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逸事

中文长篇小说《嫁得西风》节选
1998年香港“明镜出版社”发行繁体字版
2000年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发行简体字版
作者:李彦


  

(1)

在瑰丽神秘的“奇异谷庄园” ,老高与小敏那段注定要被埋葬的恋情,走完了它最后一程。

当他们开着蓝色的雪佛莱,犹犹疑疑地驶入石墙尽头那座敞开着的大门时,两人都禁不住发出惊呼:“啊,真叫做别有洞天哪!”

老高将车速放慢,沿着蜿蜒曲折的林荫路踽踽前行。他们睁大了眼睛,欣赏着路边一丛丛在微风中轻轻抖动的黄水仙,连绵起伏的青草坪,高大挺拔的杉树林,披红挂绿的果园,倒映着蓝天白云的池塘,横跨数丈深溪的水泥桥。

百米外的杂树丛里,忽然飞蹿起两只身躯高大的浅棕色动物,甩着蓬松的白毛大尾巴,跳跃着穿过草地,隐入远方的密林中。

“快看!那是鹿吗?”小敏惊喜地拍拍老高的手臂。“我怎么不记得,北京动物园里的鹿有这种模样的尾巴呀!”

“鹿的种类多了。”老高一面看着前面的路,一面浏览着车窗外的风景。“你那么喜爱大自然,看来这个工作倒是挺适合你的。”

车子转出了林荫道,面前赫然呈现出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物,耸立在一块高高的台地上。他们把车停在房前的圆形喷水池旁,走出去,默默打量这座寂静的房屋。房屋的一侧,是碎石子铺出的花园甬道,两边连接着一个又一个用矮树丛和鲜花拼起来的几何图案,直通往看不见的远方。

“暴殄天物!”小敏转过身,对老高叹道。“这么美丽的景色,这么巨大的空间,却只供一个人来享用。想想北京公园里人挤人的状况,真恨不得把大家都疏散到这儿来!”

“幸亏这儿没人听得懂中文。否则,光凭你这共产主义思想,待会儿就通不过面试!”老高警告她。他抬起手腕看表。“时间到了。该来人了。记住,别乱开腔。”

话音才落,咯哒一声,白房子一侧的小角门开启了。两人扭过头去,却见一条毛色油黑的短尾狼狗如离弦的箭一般蹿出,直冲小敏扑来。她一惊,吓得连连后退,慌忙往老高身后躲避。

老高飞快地环顾四周,见光洁的地面上没有一根棍棒可拾,便煞下身欲扬脚踢那狗臀。

“回来!麦克!”正在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老高连忙收回已经踢到半空的脚,抬眼望去,见到了角门阴影处立着的身躯高大,穿一身红花睡衣的白发老女人。“别害怕。麦克是欢迎你们哪!”西姆斯太太走到阳光下。

“麦克?啊,他,他可真是一条很漂亮的狗呀!”小敏一颗心还在怦怦乱跳,却连忙在脸上挤出笑容。她抑制住想去喷泉下洗手的冲动,只把被狗舔得粘湿的手背在牛仔裤上悄悄蹭了几下,便热情地握住了西姆斯太太伸出的手。毕业快一年了,却一直找不到任何像样的工作。前两天,在广告上看到了这个待遇尚可的职位,她决定试一试。和雇主在电话上交谈时,已经初步通过了,现在,可不能因为一条狗,打碎了马上要端起的饭碗啊!

西姆斯太太的眼珠是灰蓝色的。她紧紧盯着小敏那张在阳光下闪耀着健康光泽的脸。那双善良诚实的黑眼睛,加深了她在电话上已经获得的好印象。

“原来的管家和园丁,和我在一起十几年了,大家相处得很好。他们退休时,我还真舍不得让他们走呢!你们跟我来,看看房子里面,再决定是否喜欢这个工作。”西姆斯太太自信地一笑。

两人跟在她的后面,默默无言地穿越过一间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大小厅室。踏进宽敞的大书房的一瞬间,小敏情不自禁“啊”了一声。

西姆斯太太敏感地回头看她。“你喜欢这里?”见她频频点头,就笑了。喜欢书的人,是让人放心的。从几十个打来的应征电话中,她颇具慧心地挑选了这个拥有硕士学位的中国女人,真没看走眼。

贴着两面墙壁,立满了直顶天花板的高大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颜色已经泛黄的,大约是一百多年前发行的精装书籍。书架前,几张墨绿色的皮沙发围成半圆,遥对着壁炉架上方悬挂的一张油画。画上是个头戴宫廷贵族式白色假发,目光凝重的中年男子,似乎是屋主人的祖先。壁炉里,几段烧得半残的圆木横卧在冷灰中,不知是何时留下的遗物。脚下厚绒绒的地毯,延伸到屋子的另一端。那里是高出地面半尺许的一个平台。台上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座半人高的,雕刻精美的古代地球仪,微微地泛着油润的光泽。在另一个角落里,静静地伫立着一个齐腰高的铁架,上面躺着一部足有两块砖头厚的,打开来的大英百科全书。天花板上,垂下来诺大一个晶莹剔透,琳琅满目的枝形吊灯,从里面反射出紫红色落地长窗帘华贵的色彩。

小敏悄悄琢磨着,我的计算机,可以摆在靠窗那张雕花红木桌上。冬天下雪的日子里,壁炉里噼噼啪啪燃几段树根,再泡杯香茶,一个人静静地卧在沙发里看书,可真就赛过神仙了!

穿过后门廊,西姆斯太太领他们来到屋后的草坪。草坪的前沿,有一道几十米长,齐胸高的大理石围栏,围栏两头各有一溜石阶通往下面十几丈深的河谷。远处传来清脆的笑声。他们伏身围栏往下看,透过崖壁上丛生的杂树,见到一只小舟载着几个男女随波而下。浆声,水声,和着笑声,自下而上清晰地飘入草坪。阳光照耀在河面上,反射出明晃晃的粼粼波纹。

老高指指围栏上摆放的十几盆红艳艳的绣球花,问西姆斯太太,这是你养的花吗?

你真会开玩笑!她把手在脸颊前优雅地一摆,薄嘴唇故作娇嗔地翘起来。我哪里会做这种事呢?

她要强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妇身份。小敏盯着老妇人粗大的指关节,悄悄想。我们呢,如今不做人民公仆了,改做资产阶级私仆,不知会是何等滋味?

(2)

“汪汪!汪汪!”麦克已经低吠了好一阵子,楼上仍无动静。小敏放下手里的书,往楼梯上走来。到了西姆斯太太的卧房外,她轻轻在门上叩了几下。“西姆斯太太!”里面没有回答。“西姆斯太太!”她提高了嗓门儿。

“汪汪!”回答的是麦克。它好像颇不耐烦。用前爪把门板抓挠得咯咯响。

哎呀,小敏猛然记起来,昨天晚饭时,西姆斯太太嘱咐过的,她不要咖啡。我怎么忘了,这是她的信号:又要开始一轮新的伏特加酒之旅啦!不能再等了。倘若麦克憋不住,又一次在室内方便,麻烦还不是我的!

她转动门把手,刚一推开,麦克便轻捷地蹿出,直奔楼下。她追在后面,三步两步跨下楼梯,见麦克已经焦急不安地在原地跺着细碎的步子等待她,便慌忙为它开启了角门。

看看表,已是下午三点。该去取报纸了。她解下围裙,返回厨房搭在椅子背上,又从角门出去。“麦克!”一路喊着,一路走向悬崖畔那座别墅。

别墅已经闲置多年无人光顾。屋外黑压压的橡树林,遮挡住了每一丝阳光,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朽叶的霉味儿。靠墙的壁炉前,摆了几张颜色陈旧黯淡的老式木边沙发,堆满家具的卧室,如今是獾类和鼠类生儿育女的乐园。客厅右边的出口,通往悠长的露台。露台用几根木柱悬空架在崖壁的岩石上。

小敏踏着脚下的木板,小心翼翼往前挪动了几步,这不知多少年无人涉足的露台,会否在不期间轰然塌陷呢?在纱窗的破绽处,她探出头往下瞥了一眼,只见脚下几丈深处,那条穿园而过的溪水从一个高坡上喧哗着跌下,汇入流经后草坪的大河谷中。

“啊!”忽然间,小腿处被什么东西触了一下。她浑身一抖,缩回头来。麦克立在腿旁,昂头看她。在这方圆几十英亩的庄园内,麦克对这别墅情有独钟,每次方便,必来此地,在周遭的橡树林里四处留下遗迹。

“走吧!陪我去拿报纸!”两个月下来,这畜牲似乎已能听懂中文,立刻撒着欢儿朝庄园大门方向跑去。

搬来没两天,西姆斯太太就透露出来,她当初花五百加元买了这条出生才两周的纯种德国狼狗,一是为了有个伴侣,二是为了唬住胆敢进园的歹徒。但事实上,她把麦克送到狗校培训时,只让它学了吃喝拉撒,却没让它学习打架斗殴的本领。“我要把它培养成一个有教养的孩子,才符合它高贵的出身。”西姆斯太太一面亲着狗颊,一面得意地宣称。

麦克是否真的叫她培养成了一个善种儿,一时难下结论。 可是当西姆斯太太对老高炫耀说,七岁的麦克,智商可与五岁的儿童媲美时,小敏倒真要相信呢。她没当过母亲。毫无经验。

五岁的儿童,比它强上千倍!老高不服气地反驳。

你又没养过孩子,怎么能证明这一点!西姆斯太太也不甘示弱。

老高看看她,又看看小敏,强咽回已到了口边的话。小敏机灵地把话题引开了。他们应征时,是按照主人要求的条件,自称为无儿无女的夫妻的。

西姆斯太太在一次酒醉后,对她吐过真言。我最想要,而又无法得到的,就是一个自己生的孩子。可是结婚时,我丈夫已经有了孙子,不愿意重新经历当爸爸的过程。等到他去世后,我又过了生育年龄。你知道吗,倘若还能做到的话,我如今宁可拿我全部的财产,去换取一个亲生的儿子!所以,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看见别人的小孩!原来有一对从南斯拉夫来的夫妻,他们就是在怀孕以后,被我立即辞掉的!

麦克很快就粘上了这对中国人。每天除了取邮件外,晚餐后,两个仆人总要并肩去园里散步半小时。小敏挽着老高的臂膀,脸颊靠着他肩头,在林荫道上又说又笑。麦克的情绪受到感染,撒开四蹄蹦着跳着,随他们跑前跑后。也难怪,一只活蹦乱跳的狗,整日和个醉生梦死的老女人关在宅子里,的确太委屈它的天性了。

没想到,每日两次的相伴,于麦克,仍嫌太少。他们散步回到自己的卧室后,麦克每每想尾随而入。小敏指指走廊另一头,“去吧,该找你妈去了!”

麦克却把后腿一蜷,坐在门外的地毯上,两眼定定地看着她,纹丝不动。她又挥挥手,关上了门。

过了约莫一小时,小敏口渴,想下楼去厨房弄水喝。一拉开门,却见麦克仍保持着那副姿态坐在门口。见她出来,麦克欢快地跳起,似乎猜到她心思,抢先往厨房跑去。

她端了水回卧室时,故意不看麦克,仍旧把它关在门外。无论怎样熟悉,她就是无法容忍一个畜牲在她的卧室里打转。每当看到西姆斯太太与麦克共吃一碟饭,同盖一床被的情景,小敏都要把目光避开,以免流露出会伤害到女主人感情的东西。

她每次把饭做好,端进西姆斯太太的卧房中去时,麦克就会立即跳过来,涎水拖得长长的,在西姆斯太太的刀叉下撕扯着她盘中的那块牛肉。小敏望着西姆斯太太毫不介意地将一片割下的肉送入口中时,不禁眉头一皱,胃口全没了。“咳,怎么咽得下去呢!”她对老高叹道。

“要是你也吃过小女儿碗中的剩饭,就能体会这种感情了。”老高的声音不大。小敏却听出了里面的意味深长。

麦克对小敏的无情无义极为不满,采取了报复行动。第二天早上出门,小敏发现铺在卧室门外的那块织花地毯,被谁掀翻过来。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早上她都得重新整理一次门口的地毯。她一直沉默着,直到有一天,她在那块地毯上赫然发现了麦克故意留下的遗迹。

这狗挺有心计。她对老高说。它知道打扫房间是我的工作,所以才专门整治我的。

老高瞥了那毯子一眼,弯腰把它卷起,扔到地下室储藏间里去了。

但麦克仍不甘休,继续伺机寻衅。一天,小敏离开卧室时,没有把门关紧。结果待她回来,惊讶地发现门户大敞着,地毯上,床上,家具上,到处皆如天女散过花般,满是卫生纸碎屑。她冲入与卧室毗连的浴室细细察看,见残余在手纸架上的半卷纸,上面深深地嵌着几个齿印。

小敏冲动地跑出卧室,却不见麦克踪迹。望着走廊另一头那扇紧闭着的门,她猜,那畜牲准是正躲在它妈妈腋下窃笑呢!

老高听完小敏告状,说,“行了行了,到此为止吧!你本来就有些神经过度敏感。再整天跟这只狗斗心眼儿,还不得降到它的水平!”

和麦克之间的这些明枪暗箭,他们不愿意让西姆斯太太知晓。若知道她的心肝宝贝竟遭到两个来自不发达国家的下人嫌恶,她非得打发他们卷包走路不可。

(3)

取了报纸回来,楼上仍未有动静。小敏站在冰箱前,看着里面的食物,考虑着晚饭应该吃什么。突然,她听到了一声巨响。有重物摔在地上,还有器皿落地的声音,从前厅方向传来。

小敏一惊,随手关闭上冰箱门,冲出厨房。哎呀,不好!身穿粉红色印花睡衣的西姆斯太太,四脚朝天一动不动躺在楼梯下面。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摊着一些浑浊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小敏慌忙伏下身去,大声呼喊,才看到老太太慢慢睁开双眼,透过凌乱的白发,无力地扫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哦,谢天谢地,她还活着。小敏才松了口气,便惊愕地瞥见老太太头部旁边的石面上,殷红的一汪血。

她受伤了!仔细查看,血是从老太太头部一侧的银丝丛中渗出。小敏急忙跳起来,不假思索就扑向最近处的电话机。

打完电话,她返回身来,弯下腰,使足了力气,才勉强抱起老太太的双臂,将她沉重的身躯拖拉到一旁的厚地毯上放下。大理石凉冰冰的,她知道老太太有腰背疼的毛病。

“啊,是你... ... 敏,亲爱的,”西姆斯太太发出微弱的呻吟。她的眼皮抖动着,竭力想睁开。“我怎么了?”

“你... ...你摔倒了。”小敏明白,女主人最忌讳别人知道她酗酒的嗜好,也不敢告诉她摔破了头皮的事实,以免吓坏她。

她找来拖把,清洁着地上臭气熏人的呕吐物。猛一回头,看见麦克正低着头,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贪婪地舔食大理石面上的血泊。她心里生出强烈的厌恶,用拖把打了麦克的屁股一下。“走开!”她用中文喝斥那畜生。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救护车停到了喷水池前。四个身高体壮的警察走进来。略一检视,便动手将老太太往担架上抬。小敏慌忙找出老太太装有证件的随身小皮包,跟在担架后面钻入车内。

西姆斯太太却突然醒过神来。“不,不要去。敏,你留下来!家里不能没有人啊!”她昏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惧。小敏只好把手中的皮包交给警察,拜托他们代为处理一切手续。

她返回房内,走进女主人凌乱的房间。电视机前的小茶几上,放着满满一碟香烟头,还有西姆斯太太最喜欢用的那只圆柱形雕花玻璃杯。地毯上横躺着一只大号空酒瓶。小敏算算时间。这瓶四十盎司的伏特加,不到两天就喝完了。西姆斯太太买醉的习惯,与中国人不同。她从不要任何下酒物,只在杯子里放些冰块儿,便一口接一口灌下肚去。

这次,她实在是醉得太厉害了。

麦克溜进来,轻捷地一跃,跳上大床。它不去自己那一侧的枕头上躺卧,却用嘴拱开西姆斯太太的毛毯,将四肢钻将进去,然后瞪着亮晶晶的眼珠子看着小敏。它那件雪白的厚绒布睡衣就挂在床头,但女主人此时却无法伺候它穿上。

小敏每星期二在洗衣间工作时,总是小心翼翼地拣选出女主人和麦克的衣物,上面沾满的黑毛让她厌恶。她把这些东西排在所有的清洗物之后,在她和老高的衣物床单,餐室和客厅的亚麻用品,厨房的擦手巾与抹布一锅一锅都洗完后,才最后放入洗衣机内。取出来后,还要将空洗衣机内再注入清水,冲涮一回。这样一来,才能保证下个星期二他们自己的衣物不受狗气的污染。

老高从学校回来,听说了这件意外,立刻开车去了医院。天色黑透时,两人都回来了。西姆斯太太头上缠着绷带。酒醒了。面上挂着矜持的笑容。

“没关系,只是缝了几针。”看见小敏关切的眼神,老高低声对她说。

“敏,你过来一下好吗?我有话跟你说。”西姆斯太太挥手叫她。

两人走进小客厅,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麦克撒着欢跃上沙发,拱到老太太腋下。

“敏,你清楚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西姆斯太太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警惕的眼睛在小敏面孔上探询着。“我记不得是怎么回事了,你能告诉我吗?”

“哦,是这样的,”小敏想了想,下决心面对真实。她坦然地看着女主人,认真地说。“你从楼梯上摔下来,摔破了头,躺在地上不能动。我想,我想,你是喝了太多的酒,醉得太厉害了... ...”

“不!你弄错了!”西姆斯太太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眼里又放出那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光芒来。“敏,你必须记住:我是失脚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我没有喝醉。我从来就不会喝醉!”

“... ... 好吧。”小敏迟疑着,点点头。她明白,这是女主人允许她说出的理由,假设有人要探问的话。

夜深了,躺在床上,小敏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很痛苦,需要借酒浇愁,是吧?为了财富,嫁给一个老头儿,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她一定十分后悔青年时代的选择。”

书房的茶几上,躺着一册发黄的影集。小敏目睹了几十年前的一场婚礼。豪华的饭店大厅里,宾客如云。年青美丽的金发新娘与肥胖秃顶的新郎并肩而立。照片上,新娘粗大的指关节十分醒目,与她周围的一切似乎不很谐调。

“算了!她哪里是借酒浇愁!你们这些学文的,总爱把事情解释得很浪漫。就象弗洛依德爱把各种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事全都和性扯到一起一样。酗酒的人,不过是因为喝上了瘾,爱那个滋味儿,不喝心里就痒痒罢了!就这么简单。”

西姆斯太太每两周一次的酗酒,总使她变得比清醒时更加可爱些。有天晚上,他们已回卧房休息。忽然听到轻轻的叩门声。老高过去拉开一点门,却见身着睡袍的西姆斯太太站在门外,醉眼惺忪笑眯眯地柔声说道,Room service! (客房服务!)

老高正自莫名其妙,西姆斯太太把右手举着的银质托盘移到胸前,指一指上面摆着的几杯伏特加。每只杯子里都漂浮着冰块,杯口上镶嵌着一片切开的柠檬,象在酒吧里的一样。

老高恍然大悟,哈哈笑着从盘中取了一杯。西姆斯太太看到自己创造的幽默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心满意足地回她的卧室去了。

从好的方面说,西姆斯太太每次酗酒,都会减轻小敏的工作负担。平时,女主人和麦克的食谱极为简单。早餐和午餐都是水果面包加咖啡。晚餐需要开动烤箱。周一烤牛,周二猪,周三鸡,周四羊,周五鱼,周末两天吃素,烤土豆洋葱胡萝卜。为防心脏病,油盐酱醋,各类调料全免。只需胡椒粉,外加一壶黑咖啡,一托盘端入她卧房。

这哪里是吃饭,简直是喂猪!老高才吃了几天这种食谱,就愤愤不平发开了牢骚。从此以后,小敏只得每次晚餐做两种饭。专为迁就老高的胃口,另外添加上白米饭炒青菜麻辣豆腐红烧肉。只有当老太太与伏特加为伍的那一星期时间里,晚餐才简化为一种。因为那个阶段,老太太不吃晚餐。

(4)

老高尚未完成他的学位论文,只能尽量抽时间去做庄园里永远也做不完的粗活。

深秋的季节里,满园花木蜕变得绚丽多彩,美不胜收。在夕阳的辉映下,奇异谷庄园象童话里描述的仙境般魅人。

小敏腰系白围裙,走向红枫林深处,呼唤老高回家吃晚饭。面前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独立寒秋,湘江北去... ...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 她总会情不自禁地放开喉咙,高唱那些唤起她青春记忆的词曲。

一星期来,老高每天从早到晚驾驶着小拖拉机,用上面安装的鼓风机吹落叶。林中厚厚的的落叶,就这样一寸一寸地被吹到园中那条溪谷中。吹完了一片林子,再吹另一片。返回头来,先前吹净的那片林子里,已经又铺满一层新的落叶。加拿大人的环保意识强。落叶不烧,而要把他们堆在一处自行腐烂。

“真他妈不是人干的!该把麦克绑到拖拉机上,让它来干才对!”老高跳下车,拍打掉沾在衣服上的碎树叶,走到高坡上,点燃了一支香烟。

“一干这种活儿,总让我回忆起科尔沁草原。在那里的六年,从来没有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好,只觉得每天受的那份儿罪无休无尽,看不到出头的日子。记得那时每天早上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趴在窗户上朝外看,有没有下雨。若是赶上下雨天,不用出工了,就高高兴兴地躲在屋里看一天书。荒僻的乡村里,也找不到那么多书看,只好把糊在墙头,顶棚上的陈年旧报纸,歪着脖子一行行一段段颠过来倒过去地看。”

老高仰头,冲着西天火样的云霞,喷了一口烟。他魁梧匀称的身姿,衬着远处起伏的林子和落日的余晖,似一副美丽的油画。

“上大学时,偶然回想起那段岁月,留在记忆中的,却都是些充满诗情画意的印象,反倒让人分外留恋那些逝去的东西。这是因为心境不同啊!人在不同的心境下,感受到的,会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在你的眼中,这片晚秋的林木草地,是美妙无比的。但当你驾着轰鸣的拖拉机,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转过来,转过去,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几个简单机械又乏味得要死的动作时,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于进行复杂思维的大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你怎么可能有心情去感受大自然的美丽呢!”

叶子还没全吹完,铺天盖地的大雪就一场接一场地下开了。老高刚想松口气,庆幸终于摆脱掉了拖拉机的折磨,就又开始驾着庞大笨重的推土机推雪了。每天清晨,探头看看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老高的脸比天空还阴沉。

圣诞节前的一个月,正是购买礼物的高潮期。西姆斯太太几乎每天都要老高驾着卡迪拉克带她外出购物。她在城里所有高级商店的货架前挑来选去,今天才买回来,明天又退回去,不厌其烦地往返。

我丈夫前妻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媳,重孙子女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灯!礼物送得不合适了,他们会在背后耻笑我没品味!西姆斯太太对显露出不耐烦的老高解释自己的行为。

来到庄园这么久了,从未见任何人来看望老太太。在她七十三岁的生日晚宴时,小敏比着食谱照猫画虎,准备了一桌丰盛的中式炒菜,为她祝寿。老太太虽然怕盐怕糖,怕香菇木耳松花蛋这些“毒物”,很少举箸,却十分高兴有这种合家三口,不,四口,外加麦克,同桌进餐的热闹场面。

小敏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躲避开麦克流淌着涎沫的大嘴和上下翻动的红舌,举杯向老太太敬酒:“祝您长命百岁!”

老太太却收敛起笑容,冷冷说道:“知道吗?我要是真活到一百岁,就该有人恨不得杀掉我了!”

(5)

一个风雪交加的下午,他们三人一起去海湾百货商店。经过漫长的等待,西姆斯太太终于挑好了一件海军蓝羊绒衫,一个鸭蛋青大瓷瓶。老高让两个女人在门厅里等着,他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

商店门口挤满了一辆又一辆接人的车。老高好不容易把卡迪拉克庞大的车身靠到了便道旁,下车来搀扶西姆斯太太时,没留意却把钥匙锁在了车内。

糟了,这可怎么办?老高慌了,围着车身团团转。雪花落在他宽阔的前额上,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

西姆斯太太不动声色地看着老高手忙脚乱,一筹莫展。“去,到商店里。向他们要个铁丝衣架来。”她终于开了口,沉着地对她的女仆吩咐。

小敏取来衣架,不知有何用途。西姆斯太太对老高说,用这个开车门,会吧?

老高接过衣架,颠过来倒过去地摆弄,不明就里,疑惑地抬头看西姆斯太太。

哼,你不是还当过教授吗!一丝嘲弄的笑浮上她涂着鲜艳口红的唇角。西姆斯太太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从老高手中一把夺过衣架。不知她手指上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三下两下,就把铁丝衣架扭得变了形状。接着,她低头弯腰,咬牙皱眉,使足力气,将铁丝硬从车窗的挡风玻璃下面挤进去。三扭两扭,只听啪的一声,车锁开了。

西姆斯太太得意地扬起下巴,瞥一眼呆若木鸡看着她的两个仆人,傲慢地跨入车内。

小敏侧头,冲老高扮个鬼脸。老高咧开嘴笑了,用中文说道:“你知道,刚才这一幕,让我想起了什么吗?哈哈,《悲惨世界》里面的一个镜头。她那些动作和表情,已经暴露出来,她活脱脱就是一个冉阿让!记得吗?沙威警长四处找不到他,却在他帮人推马车的一刹那,从那个娴熟的动作中,发现了那个从监牢里逃出的苦刑犯。咱们刚来庄园的那天,她还装成贵夫人的样子说,从来没做过种花这种粗活儿呢!咳,真有趣!”

对老高这次的幽默,小敏未加评论。其实,她很可怜西姆斯太太。一个仅受过高中教育的女人,凭姿色嫁给财富,并最终沦为财富的奴隶,她的心里并不快乐,因为她同时失去了很多,失去了一个普通人原本可以享有的东西。对于两个文化水准远远超过她的,来自中国的仆人,她唯一可以炫耀,也是唯一可以用来维护她尊严的,已经只剩下了财富和虚荣。

那晚饭后,收拾干净了餐具,小敏到书房去,本想点燃壁炉,静静地读一会儿书。可正要打开灯,她的目光却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住了。她缩回手,走到落地窗前,呆呆地看起来。

月夜里,风停了,雪住了。园子里洁白晶莹,一尘不染。远处高大的杉松,被层层积雪压垂了枝干,正在无声地喘息。一只毛色棕红的火狐,蹦跳着攀上窗前的喷水池,用爪子翻刨开积雪。窗后的人影动了一下,火狐惊慌地逃走。园子重归静谧,只多了一串留在雪地上的足印。

“雪皑皑,野茫茫,

高原寒,炊断粮

... ... ”

在雪光映照着的书房里,小敏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她的歌声先还压抑着,后来却越来越高昂,在宽敞的书房里,显得十分嘹亮。她自己也奇怪,事隔多年,当初演唱过的《长征组歌》,仍能琅琅上口。

老高循声悄然而至。歌声中加入了雄浑有力的男中音。

“风雨浸衣,骨更硬,

野菜充饥,志越坚,

... ... ”

一首接一首,两人正唱得忘情,投入,却见麦克黑黝黝的身躯,闪进了书房门。小敏意识到了什么,猛然间闭住口,回头望去。书房外的大厅里,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身穿绒睡袍,孤零零地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6)

加拿大的冬天,长达半年。直到来年五月,草坪才又重新变绿。但是,不到两个星期,蒲公英艳丽的黄花,就把奇异谷庄园染成了金灿灿的世界。

老高心事重重地站在喷水池前,无限留恋地凝望着绵绵无尽的青草地,嗡嗡叫着的成群蜜蜂,还有上下翻飞的各色彩蝶。草地,对他不再是一种威胁。他已经拿到博士学位,在美国一家卫星公司找到了职位,从此将远离割草机对他的精神摧残。然而,这个即将发生的新变动带给他的,却是深深的痛苦和烦恼。

那天,两个佣人同时向西姆斯太太递交了辞呈。理由嘛,再简单不过,就采用许多加拿大人常用的借口:需要换个环境。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的人最终都要离开我,把我一人撇在这园子里!你们不走行不行?”西姆斯太太先是震惊,继而突然抽泣起来,搂着麦克的脖子,呜咽不止。

“别怕,你还有麦克哪!”小敏的鼻子酸了。她拍拍老太太的肩膀,给她递过去纸巾。看着那满头白发,她心里充满了怜悯。然而,她只得走,必须走。不仅是老高的离去,将戳穿他们编织的童话,她已经在这个迷人的园子里,耗去了太多宝贵的时光。

老太太抬起泪眼,呆呆地望着窗外,喃喃自语。“麦克?... ... 可它,也活不长了。它的病,你们知道的。我养过四条狗,它们一个一个都先我而去,埋在果园里的苹果树下面了。麦克是我最后的一条狗。 在它之后,我再也不会养了。和它们告别时,真是太痛苦,太伤心了。我实在受不了!麦克的医生上次告诉我,它最多只能活到今年感恩节。我已经写好了遗嘱,麦克的骨灰盒,将放在我的卧室里,等以后我死了,就和我葬在一处。”

老高站在地毯上,无言地看着衰弱地瘫靠在沙发里的老女人,还有挤挨在她身旁那条呜呜呜发出悲鸣的黑狗。不止一回了,他曾开着卡迪拉克,载着老妇人和她的爱犬,去多伦多一所著名的兽医院,为麦克做各种各样的试验和检查。

当老高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帮着医生把麦克固定到检查台上,在它浑身上下插满仪器的传感探头,看着西姆斯太太在一旁紧张得手足无措时,心里总觉得这几个成年人是在装模作样玩过家家呢。

医生可不。他皱着眉头,认真地这看那看,磨蹭上半天。末了,递给西姆斯太太一张处方,一张帐单,外加千篇一律的一句话:按照我的处方及时喂药,可以使它的生命延长到... ...

西姆斯太太叮嘱小敏,牢记每天早晨给麦克喂药。有时,老太太醉酒,狗出不来屋子,误了服药时间,待她酒醒,记起来这事,就会诚惶诚恐一整天,生怕由于她的错误,而导致麦克活不到医生预言的寿限。

小敏奇怪,那七八个瓶子里,除了一种是心血管扩张的药以外,其余的,不过都是维生素片剂而已。她怀疑这种处方究竟有多大作用。

老太太却把医生的指示奉若神明,为麦克花多少钱,她都心甘情愿。每次去商店买食品,她都让小敏独自决定三个人下星期要吃的东西,而她自己,则定要站到宠物商品的架子前,精挑细选出麦克那一星期的食品来。鸡肉,牛肉,猪肉,猪肝,都制成了罐头,麦克也和老太太一样,每天要换不同的口味。另外还有饭后零食,多维狗饼干及低脂合成骨头。

有次因老太太醉酒,不能外出,老高与小敏随便为麦克买了一捆每根三加元的人造骨头回来。西姆斯太太见了,顺手便把骨头扔进了垃圾桶。“你怎么不买五元一根的那种?”她不满地责问。

用得着吗?不就是一只狗!老高对小敏嘀咕。有那么多钱,还不如捐给中国没饭吃的穷人去呢!

如今要分开了,老高才发觉,他的心里,也不无感伤。第二天上午,老高去商店买回了一架摄像机,躲在房里,摆弄了半晌。吃过午饭,他提着摄像机到西姆斯太太房间里,对她说,走,咱们到园子里去,给你和麦克录一盘带子,将来,不管任何时候,你想念麦克了,就拿出来放一放。

西姆斯太太听了,惊喜加上感动,竟然忘记了回答。拿着香烟的手指,索索地抖动起来。

(7)

告别奇异谷庄园那天,老高开着装满行李的车,把小敏送到朋友家。朋友有事,不在。老高从车上取下属于她的两只提箱,帮她拎到台阶上放好。

两人站在车旁,眼睛故意避开对方,打量着草坪,花坛,树木,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小敏对老高说,我要去商店买些东西,再见了。说完,仍不看他,昂着头走了。

前晚是个没有星斗没有风,异常沉闷的初夏之夜。开启着的窗外,传来池塘边阵阵噪人的蛙鸣。卧室里没开灯,只有老高手上一明一暗的烟头,偶尔映照出他紧皱的眉峰。两人倚在沙发上,商量着,先一起离开奇异谷庄园,然后再悄悄分手,各奔前程。说完了,她盯着黑洞洞的窗口,不再做声。沉默了良久,老高叹口气,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在那一瞬间,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老高的手触着了她的脸颊,一颤,惊惶地问,怎么,你哭了?你,你别哭,好吗... ...

自始至终,他却没有提出过让小敏和他一起走。

老高说得清清楚楚,我无论怎样做,都不可能对得起你们每一个人。我可以做的,只能是在后半生,独自品尝失去你的苦果,永久地承受感情上的折磨。 你是个强者,离开我,你会痛苦,却不会倒下。你肯定会遇到更好的男人,伤痛会慢慢地平复。而她呢?是一个典型的弱者,她的生存必须靠别人来支撑。我爱你,但我可怜她。我就象饥荒年里的一个馒头,给了你,不过使你增添些力量,给了她,却能拯救一条濒死的生命和那个无辜的孩子。

到现在,她终于相信有“缘分”这回事儿了。是你的,走到天边也还会回来,不是你的,天天守着也守不住。更何况,她心里那杆道德的天平,一直也在阻挠她去自如地“攻”或“守”。

奇异谷庄园幽静旖旎的风光,丝毫未能安抚老高变得越来越坏的心境。他和小敏都很清楚,即将完成的学业与即将得到的工作职位,对他俩意味着什么。

西姆斯太太不明内情,偶然看到在厨房中坐着默默垂泪的女仆,便关切地询问。“一定是你丈夫惹你伤心了,是吧?他凭什么要欺负你这样好的女人?你干吗要忍受他?你们中国女人实在是太软弱了!加拿大女人是决不会接受这种男人的。跟他离婚!你有这么多的优点,完全可以找个很不错的加拿大男人做丈夫呀!”老太太受过这个男仆的气,现在觉得和她的女仆同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那次,老太太偶然发现车库里的垃圾桶满了,便提醒老高去清理。可巧正赶上老高在家里赶写学位论文,不耐烦别人支使他,于是偏偏不去清理。

老太太还从来没见过支不动弹的仆人,一时火起,便亲自去车库将半人高的垃圾桶搬进房来,摆到厨房通往餐厅的过道上。

“她要跟我作对,给我难堪是不是?好!那就摆在那儿吧!看看到底谁不舒服!”老高伸出胳臂,拦住小敏,不许她挪动垃圾桶一寸。

大房子里的三个人,剑拔弩张,横眉冷对,整整三天三夜。小敏的神经都快绷断了时,老太太终于投降,动手又把已经开始散发怪味的垃圾桶搬出。

小敏明白,在爱情与道义间长久地挣扎,破坏了这个男人原本豁达宽厚的天性。如今的偏执,皆因他内心极度的苦恼和不平衡所致。看见别的女人无忧无虑地生活,他自然会联想到另外一大一小远在天边的两个女人的不幸。

我从来就没有向你要求过什么。你如果觉得由于我的存在,导致了别人的不幸,那还是离开我吧。她轻声对老高说。如果你今后永远生活在内疚之中,我也不会快乐。

老高听了她的话,垂下头,半晌不做声。抬起头来时,只说了一句,咳,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你呢!我今后的日子,是不会好过了。

今天,他还是走了。他终于选择了埋葬爱情。远离庄园去美国赴任,为他们提供了仅有的一个合适契机。

在林荫道上走了好远,还没听见汽车发动的声响,小敏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隐隐约约见到老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正从开启的车窗后面,定定地望着自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