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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追溯到二十年前,我尚在北京,曾接到辗转数人,递到我手中的一份材料。那是一个勇敢的男人只身走上黄河源头漂流探险的手记。朋友请我帮忙写成英文报道,在《中国日报》上发表。由于忙碌,这份手记一直被搁置在抽屉中,未顾及与作者联络,不久我便离乡去国。十年后一个绿瘦红肥的秋日,在加拿大东部一座如诗似画的果园里,偶然读到了他的几部著作,深深震撼之余,才意识到与一个也许是当代中国最优秀的人失之交臂的遗憾。然而,接下来的岁月里,我与果园女主人之间的友谊,使我领悟到一场更加令人慨叹的情怀。)
他早已过了五十大关。身边的女人,一个个都已离去。他不结婚,谁肯总等着他?本来说过的,五十岁结婚。可时至今日,他依旧单枪匹马,孑然一身,似盘旋于天际孤独的雄鹰,在青藏高原的雪山云雾,冰川峡谷间,若有若无,时隐时现。
提到他的名字,笑容凝固在你风韵犹存的眉间,依旧动人的眸子里,泛起层层波澜,深邃复杂,亘古不散。看得出,你对他的思念,似草原上炊烟,没有一天不曾出现。它静静的无声无息,它淡淡的却十分遥远。
你一定又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青海湖畔。悠扬的牧歌,清脆的响鞭,摄影组栖身的毡房,牛粪火半明半暗的光焰,还有伏在你怀中酣睡的英俊的脸。 你敏感的指尖,理顺他浓密的乱发,温柔地轻抚他结实的肩。火塘中袅袅青烟,无声地遮避着夜的眼。辗转难眠,你可曾在心底感叹,为什么要比他早来世上十年?
你那时才四十挂零,似深秋原野,层林尽染,展示着凋谢前最后的璀璨。你从来活得潇洒,也不会囿于世俗偏见。与生俱来的坎坷,早已炼就了你的勇敢。你刚学会唱歌,父亲的影子,就在你的歌声中,消逝在海的彼岸。母亲因文字狱身陷囹圄,是你将病重的妹妹送往黄泉。自从你出落为风姿绰约的少女,不管你是否情愿,你惊人的美丽,你的真诚坦率,你的卓越才干,常把你推到人生舞台的聚光灯下,接受世人七嘴八舌的评判。
崇尚浪漫与自由的灵魂,实在不该钻入婚姻的火圈。那些为普通人坦然接受的种种平庸,在你却是一次次灾难。而你的失望与抗争,又使你陷入更为难堪的处境。在那块文化古老得锈蚀斑斑的土地上,你曾遭大人或小人们欺凌。但在了解你的朋友眼中,你却是这个世上至诚,至真,至善的女性。
夜幕笼罩的火塘边,你踌躇着。他灵性的光芒,使你经历的种种诱惑,黯然失色。可你蹚过的一道道泥沙俱下的江河,对怀中跳跃着青春脉搏的男子来说,是否过于曲折,过于艰涩?
于是,在那深情的目光注视下,你选择了骄傲的退缩,眼睁睁看着这束交汇时互放的光亮,如雨后彩虹,从你张开的指缝间漏过,怅然回首,告别那片点缀着野花的高原湖泊。
接下来的岁月里,你无奈地打量着环绕在他身边的一个又一个出色或不出色,才华横溢或渺小平庸,女性或母性,年轻或已不年轻的竞争者,如触目惊心的探照灯,在你心头那片神圣的领空,轮番扫射。
不知你有否认真思索,对这场迟到的情怀,为什么如此投入,如此执着?他果真有别于那些风流的追求者,他们在你周遭喧嚣着,如千帆竞过?
不,你急切地对朋友说,他绝非玩世不恭。他对每一段爱,付出的都是真情。那个天真活泼如邻家小妹的大学生,那个被高原日光晒红了颧骨的藏族母亲,那个在边陲小县简陋的旅社里寡居的洗衣女工,不过展示了他对母爱的渴望,对弱者的同情,还有他善良的天性。
像荒野里餐风宿露的苦行僧,像夜空中熠熠发光的启明星,他沈默寡言,却魅力无穷。人烟稀少的毛儿盖草原上,徜徉着他孤独的身影。他踩着先辈走过的沼泽地,踏入喇嘛寺残破的石墙,聆听酥油灯下嗡嗡的颂经声,苦苦寻觅已从现代生活中消逝了踪迹,却时时牵扯着他的遥远的梦。
当夕阳斜照,他躺在万籁俱寂的黄河源头,仰望翱翔在云端的苍鹰,他是否回想起儿时记忆中那幕骇人的场景?他可曾慨叹华夏大地往事的沧桑,岁月的峥嵘?啊,苍鹰翅膀卷起的阵阵轻风,可是父亲屈死的灵魂不甘的呼声?飘往天际的白云朵,可承载着远去的母亲含泪的音容?
不要试图把他攫在手中。朋友只能这样说。有的男人,能做老公,有的,适于调情,还有的,却只能像月亮,高悬在夜空,远远望着,凭你在脑中构筑一个个美丽伤感的朦胧。那种以救世主自居的男性,岂肯只属于某一个女性?全中国的女人都应当为他倾倒,为他献身,才属常情。而我们,毕竟是普通人,禁不起折腾。
你唇角挤出凄然一笑,那笑容令朋友心疼。想起了秋水边顾影自怜的母鹿,叹息毛皮不再光亮,双眸不再灵动。
多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夏日夜晚,你匆匆告别京城。朋友从不打探,这些年来,你为生存咀嚼过几多苦果,又何以落脚神秘的樱桃园中。无需问什么。与众不同的女性,命中早已注定,只能选择飞蛾扑火般浓烈绚烂的征程。
你伴着年高然而壮硕,腹无诗书却精明过人的富翁,穿梭往来于地球各个最舒适宜人的角落,按心愿挑选着春夏与秋冬。每年里大半时光,你跟随他漂泊于无边无际的海上,在灯红酒绿的豪华游轮里,混迹于有闲阶层,接受如云的侍者阿谀奉承。蹉跎岁月,你对酒当歌。然而,曲终人散,灯下独坐,你可曾厌倦这种候鸟式的奔波,企图挣脱无所事事的奢侈折磨?
又是谁来电话?作者?什么作者?天啊,哪来那么多作者?你有时间陪他们闲扯,却没时间陪我?亲爱的,别走开,到我身边来坐!
你一定不无罪恶感地偷偷企盼过,某个清晨醒来,一切会嘎然而止,你从此舒展双翅,如云端白鹤。
那年盛夏你飞回加拿大避暑,朋友去樱桃园看你,老人也在座。实在没什么话题,为打发无聊的冷场,朋友拎起他肥白的手掌,看看指纹,胡乱扯着。你的生命线很长哦,朋友说。老人听了,转动昏花的蓝眼睛,咧开嘴乐。你也微笑着,点头附和。然而,不经意间,朋友捕捉到你黑黑的瞳仁里一闪而过的惶惑。
其实不像世人庸俗的揣测,你并不指望从这场婚姻里有任何斩获。初到异乡无家可归,你偶然成为老人的房客。出于道义和职责,你竭力扮演着完美的角色。也许你们常常无话可说。飘雪的冬夜里,你们围着壁炉,手捧咖啡,想着心事,相视而坐。可谁又知晓,那一丝丝关爱与温情,是否将残存在你童年记忆中父亲的影子激活?
樱桃该收获了,你敞开园门,用一筐筐嫣红的珍珠玛瑙,款待南来北往,素不相识的过客。远远地,你看到老人费力地弯了腰,拾起树荫下每一粒落果。暮霭中,暖流悄然洇湿你心窝。眼看老人在一天天衰弱,你岂能扬长而去,且心安理得?提起那群游手好闲,多年来靠他赡养并等待分配遗产的亲属,你眉头紧锁。一旦他过世,我拔脚就走,远远躲开那场令人厌恶的争夺,你说。
对远方的思念,如一股细细的清泉,滋润着你灵魂中干渴的沙漠。
他只能算是末路英雄。那充满哲理的构思,为治疗愚昧,私欲,贪婪所设计的乌托邦式的良药,落在世人眼中,无异于痴人说梦。在黄土连绵的西部穷乡僻壤,他顽强地传播着村民选举的种种构想。然而那些生僻拗口的政治术语,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说,那些与柴米油盐毫无瓜葛的空洞理念,换来的不过是茫然的目光 ,不屑的讪笑,还有零星的崇拜者短暂的欣羡。
他从未向你诉苦求援。可从远方来鸿的字里行间,你总能准确无误地触摸到他脚下每一道羁绊。你从自己的积蓄里,一次次捎去无言的眷恋,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那年传来消息,他在西部陷入麻烦。你惊慌失措,恨不能插翅飞往他身边。你八方联络,四处求情,磨破了嘴皮,喊哑了喉咙,直到获知他已安全。
放弃那不可为的信念吧,来域外享受心灵的安宁。你在电话中苦劝。他固执的拒绝,平添了你的担忧,更增加了他坠在你心头那份难以承受之重。去吧,你只好说,去继续你惊涛骇浪中的漂流。有那么一天,当你不再光鲜,不再耀眼,当你万念俱灰,疲惫不堪,不要忘记,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有一片恬静的樱桃园。
又是一年,他在越洋领奖的途中,曾拐道果园。
门铃一响,你的心就开始抖颤。他站在你面前,冷峻,庄严,已然一座巍峨的雪山。白云苍狗,时光荏苒,你却像当年在青海湖畔看到他第一眼,再次陷入万劫不覆的宇宙黑洞,无药可救的爱的怪圈。
晚霞将你的面颊烧红,客厅里回荡着你爽朗的笑声。你手忙脚乱,切火腿,剥洋葱,目光躲着他,在若无其事的东拉西扯中,竭力压抑着一触即发的冲动。你怕稍一停顿,地下的岩浆便会升腾。你会扑向他怀抱,泪如泉涌。
如水的月光,漫流在枕畔。你心潮起伏,如卧针毡,眼瞅着夜的脚步一寸寸迈过床头栏杆。身边的老人,鼾声正浓,提醒着你做人的规范与尊严。时钟叮咚,声声警告出人生的短暂。你终于爬起身,溜出屋,飘逸的绣袍,扫过光洁的楼板,轻拂你裸露的腿腕。
他的房门虚掩,那道窄窄的缝隙,留下几多神秘的悬念?均匀熟悉的呼吸声,似潮水扑面,诱惑你堕入爱的海洋,抑或是罪的深渊?你迟疑不决地伸出手,半空里,却又瘫软。
星移斗转,繁霜满天。你冰凉的手臂,紧搂樱桃树粗糙的枝干。你的思绪,飘回恍如隔世的青藏高原,耳畔风吹草低,隐隐传来羌笛的幽怨。
第二天傍晚,你送他去火车站。大厅里人影憧憧,灯光晦暗。高大的玻璃窗前,他与同去领奖的窈窕女子低声寒暄。他不时瞥一眼壁上挂钟,懒洋洋地,似乎神情疲倦。他在企盼动身的时刻吗?还是在掩饰心头的不安?难道在这仅余的分秒里,他竟无话与你倾谈?那女子将与他并坐车厢,迷人的青丝,可会缠绕他宽厚的肩?
对面的笑声,似珠落玉盘。你忽然感到自惭。你将目光投向大厅出口,茫然打量着红男绿女的匆匆过客,掩饰你难堪的落寞。
列车呜咽着,在昏暗的站台停泊。他向你伸出手,唇角那丝暧昧的笑,一如既往,使人着迷,也使人困惑。
你多想对他说,朋友,你这一走,也许我们再无重逢之日,从此天涯永隔。难道岁月崩断的琴弦,从此将不再鸣响,永留尘封的角落?
你却什么也没说。无声的凝视,吟唱出天鹅最后的歌:朋友,你曾瞩目过的,黄河源头清澈的浪花,有一朵,或许就是我。明亮欢快的水波,已洒在天空,草原,村落。只留下浑浊的部分了,请理解,这水质的苦涩。去吧,去继续你的追逐。也算幸运,短短的人生航道上,有那么艰难的几步,曾在你关切的目光里流过。
车轮将他载入神秘的夜色,也载走了你最后一片寄托。无望地等待中,古老的樱桃树开花结果,叶生叶落,年轮在一圈圈加阔。岁月流逝着,你已分不清了,牵着你的,是他,还是母国?
不知从何时起,你不再抱怨无端浪费的春秋,也不再为无暇提笔而焦灼。你在老人日见呆滞的目光注视下,舞动大大小小的板刷,将每一间屋子的墙壁门窗,反反复复,精心着色。你拉回一车车奇花异朵,摆满房前屋后,又装饰亭台楼阁。你将甬道上整齐的红砖一块块掀起,变换着花样,重新铺设。
你已经忘记那个默默的期许了吗?抑或你仍在冥冥中等待着什么?
为什么你会拔掉花坛中浓艳的玫瑰牡丹,栽种下一排排素洁的玉簪?为什么你会盯着长长的甬道上扑朔迷离的图案,良久无语,神情惘然?为什么你会独立于秋风四起的果园,任黄叶飘落你已见灰白的头顶,痴望雁阵飞往南天?
倘若有一天,你恢复了自由,他,是否还会回到你身边?
难说。你沉思了片刻,又道,也许吧。声音坦然。
你生命的旋律,已奏完大半。也许,你已相信了生活的真蒂是平淡,不愿再打捞往事的沉船,也不再追忆逝去的华年。
也许,你的爱已净化沉淀,没有了缠绵悱恻,仅余下最纯正的音色。
也许,万紫千红已栽满你心田,那里不再是枯竭的荒原。你已不在乎他是否还会回到你身边,也不再嫉妒他与别人正在演奏或即将弹拨的和弦。
也许,你终于悟出,手中缚着的,是一条挣不断的红丝线,一头系着对新大陆文化的深深痴迷,一头扯着对故土难舍的眷恋。你生命的旅途,不正是由于这两段忘年之恋,而显得异常丰满,无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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