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岭

李彦

 

( 2002年2月刊登于“北美世界日报”小说版)

( 1)

暑假归国探亲,妈妈念叨了好几次,想和我一同重返姚家岭。那座长城外的小山村,离京城不远,仅二百余里路程,乘汽车去,数小时便可抵达。但三十多年来,我走过无数地方,那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我却再未回去过。

七零年一个早春的日子里,我和妈妈背着简陋的行李,来到姚家岭落户。顺着弯曲的羊肠小道翻过山梁,脚下便是光秃贫瘠的山村。石头屋顶升起袅袅炊烟,黑衣老汉背着粪筐驱赶缓缓蠕动的羊群,柴门内的蓬头妇人扯着嗓门儿呼鸡唤狗,还有几个衣衫褴缕,拖着鼻涕的孩子站在路中央,瞪大眼睛看着来人发呆。

小山村仅有数十户人家,却安置了三个京城来的干部。妈妈和女老唐住进了车把式家中,男老白住进了碾房旁的村办公室。我到十几里外的镇中学寄宿读书,每逢假日,便回山村。妈妈总会安排我每日到田里劳动半天,和他们一起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

我那年虽已十四岁了,可身架瘦小,臂膀纤细,锄草割麦,挑粪挖土,都不如村里同龄的孩子泼辣能干。妈妈是个要强的人,嫌我给她丢脸,一见我坐在地头喘息擦汗,便绷起面孔偷偷瞪我。无人在旁时,还压低声说,“真没出息!怕吃苦,就别想当革命青年!”

我心里明白,妈妈自从背上右派分子的黑锅,这些年来,无论她怎样挣扎,怎样表现,也是难以翻身了,便寄希望于我。记得某日报纸上表彰一青年为救他人而献身车轮下,妈妈边看边感叹:唉,你若能像人家,也可给我争口气呀!

见我在农田里实在难以出人头地,妈妈便又有了新主意,让我在劳动之余,教村里的孩子们唱歌跳舞,宣传毛泽东思想。这回她算找对了门。

( 2)

从此每晚饭后,在碾房前那块巴掌大的平地上,歌声笑声就把全村二十几个半大孩子都招来了。这在山村里,算是从未有过的娱乐活动。大家燃起一盏油灯,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随着我翻跟头,拿大顶,下腰劈腿,连蹦带跳,煞是兴奋。

和我年纪相仿的几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由于从小劳动之故,看着都比我健壮。黄毛是村里支书的女儿,细眼睛,白皮肤,浅棕色的黄发,梳成两根长辫子,垂在腰间。她曾经在几里外的公社小学读过六年级,是村里文化水平最高的年轻人,加上她的稳重大方,因而很受几个北京干部的青睐。

那个叫“老换儿”的女孩,黑红的圆脸,翘鼻子,身板儿结实得像小牛犊,干起活儿来很卖力,跟小伙子们不相上下。她虽然算不上漂亮,可性子直爽,心地善良,在地里劳动时,总顺手帮我一把,和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我奇怪她为什么会叫做“老换儿”。原来,她前边已经有了三个姐姐,父母盼儿心切,就给她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桃子在我的眼里,是村中最漂亮的姑娘,两颊酡红,一口整齐的白牙,水灵灵的眸子透着温顺,浓密油黑的头发在耳边扎成短刷子。她虽只读过一年书,认不了几个字,少言寡语,唱歌还走调,但内里可是个不服输的。翻起筋斗劈起腿来,不怕苦不叫疼,一遍遍反复练习。那天练空手翻时,她窄小的衣衫裹不住已发育的身体,裸露出一截雪白柔韧的腰肢来。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半大小子们,就哈哈笑着拍掌起哄。我打量着他们,悄悄猜测内中是否可有桃子的对象。山村习俗,女孩子大多早早就定亲,以便在年节时能够获得男家馈赠的礼物,如一块衣料,一方围巾之类,在那个年月里,可是希罕东西呢!

人群中一个浓眉大眼,鼻直口方的男孩,吸引了我的目光。见他不似旁人般傻笑,面带几分矜持地盯着桃子,便认定是他了。仔细观察,果然,趁人不留意时,桃子往那男孩身上扔了块石子,男孩佯作怒状追赶,二人似撒欢的小鹿,一前一后跑到碾房后的黑影里去了。纠缠了片刻,再返回时,眼中就都闪着些亮光。

然而打听之下,才知这个叫栓子的英俊少年,并非桃子的对象。桃子是家中长女,下面有一串弟妹,父亲不知患的什么病,无法下地干活儿。因家中缺劳力,桃子六岁那年,家里便给她定下后山里一个二十多岁,娶不起媳妇的穷汉。八年来,每到春耕夏收农忙季节,穷汉便要翻山越岭,来帮助桃子家收拾自留地里的庄稼,冬闲时,就赶一头瘦瘦的毛驴,顶风冒雪进山林砍柴,一趟趟驮回,供桃子家当柴烧。以无偿的劳动,顶替他支付不起的彩礼。

老换儿指着裹在桃子身上的那件短小的枣红色灯芯绒上衣,说,那是她对象过年时去城里给她扯回来的布做的,新的时候,可鲜亮哩!

( 3)

我们住的车把式家,就在桃子家院落的上方。桃子爸瘦得只剩了一副骨架子,常见他身披夹袄,站在猪圈旁,勾着腰一阵阵痉挛地咳喘。桃子显然是家中主力,下工后,只见她屋里屋外,一刻不停地做着家务活儿。晚上,一切都收拾停当后,她常爱到我们住的小屋来,坐在炕沿上,不多言语,好奇地看着我,妈妈,还有老唐的一举一动。见我刷牙时她盯着看,妈妈也送给她一把牙刷。但桃子妈骂了她几回“学那洋毛病有什么用,不知道自己是啥命了”,桃子就不再刷牙了。

山里人,买卖婚姻是习以为常的。尖嘴猴腮的车把式,却有个十分秀气的媳妇,据说就是使了很多钱,从外村买来的。听我讲述了桃子的婚事后,妈妈曾悄悄问过桃子,得知她并不愿嫁给后山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穷汉,就找到村支书,说:“桃子这么小,就给她定了个她不愿意嫁的丈夫,这是违反婚姻法呀!应当帮助桃子解除婚约才对!”

支书早年在张家口当过兵,是见过世面的人,并非不懂山外边的规矩。但他对妈妈的建议颇不以为然。“别造孽了!人家已经卖了八年苦力了,再熬上几年,等桃子满了十八,他就能娶上媳妇了,你这么一搅和,人家这八年的力,不就白出啦!”

妈妈觉得支书是讲歪理,跟他辩没用,就想找北京来的另两个人商议怎么办。那晚吃过饭,就打发我去叫老白。

老白是上海人,原在北京做英文翻译,戴副近视镜,生得很斯文。平日出工,他常称有病,要求与老弱妇孺为伍,挑轻活干。在田头休息时,别人聚在一堆闲聊,他却背了日光,从兜中掏出一张卷了边儿的家人合照,盯着上面的妻子儿女发愣。

妈妈谈起老白时,语气里总透着一丝瞧不起的味道。可我对他倒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有天在搬砖头时,他见我很吃力,曾悄悄教我,应当把胳膊伸直。“叔叔也是才发现的,这样会不太累,不信你试试看!怎么样?我说的对吧?”

老白还懂得怎样讨孩子欢心。三个下放干部合伙做饭。轮到老白做饭时,他一边在灶坑前烧火,一边柔声细语地和正在里屋写日记的我聊天。“你写过诗吗?啊,写过?是关于什么的?能不能拿来给叔叔看看?”看了,还要称赞上几句。这可是我从来没有在妈妈那里得到过的东西。所以,当老白说忙不过来,问我能不能帮他去一里外的井边挑水时,我便兴冲冲地去了,挑不动满筒,也晃晃悠悠挑回了大半筒。

老白正蹲在他的小屋门口,用洗完脸的水洗袜子。见我叫他开会,有些不情愿地跟了过来。

“桃子是贫农的女儿,我们应当帮助她争取幸福的婚姻。”妈妈振振有词地对老唐和老白说。

老唐是三人中的领导,原是中央某部的处长。平日总沉着脸,不苟言笑,大家都怯着她几分。只见她挠挠齐耳短发,沉默了片刻,双眉皱紧了。“不错,桃子是贫农的女儿,可她的未婚夫呢?本身就是贫农啊!让贫农娶不上媳妇,我们就犯立场错误了!”

妈妈听了她的话,不敢再坚持了。老白本来对此事就不热心,觉得妈妈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连连点头赞同,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 4)

村里的小孩子跟着我学会了几首革命歌曲后,妈妈就催促我们快点去为贫下中农服务。那天晚饭后,我拿着妈妈的手电筒,领着几个女孩子,沿着长满酸枣刺的羊肠小道,攀到山腰上老榆树下那座孤零零的破屋里,为福贵家唱歌。

福贵的面色黑黄,眼边烂得红红的,虽说才四十出头,看去却像五六十的人。他独自住在这长满了荆棘的半山腰上。实在是太穷,很大岁数了,才娶来一个下体瘫痪因而不要彩礼的哑吧姑娘。有人曾劝阻他。他却回答,只要能生孩子就行。

见我们到来,蹲在门口伴着月光吃晚饭的福贵,慌忙将咬了半边的土豆放到碗里,在黑暗中摸索着点燃油灯,引我们进屋。

石屋低矮狭小,仅有一盘炕,一个灶,连只坐凳都没有。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卧在炕角落的女人。我惊讶地发现,女人很年轻,顶多只有二十岁吧。她面色苍白,瞳仁却很黑很亮。见我们进来,她目光中透出欣喜,拖着腹部隆起的沉重身体,艰难地在炕上挪动着,试图用扫帚清理出一块地方来,让我们坐下。

黄毛慌忙伸出手,阻止了她的努力,接着搬开了地上几个破瓦罐,为我们辟出一块立足之处。女人又口中哼哼着,向福贵打手势。福贵转身,从水缸中舀出一碗水,递到我面前。我看着那只黑乎乎的碗,推说不渴,不去接。站在我身边的老换儿和桃子,却立刻接过来,每人饮了一口。

福贵立在炕边,半张着嘴,挤出歉卑的笑容 ,听我们背颂了两段毛主席语录,唱完“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又唱了一首“在北京的金山上”。表演完毕,在瘫子女人依依不舍的目光注视下,我冲她摆摆手,转身和大家离去。刚迈出门,身后的油灯就被吹熄了,窗口复又一片黑暗。

( 5)

过了一阵,上边忽然有精神传达下来,让下放干部带领村民搞“一打三反”,揪阶级敌人。老唐让妈妈给她做助手。妈妈受到重用,积极性很高。那段时间,几个下放干部便不出工了,白天黑夜留在家中,轮番找村民谈话,希望能挖出个把阶级敌人来。

可姚家岭太小太穷,连个地主富农都没有,挖来挖去,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有人怀疑车把式滑头滑脑的,肯定贪污了公款,否则怎会有钱娶那么秀气的媳妇?老白被派去调查。那个媳妇眼皮都不抬地在炕上边做针线,边口口声声咬定了“俺家那位没使钱儿”,老白如实回复了老唐,大家无计可施,只得做罢。

又有人来揭发说,村里的老羊倌,要娶邻村一个地主的老寡妇。老唐派妈妈去调查。妈妈关心地告诉老羊倌,大家担心你娶了这个地主寡妇,会混淆阶级阵线,还怕她拉你下水。

老羊倌叹气,说,我都六十多岁了,连个女人都没摸过,这辈子死了也冤哪!干一天活儿,只想晚上有人给做个饭,烧个热炕。我不嫌她,我是贫农,可以改造她嘛!再说,她成分不好,她的两个儿子,都三十多了,也娶不上媳妇,没人肯嫁给他们呀!她要是跟了我,她那两个儿子也可以改改家庭出身了!老秦啊,你们就别费心了。

老唐听了妈妈的汇报,仍觉不妥,便亲自出马,继续力劝老羊倌放弃这桩婚事。道理讲了大半日,老羊倌听了,只是无奈地摇头,流泪。没过多久,便听说那个地主的老寡妇,带着两个儿子,嫁到了深山里,给一个更穷的人当老婆去了。

忙活了几个月,老唐和妈妈看着整理出来的一堆记录,觉得没法跟上边交待,直叹气。

然而,有一天,在和村里媳妇闲聊时,妈妈终于发现了一件够分量的事情。原来,村里的民兵连长在六零年灾荒时期,趁着人们都饿肚子,利用他手中掌握的救济粮,勾引了年轻漂亮的栓子妈,多年来一直霸占着她。栓子爸是富裕中农,在村里算是阶级成分最坏的,媳妇被人家睡着,他却畏惧民兵连长的跋扈,只得忍气吞声。

民兵连长是个人高马大的粗壮汉子,干活很卖力,只是说起下流话来肆无忌惮。有次他领着几个女孩在坡上拾杏核,故意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荤腥”事情。他说,他曾赶着毛驴送个村姑走婆家,还没等撩拨她,村姑下身流出的东西已经把他的驴驮子给染了。听的女孩们都臊红了脸,他却假作正经,乘势伸手摸着桃子露出的腰肢,笑着说,该让你男人给你扯件新褂子啦!

那天下午,老唐和妈妈把民兵连长叫到屋里,劝说他让栓子妈回栓子爸家。那马脸汉子被激怒了,脸上的肉抽搐着,大巴掌拍着炕沿,吼道:“好哇,毛主席派你们到姚家岭,干什么来了?整天给你们大米白面地吃着,你们不帮着俺贫农,反倒想让俺打光棍!没有王法啦?你们再逼俺,俺今黑就不走了,住在这,跟你们一起吃大米白面!”说罢便翻身上炕,四仰八叉躺在那儿了。

妈妈和老唐被这阵势吓住了,气得直抖。我一直躲在灶间,扒在门缝上偷看,也惊得心口砰砰跳。

这民兵连长虽是村里一霸,其实也很穷,否则就不会靠救济粮去勾引别人的媳妇了。在这贫瘠的山区,我们这些外来户还能吃上国家供应的白面馒头,当然让人眼红,就像村民们背后说的那样,“穿得破,吃得好,腕上戴个大手表,发了工资就往城里跑”。

妈妈和老唐对付不了眼下的局面,只好去搬救兵。支书赶来,好说歹劝才解了围,半夜时,终于将那怒气尚未全消的汉子拉扯走。

那夜,大家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才上炕躺下。黑暗中,我听见妈妈在叹气。“唉,让咱们向贫下中农学习,可你看看,咱们向这种人学什么?”

老唐不做声,好一会儿,才从炕那头传来她冷静的声音:“别忘了,老秦,贫下中农的主流是好的,不能只盯着他们的支流瞧。”

妈妈慌忙改口:“对对,我们应当瞧主流,毛主席批评知识份子时,就是这样说的... ... 还是你看问题深刻。”

( 6)

麦收后,清理阶级队伍的工作终于结束了。老唐到县里开总结汇报大会去了。老白趁机返回北京,与家人团聚两日。那夜,我躺在炕上睡得正沉,忽然听到一片嘈杂声,有人在急切地拍打窗檩,拍得窗纸啪啪响,并一声声呼唤妈妈,“老秦,老秦… … 见红了… …”。迷糊之中,觉着身边的妈妈在跟窗外的人说话,随后又急匆匆地披衣起身。

待我醒来时,天色已大亮,走出屋外,村里静悄悄的,坡上坡下除了几只狗,不见一个人影。正在纳闷,忽然见远处山包旁的羊肠小道上走过来一个身影,定睛细看,却是老换儿。

“你咋没去?”走近了,她大声问道。

原来昨天半夜里,福贵的瘫子女人临盆了。妈妈被福贵唤醒后,立刻随着支书和几个村民,用临时扎的担架,抬上产妇就往八里路外的公社卫生站跑。随后,很多村民也陆陆续续跟去帮忙了。

在医疗所值夜班的苏大夫,和妈妈一样,也是从北京下放来的。“苏大夫这人真好!”老换儿感慨地叙说着经过。“那瘫子从来就没洗过澡,下身一露出来,又脏又臭,全是结的硬痂,让人不敢看!可是人家苏大夫连眉都没皱一下,亲手为她清洗消毒。因为是难产,折腾了半天,生不下来。后来苏大夫就问福贵,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福贵说,他要孩子。”

听到这里,我头皮有些发麻。瘫子女人可怜无助的黑眸子,在我眼前闪过。

当苏大夫想方设法,终于用产钳将那个块头不小的男婴夹出时,发现婴儿由于窒息,面色青紫,已无呼吸。苏大夫毫不迟疑地用嘴对婴儿做人工呼吸,一口口将婴儿口中羊水吸出。围观的人都十分感动。到天亮时,看样子大人和孩子都算是保住了。

老换儿说,“昨晚抬担架,我一直和几个男的轮换着,熬了一夜,实在顶不住,就先回来了。你妈和大伙儿还守在公社卫生站呢!”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替福贵和他的瘫子女人高兴。

可是我高兴得太早了。日头偏西时,羊肠小道上出现了一队缓慢移动的人影。妈妈和村里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抬回了产妇和婴儿的尸体。他们终究没能躲过死神的召唤。

第二天傍晚,我跟着几个女孩子,再次攀上山腰那座石头屋子,和村民们一起为死者送葬。

暮色中,福贵像条木桩,垂头站在屋前老榆树的阴影下,原本呆滞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呆滞着,似乎对生活的艰辛已习以为常,并未因此沉重打击而生出什么新的变故。

( 7)

秋雨绵绵,把正待收割的高粱打得透湿。接连几天,我和村里十几个青少年,组成了突击队,匆匆吃过晚饭,便返回地里,继续收割庄稼。虽然雨水打湿了衣裳,手掌被镰刀磨出了血泡,可是年轻人在一起干活,又是说笑,又是比赛,间或互相追逐着打闹一阵,似乎谁都不觉得累。大家总爱拿栓子和桃子二人取笑。他二人也从来不恼。我心中不免生出遐想,盼着“小二黑结婚”的喜剧,能在这小山村重演。

老唐原本总听妈妈指责我不求上进,这几天见我早出晚归,废寝忘食,对我的态度都比以前温和了许多。那天她主动和我商量,能否为村民举办一次文艺表演,庆祝秋收胜利结束。在妈妈关切的目光注视下,我欣然点头同意。

于是,我抓紧时间,为小孩子们准备了几首合唱歌曲,又和黄毛她们几个大姑娘排练了两个舞蹈,一个是“唱得幸福落满坡”, 歌颂社会主义新农村,一个是“洗衣歌”,歌颂军民鱼水情。

演出那晚,天一黑,碾房外矮矮的土台上便点燃了耀眼的汽灯,全村一百多口人,兴致勃勃挤满了那一小片空地,也有人爬上房顶,骑到树杈上,从上往下看。我们都描了黑眉,抹了红脸,等支书和老唐讲完话,就准备出场了。忽然,有人大声嚷道,等等,还有人来呢!

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梁上,有三三两两十几簇火把,正往山脚下移动。没想到这么简单的表演,在这乡间竟成了如此罕见的盛事,招得深山里人家翻山越岭来观看。我忽然想起了桃子的未婚夫,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实农民。不知消息是否也传到了他居住的山沟里?他会赶来看桃子的表演吗?

正想问桃子,回头却见她满脸紧张兴奋的神色,咧了嘴盯着台前笑呢,顺着她眼神望过去,见栓子立在人堆里,忽闪着一对大眼,也抿了嘴冲她笑呢!怕扫了她兴致,我便没开口。

晚会结束时,夜已深了。观众都散尽了,几个姑娘却仍不想离开,围着我不厌其烦地回顾刚才表演时的每一个细微末节,笑个没完。桃子今天翻筋斗时,可能是太紧张,失手摔了一跤,蹭了一裤子土,观众都哄笑起来。我怕她心里难过,想安慰她,她却丝毫不介意,捧着肚子笑弯了腰。

我说,你们今天打扮起来,在汽灯下一照,比平时漂亮得多啊!要是有个照相机就好了,给大家按照跳舞时的样子留个影,多棒啊!

姑娘们听了,先是兴奋地睁大了眼睛,连声叫,这主意太好啦,怎么过去都没想到呢!接下来,却又犯了愁,钱呢?商量来商量去,大家终于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凑钱,到镇上的照相馆按现在的样子来张合影。

( 8)

假期结束后,我回到学校,很快便忘了此事。一个多月后,忽然有人来找我。拉开宿舍门,却见黄毛,老换儿,还有另一个女孩,打扮得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外,腼腆地笑着。她们走了十几里路,一定累了,我让她们进来,她们却不肯,不知是不是羞于见宿舍里其他中学生。

她们都穿上了平时下地干活舍不得穿的好衣服,黑灯芯绒衣裤,白线袜,青布绊带鞋。还照舞蹈中扮相,在颈上系了条白毛巾,脑后背了顶麦秸编的新草帽。此外,每人胳膊上都挎了只藤条编织的篮子,有的盛着十几只鸡蛋,有的盛着半篮蒙了层白霜的红绿相间的沙果。

我一下子想起了大家的约定。桃子呢?她怎么没来?

黄毛说:“早晨临走时,她妈把她拦下了,说,家里那几个鸡蛋,还要留着换盐呢!别老想着照像那些个疯事儿,再照,也得嫁到后山去!”

我心里好生难过。“她就不能退了婚,跟栓子好嘛!”

“那咋行?人家要是让她赔这八年的工钱,还有衣裳钱,她家哪能赔得起?”

大家一路说着,便去镇上供销社将鸡蛋和沙果卖了,换成钱,然后小心翼翼走入街中央那家有着明晃晃大玻璃橱窗的照相馆,仔细问了价,比了又比,最后凑了一元七角多,选了张二寸见方的黑白照,还能加印三张。

天气已经凉了,可是摆姿势时,每个人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大家屏住呼吸,手捧红宝书,有蹲有站,伸胳膊拉腿的,按照事先早已商量好的,摆出在台上亮相的舞姿来。镁光灯闪过,才松了口气,齐齐笑出声来。临走,我们还叮嘱摄影师,要在照片上方题一句当时最流行的口号:广阔天地炼红心。

( 9)

然而,从此以后,我却再也没见过这些山村伙伴了。那年冬天,妈妈和老唐被派到了另一个更远的深山村,九里梁。

过旧历年时,我从学校赶到她们的新居 ----山上一间四面透风的石头屋子。这间屋子与福贵那个寒酸的家不相上下。我很想念姚家岭那几个女伴,便想趁过年去看看她们。

“唉,算了,不要去了!”妈妈正在用旧报纸糊窗户,摇摇头。“你去了,找谁呢?”

原来,自打秋天我离开姚家岭后,黄毛被老唐推荐,到县里上青年干部培训班去了,听说结业后,分配到公社当了团干部。与此同时,村里又出了件事。刚满十五岁的桃子,竟被民兵连长那个无赖糟蹋了!出事前几天,支书派他带几个人去后沟砍酸枣棵子,修大寨田。他挑选了桃子,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跟随。那天歇晌时,他把几个孩子支走,便在四面无人的乱石沟里下了手。

桃子爸根本无力去跟那个恶棍斗。老唐和妈妈气愤不平,要求支书在村里召开群众大会,让大家讨论,该怎样处理这个罪犯。然而,会上竟没什么人肯发言讲话。临了,不知是谁压低嗓音咕哝了一句,把狗日的巴割掉算了。老白正做记录,抬起头来,认真地问:“把什么割了?”却引来一片笑声。

会后,老唐说,应当把他送到县里,绳之以法。但支书等人不同意。他们说,山沟里有山沟的规矩,你们这些北京来的干部,在这里能呆多久?你们现在瞎整,将来抬屁股走了,惹下一堆麻烦,还得我们来收拾。

妈妈和老唐束手无策。这时恰巧上边来了命令,调她俩去更为偏僻的九里梁接受锻炼。九里梁仅有十余户人家,全村连一个识字的人都找不到,有很多艰巨工作等待她们开展呢!

白叔叔呢?怎么没一起来? 我问。

妈妈说,老白近来变得神经兮兮的,没事就在他的小屋里大声唱英文歌曲,招来一堆孩子躲在门外你推我搡地看热闹。不知从何时起,他还养成了一个怪毛病,爱到村妇家中的酸萝卜缸中,讨一碗发着霉味儿的腌菜水,蹲在门槛上一边品咂,一边摇头叹息。这种模样,自然不适宜进深山工作,便继续留在了姚家岭。

我仍在为桃子的命运伤心。“那,栓子呢?他还爱桃子吗?他会不会去为桃子做点什么?”我脑中浮现出那个春夜,桃子翻筋斗时露出的雪白腰肢,还有两只顽皮的小鹿躲进黑影处打闹的温馨场面。

妈妈斜了我一眼。“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有时间,多读读报纸上的社论,免得说错话,犯错误!”

( 10)

事隔多年,姚家岭在我的记忆中已逐渐淡漠。尽管妈妈提过几次,想一起重返故地,可我已极不适应北京夏季的高温,懒得出门,此事便被搁置下来。

偏偏世上事,是无巧不成书的。那天我外出购物,回程中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和司机闲扯时,发现他来自远郊区县。又得知,他家所在村子竟与姚家岭属同一公社。再问下去,我差点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京城里出租车司机少说也有好几万,可我碰上的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是黄毛的侄子。我在姚家岭时,黄毛的哥哥尚未成亲,如今他的孩子都是大老爷们了!他说,黄毛早在多年前就被提升为县干部了。

下车时,我给司机留下了电话号码,说,告诉你姑姑,我现在北京,如果她还记得我,就打电话来。

回家后,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疑惑是有神明在安排,一定要我回一趟姚家岭不可呢。果然,晚饭时分,黄毛的手机就打进来了。我和妈妈与她短暂地聊了几句。原来她正在深圳出差。她希望我们能等她回来后,带我们一起去姚家岭。

可我返回加拿大的机票已定,无法再等了。于是,那个周末,我和妈妈终于实现了重返姚家岭的愿望。当年在那里的三个北京干部,老白患精神病多年,已不在人世。所以只有老唐和我们同往,黄毛的侄子为我们开车。

翻越长城,继续往北走,约莫一小时后,路边出现了熟悉的村庄和山脉。公路两旁一抱粗的老柳树,似乎仍是四五十年前公社成立时栽种的,所幸没有遭到砍伐,如今已浓荫重重,遮天蔽地。通往姚家岭的羊肠小道,却已变成一条能行驶汽车的土路,直接修进了村里。据说,当年的下放干部们离开后不久,就从北京来了几个知识青年。后来,知青中的一个,回城当了干部,却没忘记那里的乡亲,特地利用手中便利条件,拨款十五万元,为村里打了一眼自来水井,修了一条汽车路。

到了村子中间,我陪着妈妈和老唐下了车。如今的姚家岭,几乎看不出当年的格局和模样了。村里盖了不少新房,柴扉篱笆,已变为土坯砖墙,把各家的院落都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我们慢慢地寻找,细细地辨认。当年那间小小的村办公室,如今变成了一排红砖房,与碾房,小学教室,合成了一个院落。我们曾经表演过的那个矮矮的土台,已经不见了踪迹。我们住过的车把式家,如今满院荒芜,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路上行人不多,碰见了两三个,大家相互看着,却犹疑着不敢打招呼。也难怪,妈妈和老唐都是满头白发,年逾古稀了。我也早已从当年那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变成了身材已显露臃肿的中年妇人。

这时,大概是听到了风声,一家门前站出来一个穿花短袖上衣,裤子上沾满泥点,手上沾着草屑的女人,好奇地伸长脖子,往我们这边打量。我看她有些面熟,便趋上前去打招呼。她问我找谁,我未加思索,脱口而出,“老换儿”。

她愣住了。“我就是呀!你是谁呢?我怎么不认得你?”

我激动地上前两步,握住她双手。“怎么,我真老得认不出来了吗?”

老换儿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会儿,终于记起来了。“哎呀,真的是你呀!我瞧你也没穿

高根儿鞋啊,怎么变得又高又胖了呢?”

看她笑得眼角溢出了泪花,频频用手背擦抹,我连忙拉她去见妈妈和老唐。这时,她们俩

已经碰到了原来的老支书,黄毛的父亲。他已快八十了,记忆还很好,说,如今党支部已不管事了,村民们都各自为政,发家致富呢。青壮年大部分都跑到县城和北京去了,有的搞建筑,有的搞装修,有的开出租,有的当保姆,留下来的,都是些老年人和小孩子了。

老支书带着我们几人,到一些人家走了走。今非昔比,眼下城里人拥有的那些物件,电视,冰箱,电话等等,这里都能见到。日近正午,老支书和老换儿争着拉我们去家中吃饭,为了满足各自的心愿,妈妈和老唐去了老支书家。我则去了老换儿家。

( 11)

进了她家大门,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矮小干瘦的老头儿,正在从麻袋里往地上倒土豆。我猜想,这应当是她的老伴儿。接着,猛然记起,村里的姑娘们,都嫁到外面去了,老换儿怎么会留下来?难道她嫁给了本村的小伙子?是谁呢?

“你看看,谁来了!”老换儿走过去,拍打着老头儿身上的尘土,笑嘻嘻说道。

老头儿缓慢地抬起了伸不太直的腰杆。黑瘦的面颊,布满密密的皱纹,呆滞的目光看着我,张了张嘴,却未出声。

我心里一慌,脑中蓦地闪过福贵的影子。“你,你是 ……”我不敢问下去了。

“他是栓子啊,你不认识啦?”老换儿笑了。

栓子!我又是一震。面前这个衰老的面容和身躯,怎么会是当年全村最英俊的那个小伙子?我睁大了双眼,在那张木然的脸上仔细搜索着,似乎捕捉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我脑子里又闪过了桃子翻筋斗的身影。想问什么,却憋住了。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老换儿和当年一样爽快。

见她家屋檐下垂挂着一穗穗干玉米,一串串红辣椒,我便说,“玉米面儿粥,腌酸萝卜条儿!”

“你怎么还是爱吃那些乡下饭食?”老换儿问,接着提起了当年曾从家中咸菜缸里偷偷给我捞酸萝卜吃的往事。

栓子蹲在灶前烧火,老换儿一边手脚麻利地在大铁锅里做西葫芦丝摊饼,一边说,她是村里唯一留下来的女孩子,和栓子结婚后,住进了他家。栓子爸孤身一人多年,心情郁闷,早已去世了。他们把老房子翻盖了一下,这些年又种了十几亩地,虽然辛苦,但两个人没黑没夜地苦干下来,一年也能有两万元收入,还供养两个儿子在北京读上了大学。

谈起这些年村落和世事的变迁,老换儿不无感触。“现在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过去把富农的地都分给了穷人,结果是大家一起穷。我爸手巧,还会木匠活儿,解放前我们家的生活自然比别人家好些,可解放后,毛主席不许人干私活儿,就不行了。后来,邓小平把地又分给各家了,结果呢,贫农又贫了,富农又富了。不好好劳动的,还得受穷。”

“过去,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夫妇两人想了一会儿,这次是栓子开口了。“那时候大家一起劳动,热闹。现在,人们都各顾各了,有些冷清。”

话语间,我在堂屋墙上挂着的玻璃像框里,一眼看见了当年我们在镇上的照相馆里留下的青春的影子。照片早已发黄,边缘也裂了许多细纹。但是“广阔天地练红心”那几个字,却依然清晰可辨。

饭菜摆上了桌子。玉米面儿粥,摊煎饼,葱花炒鸡蛋,凉拌黄瓜,香油拌咸菜丝,十分可口的农家饭。我们三人边吃,边议论起村中人事。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老羊倌,已过世多年。车把式一家 ,早就发财了,搬到县城,住进楼房,当城里人去了。我提到了桃子。老换儿说,磨了几年,最后还是嫁到后山去了。可是,桃子命不好,男人好几年前眼就瞎了,全靠桃子侍候着。

我悄悄瞥了一眼栓子。他拿筷子的手似乎抖了一下,但神情漠然,只注视着碗中的饭菜,一语不发。

“她家里有电话吗?”我问。

“没有。”老换儿答道。 “后山只有两家人,还隔得挺远,就没拉电话线。”

我憋了又憋,终于又提起了一个人。“那个民兵连长呢?还活着吗?”

“他住到县城他闺女家去了,不太出门,听人说,也老得不象样了。”

他闺女?我搜索着记忆,终于想起,那时的民兵连长,虽没有结婚,却霸占着栓子的妈。那个闺女,是栓子妈生的吗?如今,民兵连长还跟栓子妈在一起吗?当然,我实在不忍把这些疑问端到桌面上来。

( 12)

在老换儿家吃了饭。他们夫妇二人陪我去上坡的老支书家,找妈妈她们。走在路上,迎面碰上了一个腰弯成九十度,拄着一根木棍,在路上蹒跚移动的老人。

我停住了脚步,等待他过来,希望能认出又一个旧日相识。他到了我们面前,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就咧开一张没牙的嘴,冲我笑了。从那谦卑的笑容中,我触摸到了一丝熟悉的东西。没错儿,是福贵,三十多年了,他的神态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更加衰老了。

我盯着他,感慨万千,一时间语塞。那个手拿扫帚,在炕上吃力挪动的沉重身体,那双在黑暗中闪着欣喜亮光的大眼睛,在我眼前一明一灭,恍如隔世。我抬起头,想在远处的山腰上,寻找那座老榆树下孤独的石屋,视线却被面前一堵堵新院墙遮住,什么也看不到。

老换儿告诉我,福贵太老了,干不动活儿,已经搬下山来,成了村里的五保户。村里每月给他八十元钱,够他买粮食吃了。他自己在院子里种些瓜菜,也能对付着过日子。

“福贵!”我大声地问他,“你还认识我吗?”

没想到,福贵竟然点着头,“老秦,你回来啦… …”

一阵颤栗传遍我全身。“我,是老秦的闺女,还到你家唱过歌呢!记得吗?”

他又一笑,连连点头。“记得,咋不记得… …老秦呢?她好吗?”

我忍住眼泪,忽然想到了什么,便低头掏出钱夹,数了数,里面仅剩了四百元,心里后悔出门时忘记多带上些。我拿出二百,递到福贵手中。“买些好吃的东西吧!”又把剩下的二百,强塞入老换儿手中。“给孩子买书用。”

因为当天还要赶回北京,来不及去后山看桃子了,我心里很是遗憾。车子出了村口,还看见乡亲们三三两两站在沟梁坡坎上,依依不舍地望着我们。面对这些在艰难岁月中挣扎过,在宽容和谅解中活下来的淳朴的人们,想起早已离开人世,没能看到今天的可怜的瘫子女人,栓子爸,老羊倌,我心中生出了无限惆怅。

车子拐弯时,颠簸了一下。这时,我突然发现远处乱石凛立的山脊上,出现了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正使劲地朝这边挥手。看不清是谁,但看到她身后的层峦叠嶂,便猜想那一定是桃子,也许她刚刚得知我们到来的消息,翻山越岭,匆匆赶来相见,却迟了一步。

上了公路后,汽车加快了速度。车中的人都沉默着,依然在回味这次旅行所带来的无穷感慨。车轮沙沙沙,久久地碾压着我纷乱的思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