挥动着手臂在发言。

“ ...... 主再次赐给你们一个女儿,依我看是用心良苦,意图有二。这其一,是要惩戒你夫妻二人重男轻女的思想,这其二呢,又何尝不是要考验你俩对主的信心? ...... ”

牛红梅旁若无人地走到他身边,冷冷说道:“老杨,你出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杨玉清回过头来,看她面色苍白,嘴唇发抖,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见牛红梅已经转身往外走,他只得对大家说了声对不起,匆匆跟了出去。

到了外面,牛红梅拿眼盯了他,压低嗓音问道:“我只问你,我打工攒下的那三千元,你拦着我不让买沙发,你把钱,交到哪儿去了?”

杨玉清一愣。“那笔钱?还存在账户上啊 ... … ”

牛红梅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教会的账户上吧?你倒比谁都虔诚呢,你就不看看人家奉献的是多少,哪个像你这么傻!你整天唠叨着嫌我爱拣破烂,嫌我邋遢,不如这个好,不如那个善良,你就没想想,我为给家里省钱,费了多少心思!你可好,拿我省下的血汗钱打水漂呢!要我看啊,你骨子里,比谁都自私!你是看了《圣经》上说,谁捐的钱多,谁死后就能上天堂享福,所以你就牺牲你老婆在人间的幸福,为你自己在天堂里存钱!”

杨玉清这才转过弯来,知道妻子误解了,连忙宽慰她道:“你弄错了,多献的钱,是上半年我们公司发的加班费。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又要心疼。”

“辛辛苦苦得来的加班费,凭什么就随便捐出去?”牛红梅立刻质问道。

“你想嘛,那反正也是额外收入,把它奉献出去,神那里,谁表现怎样,都明白得很!唉,公司最近不景气,听说又要裁员呢,我这么大年纪了,不能跟人家比。多捐点钱,也是买个平安吧!”

牛红梅虽然不满丈夫瞒着自己多交钱,但知道他没敢乱动自己买沙发的那笔钱,心里松了口气,不愿再难为他,便顺水推舟道:“你也太小瞧我了,我不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的人。钱要花,但是一定要花在刀刃上,不能稀里糊涂地花,充冤大头。这一点,小马都比你了解我 … … ”

“放心吧,这个,我比你清楚得多!”

(15)

马立新回到闽东家乡传教,短短四个月,就发展了数百信徒。

山区的百姓,缺乏文化生活,又无精神寄托,他所到之处,男女老幼结帮而至,根本无须动员。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些思想单纯的百姓,既不用他多费口舌解释,也无人对他带来的新理论提出任何疑问,与他争辩,竟然就全盘接受了他的神。

马立新倍受鼓舞,信心大增,他感到,冥冥之中,一定是有那个万能的神,在关照自己,指点自己应当选择的道路。返回枫城不久,他便正式办理了退学手续,彻底抛下他已做了三年多却还未完成的数学博士论文。他决定去多伦多,入神学院,主修希伯来语和古希腊语,为的是能够亲自阅读《圣经》原文,以避免因后人在各种版本的翻译中产生的屈解,而继续误人子弟。

神学院的学杂费加上生活费,每年需万把元。为马立新受洗的那个洋人教会,十分欣赏他将终身侍奉神的选择,在两周内便为他募集到五千多元。

杨玉清以长老身分,建议华人教会请马立新回来做报告,宣讲他在大陆传教的经过,一来侍奉了主的事业,二来也可帮助他募捐读神学院所需款项。

这一动议,朱牧师未加思考就否决了。理由是,家有家法,会有会规,不在我会受洗者,就不算会员。非会员即无投票资格,也无侍奉主的资格。

初春的一个日子里,杨玉清夫妇亲自开车,送马立新去多伦多入神学院。

出城后,上了高速公路,只见皑皑白雪覆盖着一望无际的田野,昏黄的日头,正竭尽全力,企图融化笼罩大地的寒意。牛红梅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玻璃,呆呆地盯着远方。耳畔是汽车发动机单调的嗡嗡声。

原野里那连绵成片的银白色,逐渐幻化成一团团蠕动的羊群,咩咩叫着,拥挤到她的面前。她感到一阵头晕眼花,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疲倦的双眼。

老杨一面开车,一面断断续续和身边的马立新聊天。

“你父母,也信主了吧?”老杨问。

“当然 , 大家心情都变得很平和 .….. 现在也不再恨继父了 .….. 我们一起跪在地上 ..…. 所有恩怨,都在主的爱里消失掉了 .….. ”

“ ... 去深山传教,有交通工具吗?”

“ ... 穷乡僻壤 ... 只能靠两条腿 ... 确实很疲劳 ... 镇上的弟兄姐妹信主后 ... 主动做伴 ... 陪我走很远山路 ... 各个山村 ... 福音 ... ”

“还是国内影响大。你一趟就发展几百人,这边教会,一年也不过十来个 ... 朱牧师有缺点 ... 别记恨他 ... ”

“主说,天国里也是稗子麦子一起长,收获时就知道了 ... 就是主耶稣回来时 ... 麦子熟了下垂 ... 稗子朝上长 ... 主会辨别的。”

“ ... 到神学院 ... 有困难 ... 就来电话告诉我 ... ”

“有你们这三千元,今年够了 ... 啊? ... 放心 , 我答应过你,不会跟别人讲的 ... ”

似乎有什么刺了牛红梅一下,她猛然间睁开了眼,张了张嘴,却是喉头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