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地的婚事

原志

  “艾地的妻子生儿子了。”这是我那天中午在院子里收拾草地时,后院的意大利邻居皮雅特地从她的厨房里兴高采烈地走出来告诉我的。
  皮雅嘴里的艾地是我左邻依丽莎白的儿子。依丽莎白是德国人,她的丈夫是奥地利人,他们共有一儿一女。女儿早就嫁作人妇生儿育女,且于多年前中过六四九彩票头奖,举家迁居远郊,因此依丽莎白和她丈夫于五六年前相继去世以后,整栋房子和所有家产便由艾地一个人全权继承,当然也同时继承了依丽莎白作为我的邻居的身份。
  以我们中国人的审美标准看,艾地算得上是个美男子,他身材高大魁梧,五官清秀俊朗,再加上有个电脑工程师的高薪工作,本应该是许多漂亮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可是,不知何故,在我们刚搬到这条街上的那几年里,却总是看到早已过了而立之年的艾地始终形单影只,身边缺少佳人相伴。他的妈妈依丽莎白是个非常善良而又腼腆害羞的老太太,她在退休前是个医院妇产科护士,所以每当看到我的孩子在草地上奔跑嬉闹时,脸上常常流露出慈爱和羡慕的表情,并且会以职业的眼光提醒我要如何如何注意孩子的饮食和衣着。从交谈中我可以感觉得到她很希望艾地早点结婚成家生孩子。那么到底是艾地抱持独身主义,还是人海茫茫知音难觅,或是他眼光过于挑剔?这个谜底直到我和后院的女邻居皮雅成了好朋友后才慢慢揭开。
  皮雅是个热情洋溢,活泼健谈的意大利人,虽然已经有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和两个小外孙,可是还总是象年轻人一样活力四射,爱说爱笑爱玩。她家的院子和我家的院子背靠背,侧面和艾地家的后院也是紧相连。在我们整理杂乱无章的后院时,她和他丈夫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我们经常隔着铁丝网交谈各种信息,交换各自的拿手好菜,也交流周围邻居的家长里短。
  大约六年前的一天,我在后院收拾菜园子,皮雅突然有点神秘兮兮地从她的厨房里走过来,轻轻地问我:“你知道艾地要结婚了吗?”
  “不知道,”我好奇地问:“艾地终于要结婚了?他要和什么人结婚?”
  “一个在古巴的女孩。”
  “真的?”
  虽说在北美异族通婚早已十分普遍,可是我对艾地跨越重重国界,千里迢迢的跑到古巴找了一个古巴女孩结婚的事情还是感到很惊讶和意外。皮雅紧接着又得意洋洋的告诉我,艾地的新娘还是她的三女儿介绍的昵。我一听就越发好奇了。
  皮雅足足把我的好奇心吊了半天,才不紧不慢地讲起了她家和艾地家的交往史。原来他们两家早在三十多年前住在市中心时就是邻居,后来又先后买到现在这个小区里的房子,从此成了世交,两家的孩子们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艾地长大后更是爱上了皮雅的三女儿。
  按理说郎有才,女有貌,又是从小一块儿长大,互相知根知底,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能缔结秦晋之好,那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据说两家大人也都乐观其成,期待着有一天做儿女亲家。
  可惜的是,皮雅的三女儿偏偏对艾地没感觉。她说就因为从小在一块儿长大,拿艾地当大哥哥惯了,所以怎么也产生不了超越兄妹的男女之情,她只想和他永远做朋友。
  我一直怀疑这个理由可能是一个托辞而已,因为我偶尔从皮雅言语中感觉她们对艾地是有些看法的,比如说他做人比较顽固(Stubborn)。皮雅还说过,太熟悉的人真的很难产生爱情,因为对他的优点和缺点一样了如指掌。听话听音,艾地似乎有些皮雅的女儿难以容忍的缺点,导致她爱不起来。虽说艾地有些什么缺点我们作为普通邻居很难发现,但他的顽固我在后来与他做邻居时,为了修一条篱笆所产生的分歧中则充分领教过。此是后话。
  皮雅三女儿的拒绝并没有浇灭艾地的爱火,他对皮雅女儿始终一往情深,并一再保证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的感情产生质变和飞越。可是皮雅的三女儿不给他等待的时间。她很快就结交了一个皮肤瓯黑,五大三粗,壮如铁塔,离婚且带着一个男孩的古巴裔男友,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步入婚姻殿堂。
  难道爱情真的是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东西?所谓的姻缘天注定就是这样?至今每当我看到皮雅的三女婿,还是免不了会偷偷地在心里为艾地抱不平。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此君没有一样比得上艾地,他其貌不扬,工作一般,一口浓重的古巴腔英语听得震耳欲聋,可他却能轻而易举的俘获了皮雅女儿的芳心。
  当然他也有讨人喜欢的一面。初次在后院和我们见面,估计他早就从皮雅那里听说过我们的情况,所以象个老朋友似的走过来大声地打招呼,特别强调他跟我们有共同的地方。
  正在我们夫妻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和他有什么共同之处时,他才哈哈大笑着说:“我们不都是同样来自共产党国家吗?”一句话立刻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博得了我们不少好感。我不得不佩服他头脑灵活,反应飞快,风趣诙谐,比起中规中矩,严肃正经的艾地要好玩得多。也许这就是他吸引皮雅女儿之处也未可知。
  再回过头来说艾地。可怜他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姑娘转眼间就嫁给了别人,几乎痛不欲生,一蹶不振,连着几年都不肯再交别的女朋友。艾地这种对爱情的执著听起来很让人同情和感动,不过,这份执著可急坏了他的妈妈依丽莎白。
  过去我总是认为外国人的家庭比中国人家庭民主自由松散,父母一般不太关心或干涉儿女的婚姻。自从认识了这些左邻右舍后才发现并不全是如此,起码艾地的婚事就一直是依丽莎白心上的一块大石头。依丽莎白为此还请皮雅的三女儿劝艾地应该找个女朋友早点结婚。
  皮雅的三女儿也真的找艾地谈过好几次话,用类似诸如“天涯何处无芳草”,“花枝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样的话开导过他。可是他坚持说他早已心碎了(heart broken)。最后皮雅女儿告诉他,如果他老是不交女朋友不结婚的话,依丽莎白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万一依丽莎白没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他结婚,她会为依丽莎白感到很遗憾,尽管她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她还是会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依莉莎白。艾地想了想就说:“既然这样,你帮我找一个古巴女孩吧。”皮雅女儿说:“干吗一定要找古巴女孩?”艾地说:“你可以找个古巴男人做丈夫,我为什么不能找个古巴女孩做妻子?”皮雅女儿正色道:“艾地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希望你也严肃点。”艾地说:“我是严肃的(I am serious)。”皮雅女儿说:“既然是严肃的,你就应该知道婚姻没有可比性。”艾地说:“婚姻没有可比性不等于不能借鉴。”皮雅女儿说:“你干吗要跟我赌气?”艾地说:“我不是跟你赌气,我只是觉得古巴人一定有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不过,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但是请你以后别再跟我谈这个问题。”皮雅女儿一听又急了,赶紧说:“那好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以帮你试试看,到时你可别赖帐。”艾地说:“当然不会。”
  于是皮雅的女儿和她丈夫到古巴探亲时,真的通过亲戚给艾地物色了一个古巴姑娘。这个古巴姑娘长着一头棕黄色头发和雪白的皮肤,外表看起来倒是跟纯种白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她一句英语也不会说。皮雅女儿觉得很不错,她用数码相机拍了些姑娘的照片和录影带回加拿大给艾地看。艾地随便瞄了一眼就说:“你认为不错的一定不错,就这样吧,我没反对意见。”“come on, Eddy,”皮雅的女儿哭笑不得地叫着:“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不是为了我结婚,女朋友是你的,主意得你自己拿。”艾地说:“我信任你(I trust you)”皮雅女儿说:“不行,你得自己去古巴见一面再决定。”去就去。艾地二话不说就让皮雅女儿给他订飞机票。至于他到古巴后如何与那古巴姑娘进行交流我们就只能靠想象和猜测了。
  艾地从古巴回来不久,体弱多病的依丽莎白查出肝癌晚期,医生宣布她最多只有三到六个月的寿命。艾地这个百分百纯种西洋人此时做了一个中国孝子们都会做的决定,那就是和他只见过一面的古巴女友马上结婚。
  据说依丽莎白反而一再提醒艾地慎重考虑,千万不要因为她的病匆促结婚。皮雅的三女儿也认为太草率了点,很担心艾地没有真正和那古巴姑娘恋爱过(fall in love)。可是艾地一意孤行,他一方面立刻紧锣密鼓着手筹备婚礼,一方面准备申请古巴女友移民加拿大所需的材料。
  艾地的婚礼是在秋高气爽的九月份举行的。我们也是在他婚礼后才直接从依丽莎白嘴里听到她的病情。那天依丽莎白从她屋子里看到我们在整理草地修剪灌木,特地走出来告诉我们她得了癌症,最近感觉身体很虚弱,腹部水肿,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们都震惊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依丽莎白随后又对她家这一阵没顾得修剪和我家相邻的灌木道歉,并对我们这一夏天替她修剪打理灌木表示谢意。然后眼含热泪地说:“我死了以后我的丈夫没有我的照顾肯定也活不了多久,我多么希望多活几年啊,我真想能活着亲眼看看我的孙子女,亲手抱一下也是好的,我这辈子抱过无数别人的孩子,就是没抱过艾地的孩子。”
  我们陪着她难过了好半天,我丈夫突然灵机一动,问她想不想试试中医。她说她听说过中医能治疗不少西医治不了的病,她很愿意试试看,但具体怎么找中医自己一点儿也不懂。我们赶紧义不容辞地说,我们可以帮她联系一个有经验的好中医。
  事不宜迟,我们当晚就打电话请教了大女儿同学的爸爸程医生。程医生是北京中医大学肿瘤专业的博士,在癌症方面很有研究,他在多伦多开了个诊所。接到电话的第二天程医生立刻上门为依丽莎白看病。他告诉依丽莎白必须坚持吃中药,即使做不到每天喝一帖,至少也要每周喝四到五次,只要坚持吃下去,腹水就会慢慢消下去,就有希望延长生命。  
  考虑到她自己不会熬药,程医生每天特地在诊所熬好了药下班时再顺便带过来给她喝,同时还给她做针灸止疼。遗憾的是,依丽莎白只喝了几天中药就停止了。她说中药实在太难喝了,难喝得超过她事先想象的,每次喝完她的肚子都难受得倒海翻江,最后吐得一塌糊涂,满屋子药臭味,她实在不好意思让家人看她吐得一地的狼狈相和承受那股难闻的味道,但是她觉得针灸完很舒服,对睡眠很有帮助,所以她要求程医生继续给她做针灸。程医生劝不过她,只好由着她的意愿停了药,光是给她做针灸。
  依丽莎白最终没能敌过病魔的侵袭,于艾地结婚三个月后的圣诞节期间撒手人寰。
  依丽莎白去世时我们正好回中国探亲,回来后她的葬礼早已经举行过了。我按照洋人的习俗带了些礼物去看她的丈夫。原以为依丽莎白的丈夫会很难过,没想到见面后发现他精神很好,也很想得开,并且微笑地安慰我不要为依丽莎白难过,说她走的时候很安祥,基本上没有经受太多痛苦,因此是很值得安慰的事情。
  这时艾地的古巴妻子也出来跟我打招呼,她的英语虽然说得结结巴巴的,举手投足却也大方得体。最难得的是,她把公公照顾得很不错,人行道上经常看到她陪公公散步的身影。
  依丽莎白的丈夫在艾地妻子的照顾下又过了两年多才去世。据皮雅讲,依丽莎白夫妇病重弥留之际,艾地第一个通知的就是她的三女儿,因此两个老人最后时刻都是皮雅的三女儿陪着坐救护车上医院,最后握着她的手离开人世的。
  我被他们的情谊感动之余,忍不住问皮雅,艾地事事信任依赖她女儿,是不是对她仍然旧情难忘?这样会不会影响他和古巴妻子的感情。
  皮雅说,艾地可能对她女儿一直旧情难忘,可是她女儿绝对是拿他当哥哥对待,她为依丽莎白夫妇和艾地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出于好朋友和邻居的立场去做,她几十年来已经把依丽莎白夫妇当作自己的aunty(阿姨)和uncle(叔叔)惯了。
  “至于艾地和他妻子的关系嘛,”皮雅想了想又说:“他们没有经过恋爱就结婚,结婚后又忙于照顾依莉莎白夫妇,刚开始那几年自然不可能太浪漫太恩爱,不过现在生病的父母们去世了,他们没有了牵挂和负担,经常到欧洲,古巴度假,好象重新恋爱补度蜜月一样,感情倒越来越好了。”
  皮雅还告诉我,艾地的妻子有习惯性流产的问题,在这次怀孕前已经不幸流产过两次,所以这次生儿子几乎是靠躺在床上保胎保住的,但是生孩子的时候出现难产,生了一天两夜还是生不出来,情况一度十分危急,艾地都急得在产房里不住地祈祷,请求上帝保佑他妻子平安,他不能失去她,他以后一定会好好爱她。
  皮雅的一席话让我想起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国大陆有一部家喻户晓,名字叫“李双双”的电影,电影中李双双的丈夫喜旺的一句“人家是先恋爱,后结婚,我们是先结婚,后恋爱”的台词,从此不径而走,成了许多没经过恋爱就直接结婚成家,并且婚后幸福浪漫的中国婚姻模式的经典写照。没想到四十多年后,这种“先结婚,后恋爱”的古老中国婚姻模式竟然会发生在我这个加拿大洋邻居艾地身上。愿他们能象李双双,喜旺夫妇一样越过越甜蜜。

(刊于“世界日报”之“世界周刊”2006年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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