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祭慈母 (散文)
孙 博
一个个温馨的母亲节,一串串苦涩的回忆。
每当五月的母亲节来临之际,朋友们见面都会习惯地问一句:"跟你妈妈打电
话了吗?"
我总是无言相答。但又不想扫大家的兴,不愿别人讲一句SORRY,只能强作欢
颜地说:"早已打了。"
是的!在梦中,我跟母亲大人作了冗长的越洋交谈。
母亲长眠于黄浦江畔已十七个年头了。在这并不算短的日子里,她老人家的音
容笑貌依然驻吾心。徜若说,严父给了我更多的IQ(智商)遗传,那么慈母赐
予我更多的EQ(情商)因子。而后者,更大程度上决定着一个人的爱情婚姻、
学习工作、人际关系,乃至整个事业。
母亲的命很苦。十三岁那年,身为中医的外祖父,终因无法医治自己的疾病而
夭折,母亲经亲友介绍,到我们家族当童养媳。可想而知,一个童养媳在封建
礼教社会的地位与处境了。幸运的是,家父知书达理,给了母亲不少慰籍。在
相当长一段时期内,父亲面壁寒窗,开创事业;而母亲主理家政,井井不紊。
哥哥姐姐相继出世,母亲承担了所有养育重任,亦享天伦之乐。
可是好景不常。一九四九年后,家父一直难逃厄运,成为各次政治运动的"老
运动员"。一个商人家庭出身,一个当年曾去南京接受蒋介石接见的大学生,
在红色成分论下的中国,所受的折磨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在我的记忆中,还是四岁的那年,一群佩戴红袖章的人直闯我们家,在爸爸书
房里东翻西倒,吓得我直喊,妈妈冲过来把我搂在她那温暖的怀中。只见这帮
野蛮之徒硬把书橱中的书全倒在地上,说是搜查国民党密件。也就是从那一次
开始,母亲的胸怀成了我儿时的港湾。
父亲被批斗时,母亲常被招去陪斗,说是要划清界线。那些当权者在母亲口中
得到的是一问三不知。挨批回家后,父亲总是闷闷不乐,而母亲强打起精神,
端上一杯热茶,即刻又料理起繁重的家务。
每到月底,家中时常无米下锅,妈妈只好硬着头皮向好心的邻居借三、五块钱
应急。每月五日父亲拿回工资,母亲马上接过钱就去还债,强调做人要讲信誉
。在那种恶劣的政治气候下,竟然也有两、三户邻居冒险与我们家交往,确实
令人钦佩。
晚上一旦有人敲门,母亲就会条件反射地叫起来:"红卫兵来了",恰如一个
惊弓之鸟。可想而知,文革十年对她身心摧残有多大。白发添了无数,因血小
板症先后住院七次。在这期间,由于家庭成分不好,三个哥哥姐姐相继去江西
、北大荒修地球,家中就靠父亲那减了几次的微薄薪水度日。
就在那样的贫因日子里,只要碰到学校大考,妈妈都会煮鸡蛋给我吃,说是增
强记忆力。一个个金黄色的荷包蛋,一片片真挚的慈母心。当我拿到大学录取
通知书时,她脸上堆满了笑容,四处奔走相告。那份喜悦,似乎扫去了十多年
的霉气;那份激动,似乎发泄了十多年的怨气。
七六年中国大地回春,爸爸头上的几顶"帽子"被摘了,哥哥姐姐陆续回上海
,都顺利地进入文化教育单位工作,家中的经济状况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
就在母亲该享福的时候,她的病情愈来愈恶化。由于积劳成疾、体质太弱,妙
手良药终无回春之力。一九八二年初夏的一个凌晨,母亲闭上了她不该闭上的
双目,才六十一岁。 天地哀,雨水滔滔;人之悲,泪水滚滚。那一刻,苍天
突然下起骤雨,为这样一个不幸的母亲鸣不平。
追悼大会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无数的花圈,无数的亲友,哀悼和霭可亲、
为人正直的母亲。我在兄长念悼辞时的嚎啕大哭,惊动了所有出席者,带来了
巨大的共鸣。呼天抢地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此起彼伏。我才二十岁,同龄
人应有的母爱,为何过早地失去?一个男子汉终身应有的泪水,那一次大概被
我哭完了。
毫不夸张地说,母亲是文化大革命的牺牲品。假如没有那惊心动魄的政治运动
,没有那无休无止的批斗,没有那无数次的审讯,母亲怎会过早地离开人间?
也许很多人已淡忘了残酷的年月,或许只进入历史书籍,抑或作为字典里的一
个条目。然而对于我,是决不会忘却的!我会永远告诉我的传人,要记住中国
现代史上灾难的十年,更要记住我有这样一个可敬可爱的母亲。
母亲是普普通通中国妇女中的一个,然而就这么"一个",带给了我无穷的宝
藏。很难想象,一个东方女性不但要承受生活重担,还要经受巨大的精神压力
。她老人家并没有给我们七个孩子留下金银财宝,但给我们留下了可贵的精神
遗产。在她那里,我学到了礼仪修养、刻苦耐劳、锲而不舍……
出洋漂泊八年多,每每遇到困惑、曲折,母亲的英灵都会赐给我无穷的力量,
使我在寒冷的北国,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每当我取得一点点成绩,我都会
托神奇的梦禀告母亲,让她分享小儿的喜悦。
妈妈,您长眠于青浦墓地,感到孤独吗?在这母亲节来临前夕,不孝之子在遥
远的枫叶国,带着一家大小四口,请温暖的春风捎上圣洁的问候。也请您接受
迟了十七年的祭文。
──原载北美《明报》1999年4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