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

( 2001年刊登于北美《世界日报》小说版)


1.

那个面目慈祥的老妇人,好像是外婆。在一间狭窄,低矮,简陋的黄土小屋里,她正忙忙碌碌,招待着三两个我似曾相识的人。

心中不由生出几许疑惑来。幼时曾数度返乡,记忆中的故园,依然鲜明如画,绝非眼前这番景象。

六十年代初,铁路尚未伸入这块秦岭南麓的盆地。 在嘉陵江畔下了火车后,便坐进破旧不堪的长途汽车里,顺着蜿蜒曲折的汉水东行。公路边不时闪过一两幢颜色晦暗的茅舍,敞开的柴门似黑幽幽的洞口,里面晃动着女人和孩子的身影。房前屋后,田埂地头,三三两两挺立着几株芭蕉和棕树,宽阔的叶柄在清晨飘浮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古城位于汉江平原腹地。外婆家坐落在城南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旁。 外公在世时 , 为全县首富,在乡间和城里各有一所宅第。乡下的那处三进大院 , 传说当年颇为气派,土改时分给了二十三户人家。城里那座四合院 , 几经沧桑,也尽失昔日风光,成为数家合居的大杂院。

外婆住的正房,红漆剥落的廊柱擎着宽阔的前厦,堂屋一排高大的门扇上,依稀可辨精雕细刻的八仙过海故事景物。清晨,阶前的夹竹桃花挂满露珠,随着喜鹊的欢叫洒落一串。回廊拐角处 , 有道厚重的木门,通往幽深的后园。几株芭蕉在飘浮的炊烟中若隐若现。没膝的荒草里,残存着坍塌的石桌凳。远处是片浮着青萍的池水。园角有口孤零零的石井 , 井台上盖满厚绒似的绿苔 , 辘轳上的铁链锈迹斑斑。外婆警告过我 , 不许靠近那口已弃置多年的石井 , " 里边有鬼 " 。我曾瞒着她,悄悄趴在井台上往下瞧过。神秘的井底,捕捉到的,却是一张梳着娃娃头的圆脸蛋。

外婆带我去买糯米炸糕。在年久失修 , 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街上走不多远 , 便是那家油糕作坊。 板壁桌椅油腻乌黑,带着烟熏火烤的痕迹。一个女孩蹲在灶口的柴堆旁 , 用力拉着呼哧作响的风箱。几个汗流浃背的男女围一张长案 , 手持木棒 , 用力砸着案上的糯米团。拎了油糕出门 , 走了好远 , 耳畔还响着那 " 啪哒啪哒 " 的敲击声。

外婆领我去逛城东的庙会。巍峨挺秀的 " 古汉台 " 下 , 密密麻麻挤满了一片布棚 , 摊贩们扯开嗓门 , 高声叫卖着五花八门的吃食和玩艺儿。外婆买了几束拐枣,塞在我手中。这种怪模怪样,像秃树枝样不起眼的褐色小果,吃到嘴里却意外地甜蜜。

归家途中 , 外婆专门绕路 , 带我去看城中几处古迹。在一座陈旧的院落里,有一方用青石块围砌的大水池, 外婆说那是汉时刘邦军队出征前饮马之处,叫“饮马池”。城东有处残败的土台,外婆说那叫 " 拜将台 " ,讲起了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典故。我听得似懂非懂 , 外婆是对牛弹琴了。

八十年代中期,我在出国前,最后一次去古城探望外婆。接风宴上摆满了佳肴。我把各种可口食物一一夹到外婆碗中。外婆虽已失明,却仿佛洞察一切。孩子,不用担心我吃不着。外婆这辈子,什么都尝过了。

一个年迈的表姑爷,牙齿已快掉光,呜呜哝哝接口道:"你外婆...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哟..."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似乎掠过一丝诡异的神情,勾起了我的好奇。可是,未待张口,棠舅已向表姑爷丢去锋利的一瞥。表姑爷有些尴尬,两片嘴唇赶紧吧嗒着烟管,眼光再没往我脸上落过。

那夜更深人静之时,外婆颤抖着手,从柜橱深处摸出一双筷子。"外婆只有这一样东西了。你带在身边,做个念想吧!"

浅黄色的象牙筷,在灯下发散出润泽的光,其上的磨痕依稀可见,仿佛记载着几多神秘的传说。从未有人对我完整地叙述过外婆的一生。外婆也对自己青年时代的经历讳莫如深。只是从长辈们偶尔的闲聊中,我得到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梗概。像在草丛里寻回散落的珠子,我竭力把它们重新连成一串。

2.

上个世纪末 , 外婆落生在小城东街一家裁缝铺里。裁缝的三个女儿个个如枝头带露的果子般鲜亮。裁缝铺里媒人不断。大女儿已在头年嫁到了褒城山货栈老板家 , 现在轮到二女儿了。 可任凭媒人说破了嘴皮 , 裁缝总是笑眯眯地不置可否。 二女儿满十九了 , 裁缝依然不慌不忙地东挑西拣着。然而 , 精于算计的裁缝哪里晓得 , 清帝逊位后 , 军阀间争夺势力的战争已蔓延开来。小城那与世隔绝,亘古不变的生活节奏,很快将被打乱。

一个炎热无风的夏日 , 正午的骄阳烤得人头昏脑胀 , 猫儿狗儿们也都躲在门洞阴影里喘息。 忽然 , 一串清脆的马啼声踩在青石板街道上 , 由远而近。人们伸长了脖子 , 好奇地张望着。一个身材魁梧 , 骑高头大马的军官 , 正带领队伍途经小城。路过裁缝铺时 , 军官的目光落在门板后探出的一张脸上。军官一怔 , 勒住了马头。几天后 , 队伍开拔之时 , 二女儿被带离小城。

外婆和这个军官在一起是否幸福 , 她从这魁梧的汉子那里曾否得到过爱情 , 将永远无人知晓了。队伍离开小城不足半载 , 军官便在一次战斗中阵亡。

年轻的外婆被送往军官的家乡。她尚未从死亡的打击中恢复 , 便获知了一个更为恐惧的消息。 军官家人秘谋策划,要将外婆卖入妓院 , 捞取一笔外快。多亏有一个良心尚存的亲属,将阴谋向可怜的外婆泄漏。于是 , 人贩子前来领人那夜 , 外婆已销声匿迹。

外婆逃回了千里之外的故乡。很难想象 , 在那兵荒马乱 , 盗贼蜂起的年月里 , 一个目不识丁的缠足女子,是怎样活着走出了鄂西的险山恶水和刀光剑影的。然而 , 她回来了。在一个凛凛北风把古汉台角楼上小铜铃吹得叮当乱响的冬日傍晚 , 有人瞥见了外婆苍白瘦削如纸鹤剪影的身姿在东街掠过。

外婆返回家乡数月 , 裁缝就把她嫁给了外公。外公已年近六十。瘦高的身材微驼 , 出过天花的麻脸上垂着醒目的鹰钩鼻。他妻子去世不久。四个女儿中的三个也已嫁出。外公唯一的遗憾,是他花甲之年 , 尚无子息。族人中不断有前来说项者 , 欲将儿子过继给他。精明的外公,对这些觊觎他庞大财产的建议,一概置之不理。他已拿定主意续弦,不使香火中断。

传说外公在媒人撮合下 , 对一个据称家教良好 , 温柔贤惠的老姑娘较为中意。 但在下定之前 , 外公执意要侧面看一下老姑娘相貌。几个媒人慌了手脚。原来他们受人之托 , 共谋要把一个丑陋女子嫁入外公豪宅。情急之中 , 媒人们想出了偷梁换柱妙计。裁缝那红颜薄命的二女儿新寡在家 , 何不让她出面相亲。待生米煮成熟饭 , 还怕老头子翻悔不成?

庙会之日 , 外公在媒人伴随下 , 步入鼓楼旁一间陈设清雅的茶馆,在临窗的桌前坐下。窗外 , 鼓楼前那块空地上 , 几个流浪艺人,正在明晃晃的阳光下表演杂耍。一个肌肉鼓凸 , 臂膀裸露的汉子,涨红着脸,努力把一柄尺多长 , 寸多宽的利剑插入咽喉。外公的目光落在汉子身上。插在汉子肌肉僵硬的喉中的利剑,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焰。 外公感到喘不上气来,似乎要窒息。他慌忙垂首 , 将目光定在暗香漂浮的茶杯上。

珠帘一片悉索声 , 外公重又抬起松弛下垂的眼皮。一个窄肩瘦腰的半老男子踏入茶馆。尾随在后的妙龄女子,着一领珠灰圆边袄,墨绿长绸裙。媒人翘起尖尖的下巴 , 给外公递去诡异的眼色。透过架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外公不露痕迹地打量着默默走过身旁 , 又静静坐在远处竹椅上的女子。角落里的盲艺人,适时揉起弓弦, 一阵悠扬婉约的二胡曲飘入耳际,似一股清凉的泉水在外公周身流过,将方才吞刀汉子引发的窒息抚平。外公的眼角湿润了,脑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卧房几案上那尊绘着仕女图的细瓷帽筒来。

很快,裁缝为自己在茶馆中扮演的角色懊悔了。 " 凭什么我就不配和杨大老爷做亲家 !" 于是,媒人们发现,他们落入了自设的陷阱中。

3 .

在那座深宅里 , 外婆立刻嗅到了强烈的敌意。 二十五岁的四小姐,比她称做 " 新娘 " 的继母还年长五岁。外婆头次听佣人私下里将四小姐称为 " 紫嘴巴 " 时 , 甚是好奇。然而一次午饭后 , 四小姐喝毕汤 , 用绢子抹掉唇上胭脂 , 外婆才注意到那两片略嫌肥厚 , 颜色暗紫的嘴唇。

对于 " 紫嘴巴 " 来历的传说,外婆半信半疑。二十五年前一个夜晚 , 外公的前妻给他生下了第四个女儿。被一次次失望所激怒的外公大发雷霆,喝令佣人将嗷嗷啼哭的新生命投入水缸。片刻后 , 外公走入产妇卧室,看到蒙头哀泣的妻子 , 立即为自己的残暴感到懊悔。女婴从濒死中被救活 , 唇上却留下了永恒的纪念。

四小姐未像她的三个姐姐一样 , 在含苞欲放之年嫁入门当户对的财主家中。长期来 , 外公一直在精挑细选,为她物色一个可入赘的女婿 , 以便能把自己庞大的财产留给亲生骨肉。不过 , 这个想法遭致族人激烈反对。外公的几个弟弟,无不希望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 , 因而总是千方百计地阻挠他的选择。四小姐如花的年华,便在这冗长的明争暗斗中无端地流逝。 " 新娘 " 的进门 , 更为严重地威胁到四小姐继承权的落实。显然 , 只要年轻的 " 新娘 " 为外公生下儿子 , 四小姐这些年耗尽心血的等待,将全部付诸东流。

两年后 , 外婆怀孕了。严重的孕期反映使她粒米难进 , 呕吐不停。外公求子心切,请来城中最好的中医为她诊脉安胎。

一日,外公乘船,到汉江下游办事未归。傍晚时分 , 外婆的女佣在厨房煎煮中药。她因事离开了片刻 , 返回时却见四小姐高大的身影在灶台前匆匆闪过。擦身离去时 , 四小姐神色慌张 , 险些被门槛绊倒。望着咕嘟嘟冒热气的药罐,女佣心生犹豫。在她巧妙的暗示下,外婆未敢进药。

那夜更深人静时 , 外婆睡不稳,恍惚间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她披衣下床 , 循声来到室外。 皎洁的月光下 , 一只黑猫在阶前痛苦挣扎。女佣欲言又止的面孔再次浮现。外婆哆嗦着转过身 , 看见了打翻在窗下的药罐。

清晨 , 四小姐从女佣口中得知了她宠物的噩耗。来到外婆院中 , 她动作机械地抱起阶前冰冷的猫尸,面色苍白似一张宣纸 , 未涂胭脂的乌唇抽搐不停,目光躲避着默默伫立在窗内的“新娘”。对于黑猫莫名其妙的死亡 , 她缄口不问,尽管明媚的早霞已将夜幕遮掩的一切赤裸裸展现。

一年后 , 外公为棠舅满月大摆酒席,宾客云集他乡间的巨宅。人们纷纷举杯恭贺外公晚年得子。他那张一向严厉的麻脸也浮现出满足的微笑。

四小姐整天未踏出房门一步。外公日前已告知她 , 邻县一个富商才死了妻子 , 这个空缺将由她去填补。四小姐恨得咬牙切齿 , 然而心下明白已再无理由继续赖在娘家。前院客厅里阵阵袭来的欢声笑语 , 逼得她疯狂。她喝斥一切试图劝她进餐的佣人 , 小脚跺得地板咚咚响。一只只绣鞋从四面八方狠狠扔出 , 追打得猫儿们在屋内上蹿下跳。

也许是为了弥补心中歉疚 , 外公为她置办了极为丰厚的嫁妆。小城人盛传着那支由五十个壮汉组成的送妆队伍。女人们扬起眉梢 , 咂着嘴唇 , 艳羡那装满箱箱笼笼,一辈子也穿不尽 , 盖不完的绫罗绸缎。

四小姐的新对头,轮到她的婆婆 , 一个长年患病,阴阳怪气的老妇。四小姐嫁过去不足半载 , 老妇便因病离世。富商家上下却一致认定,四小姐桀骜不驯的脾气是罪魁恶首。他们企图利用这天赐良机,狠狠敲外公一笔,除了索取巨额赔偿外,还责怪他养育了一个不谙妇道的女儿。白花花的银元未能平息怒气, 罪人仍要接受惩罚。老妇的尸首停放在一间空屋内, 四小姐被勒令披麻戴孝整日长跪尸旁。炎炎三伏 , 未及出殡 , 尸身已开始腐烂。四小姐被迫用一双竹筷挑拣出恶臭熏天的尸身上蠕动的蛆虫。她昏死过几次 , 便被冷水泼醒几次 , 继续赎罪。 待到丧事终于办完 , 四小姐也从此卧床不起。

外婆曾探望过临终前奄奄一息的四小姐。 " 啊 , 是你, " 四小姐有气无力,竭力睁开浮肿的眼睑 , 眸子已失去往日犀利的锋芒。 " 你是来 ... 看笑话的吧。我知道 ... 这是报应 ..."

4 .

连续七天七夜隆重浩繁的葬礼已近高潮。大门外,沿街里许,摆放着亲朋至交送来的各色花圈,挽联孝幛。最惹眼的,是展示于大门两侧的出行用具。左侧,用锡箔糊制的四匹高头大马,形态大小几可乱真,牵一辆金纸制作的轿车,其美沦美幻,引得观者赞不绝口。右侧立一纸扎车夫,拉一辆簇新的黄包车。这种胶皮轮子车,是新近传入古城的交通工具,于坊间尚为稀罕物事。工匠惟妙惟肖的技艺,使人看不出这辆车竟也为纸箔所扎。围观者不免惋惜,这一应美丽物件,都将在几个时辰后付之一炬,化做灰烬伴死者升天。

大门内,宽敞的堂屋正中,停放着那具沉重的楠木黑棺。灵前香烟袅袅,孝幔重重。连日来,大院内充斥着各色人等: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置办丧礼杂事的佣工,吹奏哀乐的艺班子,外加日夜念经超度亡魂的僧众。

外婆已疲惫不堪,仍强打着精神接待亲友,指派下人。她所面临的,是双重艰巨的任务。外公在病势沉重时,亲自做主为十七岁的棠订下了一门亲事。未想距迎娶仅差九天时,外公却撒手人寰,终未能亲眼看见儿子的良辰吉时。喜帖已全部发出,办喜事的所有准备都已就绪,倘若此时取消婚礼,照习俗要在守孝三年后方可重新迎娶。鉴于红白喜事皆为兴师动众,耗时耗财又耗力的大场面,为节省起见,外婆果断决定,葬礼结束后,婚礼仍按原计划进行。

几天来,偏院里的厨房未曾熄火,大碗小碟地招待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今天是最后一日,来宾已达高峰,坐满十余张八仙桌。杨家亲友多,好吹毛求疵者亦不在少数。外婆小心谨慎地应付着各位,唯恐给爱挑眼者留下日后嚼舌的话柄。今日若顺利渡过,后日的婚礼便可如期举行。她时而朝摆在堂屋的大座钟撩去焦急的一瞥,择好的吉时就在眼前。

恍惚间,她似乎觉察到院中气氛异常,有人在传递眼色。未待她看清究竟有何差池,只见族人中七八个老少爷们已经离席,迈入前厅。一个手势,众人便似一堵墙般,齐唰唰横在灵前。

外婆定睛,见为首一人,竟是外公的同父异母弟,六老爷。只见他不慌不忙,边翘着小指用牙签剔着稀疏的齿缝,边用眼角冷冷扫视着外婆,拿腔做调地代表几户人家提出了对外公遗产重新分配的方案。“你要是个晓事的嘛,自不必我们多言。要是装糊涂,哼!”六老爷将牙签狠狠朝脚下一掷,虚肥的黄面皮上挤出阴森森一笑。“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对,这棺材今天就别想出堂屋!”胁从者捋袖子跺脚板,一片吵嚷。

外婆脊背上顷刻间渗出了冷汗。显然,这一切都是预谋已久,算计着到了节骨眼上,要这孤儿寡母好看的。她强自镇定,晓之以大义:下葬的时辰已择定,误了大事,后果难当啊!

六老爷鼻孔中发出“嗤嗤”声,傲慢地扭过头,瞥一眼西斜的日头,脚下却似铆住了般,纹丝不动。几个男人依样发出不屑的冷笑,个个绷紧脸,岔开腿,顽固地挡在灵前。

片刻前尚为一片嘈杂喧闹的前院,此时鸦雀无声,来宾拥塞到堂屋前,从窗棂的缝隙和下垂的挽幛间伸头探脑,屏息观望。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外婆盯住堵在眼前的人墙,一阵晕眩。她颤抖着双手在身边摸索,寻找着什么,支撑住将要倒下的身躯。

在后面院落里接待女客的雯,从佣人口中得知了发生在前院的“兵变”。雯急匆匆跑进厢房,找到正在登记礼品账目的哥哥。

棠放下手中毛笔,仰靠在太师椅背上,紧抿着唇角一言不发。他心里正懊恼不堪呢,几天来不想与任何人攀谈。那个生了一张木瓜脸的鲍家女子,哪里配做他的妻子!小城中对他青睐的女学生不计其数,其中也有几个颇为出色的,譬如那个在文明戏“棠棣之花”中扮演女主角而轰动了全城的姜小姐,岂是这鲍家女子可以相提并论的!

一贯被娇宠的棠,其实心里十分清楚,为什么长辈们在这件终身大事上,固执得丝毫不肯向他让步。鲍家是邻县首屈一指的大财主。在众人眼中,唯有这两家联姻,才堪称门当户对,于面子上好看,小辈的委屈,又有谁肯去理会呢!两天之后,他就要被迫与那个木瓜脸拜堂成亲了,可叹他这个全城闻名的翩翩公子,竟无力左右自己的人生!

“我有什么法子?我的痛苦,有谁关心过?”棠冷笑道。“让他们闹去吧!都拿走了,倒还省心!”

围在堂屋前瞧热闹的人群,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闪开!都闪开!”众人回头,只见一身素裹,两颊绯红,杏目圆睁的杨家小女儿,双手提一柄雪亮大斧,从人堆后挤了过来。她冲到灵前,对外婆说:“妈!与这些人讲理,有何用处!”旋即对那堵人墙喝道:“谁不让开,我就砍谁!” 话音刚落,她便双手高举大斧,挥将下来。

围观者发出一片惊呼,挡在灵前的几个男人吓得抱头跳脚躲开。雯舞动利斧,佯做追赶,直到他们慌不择路,做鸟兽四散。众人瞠目结舌,都道这不顾一切拼命的小女子,此番定是疯了!外婆醒过味来,一挥手,侍立在旁的帮工们迅速聚拢,抬起了沉重的棺木。

5 .

雯在葬礼上的惊人之举尚未在饶舌妇人口中被嚼烂,有关她的其它轶闻又接连不断成为小城人茶余酒后解闷的谈资。雯的对手,不仅限于着长衫马褂,戴瓜皮小帽,叼长杆烟枪的老朽,还有那位留过洋,穿西装皮鞋,梳油光分头,引领了古城中追逐时髦男女东施效颦的县长大人。

内战炮火犹酣时,雯已入省城大学中文系就读两年。国军溃败之速令人吃惊,新旧政权的交替似乎在一夜间完成。城头变换大王旗那刻,虽然对共产党是何物事不甚明了,她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学生队伍,加入了市民欢迎大军入城的仪式。不久,她就和许多女学生一起,脱下长衫大褂,换上了风行一时的两排扣子的“列宁装”。

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卷来之时,雯毫不迟疑,奋笔疾书,力劝外婆积极响应政府号召,主动上交所有财产。“我们庞大的家财不过是剥削劳动人民血汗而得,现在应该是无条件地将其归还之时了!”

外婆手捏着一封封从省城传来的烫人的家书,辗转反侧,数夜难眠。她忘不了,多年来明里暗里对付贪婪狡黠的亲族及官府的敲诈勒索,保住家产至今的艰难,如今要把一切没收充公,她岂能甘心呢!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外婆明白,迟至今日,为时已晚。

早在共产党开来之前,古城中一些有钱有势者就在竞相抛售土地财产之后,携金银细软逃之夭夭。那个屡屡寻衅肇事的六爷也在其列。外婆一向做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自信共产党不会与自己过不去。因此,她即不变卖财产,也未加入逃亡队伍,稳坐家中,静观世态。

提到共产党,她也并非全无概念。虽说自民国以来本地一直为国府治下,但有关“红匪”的踪迹,却时有耳闻目睹。约是民国二十四年冬里,一股北上的红军进入陕南的崇山峻岭,翻天覆地闹革命。外公外婆带领合家老小仓皇躲入城内。红军撤离后,外公外婆返回乡间老宅,见库中所存粮米被分放一空。外公痛心疾首。外婆却安慰外公,开仓济贫,也算是积德行善之举呀。

抗日时期一次关于“红匪”的传闻,至今想起仍令外婆心惊肉跳。邻居一个破落户人家刘姓的女儿,在女师读书时演文明戏,唱救亡歌,出尽风头,成家喻户晓人物,却突然间不知去向。消失了二年后,刘家女子一日忽重返小城,行踪神秘地往来于大街小巷间,做些不知是何名堂的举动。有人私下传说,这小女子是在延安受了训。须臾,小女子忽又无了踪迹。刘家寡母四下打探,皆无音讯。直到一日清晨,寡母出门,见院门外隆起一方新土,似有人在此翻弄过。疑惑中叫人掘开,几锨下去,挖出一个麻袋,打开来,便见血淋淋被肢解的尸体碎块!寡母当场惨叫着昏倒。消息传开,有说是县党部所为,听说经拷打审讯后,女子不屈,便被拉到野地里悄悄杀害。

三十年河东转河西。昔日被围堵追杀的“红匪”,而今以胜利者姿态敲锣打鼓凯旋归来。

收到雯的信后,外婆又给远在外地的儿子及长女传书。棠的回信举重若轻:“一贫如洗,两袖清风,则烦恼全无。”外婆看后叹气,“说大话最易。这些年,惟有他花起银子似水淌。”

接踵而至的长女来信,婉劝外婆配合政府之外,顺便提及,她所任教的中学校长,为她介绍了一个在省政府工作的共产党干部,男方正催促她早日完婚。

外婆心烦意乱,六神无主。正在此时,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传来。外婆的亲家公,棠的老丈人,在邻县开展的土改运动中被处决。鲍家是当地首富,已在必冲之列,且兼他家独子又在胡宗南手下为官,已随国府退到台湾。然而老夫妇固执地不肯相随。鲍老爷刚愎自用了一世,口称见多识广,经历过几个朝代,他一把老骨头,共产党又能把他怎样!连外婆也未想到,共产党可就真拿这个“反动家属”开了刀!亲家公被枪决后,农会的人又把亲家母吊在院内老核桃树上拷问,逼她交出藏匿未报的金银珠宝。奄奄一息时,才将其解下。亲家母于当夜更深人静时,寻出了藏匿在墙缝中的砒霜。

那个被棠贬为生了一张木瓜脸的鲍家女儿,结局更堪怜悯。婚后不久,棠借口去武昌读书,暗地里与他一向心仪的能说会唱的姜小姐相约私奔。几年下来,尽管外婆一再书信规劝,棠却铁了心,坚拒返乡与妻子破镜重圆。

外婆深觉愧对儿媳,唯有好言相劝。鲍家女子性虽木讷,头脑却似她枉死的父亲,坚硬一如花岗岩,固执地不肯考虑任何一条可能的退身之路,一味等待着对她冷若冰霜的丈夫心回意转。在漫长的等待中,她初时尚好,如一潭死水,幽居房中,精工细绣的枕套床帐渐渐塞满箱。渐渐地,她从佣人口中风闻,姜小姐已生下一个男婴,为杨家续上了香火,心中明白丈夫的回归将遥遥无期,才终于撂下绣花绷子,绝望地躺倒。病好后,鲍家女子仿佛脱胎换骨,整日如鬼魂附体般,口中不停吟唱。那调门颇似秦腔,时而高亢入云,石破天惊,时而婉转低回,如泣如诉。唱词则从无固定,目光所及,信手拈来。共产党进城后,鲍家女子的歌词中便不断涌现新鲜时髦的词汇,如翻身平等,压迫剥削,妇女解放,当家作主之类。每当听到那带着颤音的尖利歌声穿堂而过,绕梁不绝时,外婆脊背上就如蚁走般一阵刺痒。终于一日,那令人起棘皮的歌声永远地沉寂了。鲍家女子惊获双亲的噩耗之后,便又恢复到初始的缄默。某个清晨,人们被乌鸦不祥的聒噪声惊醒,从后园石井内捞出了女人僵硬的尸首。

外婆不再犹豫,主动将数百亩良田与铺头房产悉数上交。她的举动,再及时不过。未几,骇人听闻的消息纷至沓来。古城内外,不时有头脑顽固,不识时务者,毙命于汉水边的鹅卵石滩上,也不乏家有财产兼有民愤者,在批斗会上当场丧生于乱棍之下。

6 .

分浮财那日,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乡间老宅,一早就挤满了吵吵嚷嚷,兴奋不已的人群。青砖漫地的前院,堆积着从各房搬出的成套家具,磁器字画,被褥床帐,绸缎布匹,四围用一条粗粗的绳索拦住。最惹人瞩目的,是中间一张八仙桌。一只大号的青花瓷盘里,堆放着珠宝首饰,在明晃晃的阳光照耀下,放出刺目的光芒。几个臂缠红布条的人高声吆喝着维持秩序,竭力阻止住拥上前来的人群。

外婆躲在 厢房内 ,悄悄从窗帘的后面观望。她的目光在人丛中捕捉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不久前,他们还是这大院中供人驱使的仆佣。这些曾经卑躬屈膝的下人,如今都判若二人 , 肆无忌惮地在院中东跑西颠,与熟人逗笑打闹。

近午时,一个穿黄军衣的精瘦汉子从人丛中挤出,纵身跳到一把太师椅上。外婆认识这个从前的佃户。前几年兵荒马乱时,他被抓丁的国军从田里捆走,撇在家中的老婆孩子,全靠她周济才活下来。不知几时他已转为共军,成了干部。总算他有良心,说服众人,将城里的几间正房留给了老东家。

黄军衣拿起吊在颈上的哨子,狠命吹了几声,混乱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从袋中掏出几张揉皱的纸,开始宣布分到各人名下的财物。黄军衣识字不多,磕磕巴巴念着。人群里鸦雀无声,间或能听到咂嘴之声。 长长的名单终于念完,院子里一阵骚动,开始动手搬家具拿浮财了。

外婆见到棠房里那套配有八把椅子的八仙桌被分给九户人家。她的思绪飞到好多年前,棠订婚后,她请了十多个木匠在家日夜赶制新房中家具。这套核桃木桌椅上满是精雕细刻的花鸟图案,无一重样。可惜自从婚后棠离家出走,这套家具便与鲍家女子一起被冷落,从未派上过用场。

一阵喧闹声吸引了外婆视线。她抬头望去,见是一个老佃农,不情愿接受分给他的两尊瓷器。那是外公在世时的旧物,这尺多高,绘有仕女图的瓷帽筒,过去一直摆放在他卧室的几案上。

老佃农赌气说:“我要这有啥用?盛米啊?不如换给我一把椅子哩!”他又指指八仙桌上青花瓷盘内闪亮的银元,陪着笑脸商量,“要不,给两个银元顶替算了!”遭到拒绝后,他无可奈何地伸出粗黑的双手,抱起那两尊光洁的瓷筒,垂头丧气蹒跚而去。

外婆盯着他背影,心里悄悄感叹:满院子里东西,怕数这明代的瓷器最值钱哩,唉,原打算留着给雯做陪嫁呢!

7.

风声凄厉,秋雨临窗,怵然醒来,方明白此时身在遥远的异国。那黄土小屋,不过是梦中情景。外婆她老人家,已在故乡汉江旁青青的竹林中长眠十余载了。如今,外婆与她同时代的人们都已纷纷作古,有关故园老宅的传说,也早被小城人淡忘。

一九八七年农历除夕之夜,当古城的大街小巷里鞭炮声不绝于耳,夜幕中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烟火气味,家家户户都在觥筹交错辞旧迎新之时,双目失明已久的外婆,在一团漆黑的老宅中悄然离世。

据说,在外地教书的棠舅赶回家乡,为她老人家操办的丧事颇为隆重。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在数辆缓慢移动的卡车跟随下,沿着狭长的石板街悠悠前行。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黄白二色的纸钱随风飘落,几十支唢呐发出的高亢苍凉的声调更增添了悲痛的气氛。送葬队伍跨越汩汩东流的汉水,来到离城数里的乡间故居,在那座已被分割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的老宅外郑重其事绕行一周。哀号与唢呐声,此时骤然达到高潮,翻江倒海,震耳欲聋。

半个月后,详尽记载了葬礼过程每一细节的长信和彩照寄到了北京。 "雯妹,丧事办得十分排场,围观者人人羡慕 …… "

妈妈在悲哀的浪潮平息后,却对棠舅的行为多有微词。“文革中被关了十年,还不吸取教训,竟敢把送葬队伍带到被没收的老宅去 ! 倘若人家追究起来,说他反攻倒算,可怎么办!"

妈妈的担忧,已成多余。两年之后,棠舅便因病离世,未及看到如今天翻地覆的变化。想到此,我心中猛然一动,依稀记起梦中所见人物,其中一个,似乎正是棠舅。难道亲人们是在托梦给我,为了某些未竟的心事?我竭力回想,慌忙捕捉,却发现那梦境已渐渐淡化,消失,只留下一些模糊不清的痕迹。

怅然若失之余,我拧亮台灯,从抽屉里摸出包在绢子中的那双沉甸甸的象牙筷。

灯下,淡黄色的光泽亘古不变,无言地向我叙述着已被人们遗忘的,久远的传说。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