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的人几天没上班,同仁也不会发觉他的座位空着,一旦归西天,大家很快在
记忆中把他消除,即使亲人也会潇洒地将他忘却;有的人不论走到哪儿,那怕
参加一个小小的聚餐,都会激起点点涟漪,甚至层层浪花,并且从学生时代开
始,就会产生这样的效应。
马珊绝对属于后一种。说她漂亮也好,说她风骚也好,说她是天生尤物也好,
总之由早熟的高中二年级开始,老老少少的男人见了她都会行注目礼,女人看
着她眼睛也会一亮,接着散发出嫉妒的目光。在台北念大学时,同窗都说她像
港星赵雅芝,她当然乐意接受「美貌和智能并存」的称好,每次听完都会微笑
着补充一句:「我比她还高哩。」
自从马珊踏进天地国际贸易公司后,里里外外就荡漾起一股春意,给初冬涂上
了一层绚丽的暖色。对她本人说,到这间只有三四十个人的华人公司,简直就
是大材小用。在加拿大拼搏了五年,好不容易拿了个MBA学位,本想到洋人大
公司施展抱负,但毕业后半年,发了一百多份求职申请,连一份象样的工都找
不到,只好先到这里过渡一下。
天地公司吸引马珊的又一原因,是那回见工的感觉。一种至今仍难以形容的第
六感觉。女人是靠感觉过日子,她们的感觉比理智更准确,更有神奇的效用。
想不到总经理司徒剑是那样的年轻潇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隐藏着深不可测
的故事。她似乎就是为了揭开这个神秘的故事,从云端飘逸而来。那天上午,
他不停地用英语、粤语发问,而马珊也用相应的语言对答如流。司徒剑万万没
料到,一个台湾姑娘的广东话这般炉火纯青。
2.
第一天上班后,马珊被分配在销售部。不言而喻,这是为公司创造利润,也是
考验新手的部门。推销做得好,公司拿大头,个人获小头,多劳多得,永不封
顶;做得不好,一天也难熬,个把月后没脸见人,自动消失。
也许在家闷得发慌,马珊并不在乎司徒剑的随心安排,或者说有意考验、故意
刁难也好。大概潜意识中,还有做给你司徒剑看看的成分在内。几个月中,她
咬紧牙关,足迹遍布美加各大城市,推销公司的最新医疗设备及健身用品,有
过廿四小时横穿三大城市的纪录,更有两天两夜只睡四小时的事例。就连加拿
大最北部的育空特区,也留下了她的脚印,跑纽约就像回娘家一样频繁。
由于她端庄典雅的美貌,加上语言天赋及娴熟的推销艺术,销售额不断创新高
,公司业绩迅猛上升。一时间,马珊的大名连远在香港的董事长都知道了。司
徒老先生几次致电儿子提醒,像马珊拥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的人,如此卖力跑
推销实属异数,日后定是一块管理精才,要想方设法留下她。
三个月后,公司的圣诞派对上,司徒剑当众宣布,任命马珊为销售经理。晚上
回到家,看了几遍加薪三成的书面通知,马珊竟兴奋得流下泪水。虽说功夫不
负有心人,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获提升。她也第一次领略香港人的办事作风和效
率。
这样一来,也惹来不少同事的羡慕,甚至嫉妒,尤其是那些可以当马珊爸爸、
妈妈的资深员工。无形中,司徒剑也得罪了当年和司徒老先生一起创业的元老
。有的同仁干脆在背后议论说,司徒剑看中了马珊。
这也并非空穴来风,都是到了男婚女嫁的年龄,再说她长得特别标致,人见人
爱。马珊当上了销售经理后,不必东跑西走,坐镇多伦多操控北美地区的销售
,自然与总经理见面的机会多了,难怪招徕同事们的闲言闲语。
3.
如雪似霜的月光,舄在马珊瓜子型的脸上。她的思绪像开了闸的水池,把睡意
冲得精光,耳边不停地响起白天在公司如厕时听到的议论。
「莎莎,你知道吗?总经理看上马珊了,昨天他们还在一起吃午饭哩,王小瑛
真倒霉,追了一年多,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叫同人不同命呀。」另一个粗声的女人答道。
说真的,司徒剑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剑气如云。高大魁梧的身躯充满了男人味
,国字脸上那双浓眉大眼,说起话来更显得炯炯有神,表情常常带着「酷」气
。他像一头健壮的牛,马不停蹄穿梭于全球各地,但永不疲倦。每次回多伦多
,不论早晨或深夜,就会直赶公司,好象他不在公司会被人偷掉一样。
自从多伦多大学商学院毕业后,他就替父亲打理海外的生意。五年多下来,公
司业绩蒸蒸日上,年迈的父亲越来越信任小儿子的能力,稳坐香港总部享清福
。
上个礼拜五晚上十点多,马珊独自在整理一周的报表,突然有人闯进公司,吓
了她一跳。原来是司徒剑刚从香港返回多伦多,就从机场直奔公司,没想到两
人相遇。
「刚下机,还赶来公司?」马珊随口问。
「怎么能让员工一个人加班?」司徒剑幽默地回敬。
随后,他们俩一起到唐人街的大荣华酒家吃宵夜。餐馆老板见到熟客光临,脸
上堆出笑容迎上来,还悄悄用广东话向司徒剑讲了句:「女朋友好靓啊!」
他俩都听得一清二楚。司徒剑咧开嘴笑了笑,未有任何反应,似乎是一种默认
。而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马珊想着想着,突然电话铃响了,原来是台北的妈妈打来的。哎,这个老妈,
想起甚么时候打电话就拔,已是深夜两点多了。做女儿的,只好迷迷糊糊地应
付着。
「珊珊,好吗?找到男朋友没有?要求不要太高,不小啦,该好好找个人了,
要吸取你姨妈的教训,那么漂亮,到最后还是变成了老姑娘……哎,在外一个
人要小心……」妈妈仍是一大串老生常谈。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养了孩子得
操一辈子心。
4.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这是个玫瑰占据恋人的日子。一大早,马珊兴奋地捧出衣
橱中所有漂亮的衣服,左拣右挑,最后选了一套最满意的翠绿色套裙,外披乳
白色的大衣。之所以这样精心打扮,是因为昨天早晨上班就收到了一张情人卡
,上面写着:「明晚七点丹复路四百五十号希腊餐厅见」,落款是「见面就知
」。
不用说,不是邮寄来的,便是本公司的人干的事,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会
是谁呢?准是那个司徒剑了。马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上钩了。这也再一次证
明,自己的魅力依然不减十九二十时。
回到公司,同事们都夸奖马珊今天特别漂亮,有人还指指总经理室,悄悄嘀咕
道:「是不是今晚有人约呀。」马珊白^^的脸颊,顿时变成绯红色。
中午遇到司徒剑,他笑着用英文说了句:「今天您美极了!」
马珊莞尔一笑,腼腆地低下了头。
下班后,马珊趁空档,到伊顿百货公司逛了一圈,大店小铺都充满了普天同庆
的色彩,她精心挑选了一条紫红底、黄色花纹的领带,准备作为今晚的礼物送
给司徒剑。
她像云雀一样轻捷地来到希腊餐厅。刚进门,就有人向她招手,走近一看,原
来是公司会计部主任余天明,马珊的脸刷地一红,带点作贼心虚的样子说了声
:「您也来吃饭。」
「正在恭候您呀!」看着马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余天明忙补充道:
「收到卡片了吗?」
马珊突然拉长了脸。一股无名之火从胸中窜起,原来是这个余天明送的情人卡
……既来之,则安之。她强迫自已镇静地坐下来,要了一杯希腊红酒。
这小子,凭甚么同我开这个国际玩笑,就因为彼此都是台湾同胞,就因为是约
克大学的师兄,就因为曾经与你共进过一次工作午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
肉,也不用镜子照照自己的德性,又矮又胖,我再落难也不会与你混在一起。
但不管怎样,他总是个会计主任,司徒剑信任的人马,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
必要搞得太难堪。
马珊一对小馒头般的乳房不断起伏着,借着品尝红酒,掩盖心中燃烧的怒火。
她漫不经心地张开薄薄的嘴唇,吃起烤羊排与烤土豆,边随便应付着对方。从
加拿失业大军无减谈到公司的运作;从宋楚瑜的辞官聊到蒋孝勇的过世;从双
潭秋月扯到阿里山云海……就是避而不谈个人及家庭的情况。
这样倒也很快打发了时光。余天明从她傲慢的目光中,也感觉到故意的冷淡,
便识相地草草收了场。
九点钟不到,马珊就回到彩虹大厦,躲进了自己安乐的小窝。这虽是租来的一
房一厅,但已成了她栖息的良地。一个女人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
荡漾在这空间里。她四脚朝天躺在床上,两眼直楞楞地看着天花板,三心两意
地听着国语CD,任凭叶倩文「女人的弱点」在空气中弥漫。没想到,这个情人
节会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茫然心境下渡过。几次拿起电话,想打司徒
剑的大哥大,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一念头。有一回已按到第五个号码,仍放下
了电话筒。凭甚么责问人家,他仅仅是你的上司而已,人家不约你,何必自作
林黛玉?
5.
星期一清早走进办公室,马珊发现桌上摆着一枝玫瑰花。她心想准是那个死皮
懒脸的余天明干的,直冲会计部办公室,可未见他的人影。听会计小姐讲,余
主任请了病假,今明两天不上班。马珊心想差点怪错别人,但又有谁放的花呢
?莫非有人恶作剧?正在这时,秘书小姐走过来告诉她,玫瑰花是丽丽花店送
来的。
她立刻致电询问,花店老板说客人要求保密,马珊也只好没有办法了。难道真
要本小姐当福尔摩斯大侦探吗?行为是人的心灵表现,整个上午,她观察起办
公室里所有男人的脸色,但她一无所获,并不觉得有异。就是没敲总经理的门
,无法看到他的脸部表情。
午餐的时候,马珊忍不住敲了司徒剑的门。他说刚要请她一起共进午餐,马珊
想趁机问一下玫瑰花事件,便一拍即合了。
马珊坐上司徒剑的奔驰(BENZ)车,来到央街的「梦巴黎餐厅」。
他们各点了一杯曼哈登及血玛丽。马珊外表温文而雅,可是个急性子,正餐还
未上来,就嗫嚅道:「不知桌上的玫瑰花是谁送的?」
「棒极了!谁做您的恋人太幸福了,既漂亮又能干......」司徒剑无所顾忌地
大笑道。
看来不是司徒剑送的花,马珊的心凉了一大半。希望如同一个五彩缤纷的肥皂
泡,忽然在眼前破灭了,她多么想送花的人就是坐在对面的他啊!
「别愁眉苦脸了,如果有人送花啊,我会开心得三天三夜睡不好觉的。」司徒
剑劝马珊快吃刚上来的牛排。
「又不是自己喜欢的人送的,有甚么意思。」马珊翘起小嘴,水汪汪地注视着
司徒剑,便大口吃起牛排来。
「我想问个私人问题,行不行?」司徒剑打忿道。
「请君随便,有问必答。」马珊愉快地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鬼脸。
「您的广东话怎么那么标准?」
「是跟我的前男友学的,他在台北长大,但老家是广东新会人……两年前分手
了。」马珊有意补充了后一句。 「您的国语这么流利,跟您的女朋友学的?」马珊接着强调了后一句。
「错了!我在台大读了四年,一天学一句也学会了。」司徒剑的回答使马珊感
到意外,又使她感到万分的满意。
彼此对台湾那么熟悉,自然谈起了拥挤不堪的台北交通,气势宏伟的圆山大饭
店,还有那令人口水直流的西门叮三杯鸡、臭豆腐等等。
谈到电影时,司徒剑特别推祟李安导演的《喜宴》:「赵文瑄演得很出色,在
美国街头遇见中学同窗时,立即垂头匆匆走过那一幕,刻划得淋漓尽致……难
怪柏林影展夺魁。」
马珊无意中提到张国荣主演的《霸王别姬》,他也不断的点头称好。看来他不 是个只会做生意的人,业余爱好还蛮广泛,马珊对他又多了一层钦佩。
司徒剑把她送回公司,直接去皮尔逊国际机场接客户了。
马珊像个快活的小鸟,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回到办公室,几个同事凑过头来,
又跟她开起玩笑:「怎么,老板请您吃大餐,从来没有我们的份呀!」
她口口声声讲别胡闹,心里却是乐滋滋的。整个下午,双眼呆呆看着计算机屏幕
,心里老是挂着司徒剑。他的每一个眼神,他的每一个笑容,已深深注入她的
大脑记忆系统。
6.
以后的每个礼拜一上午,丽丽花店就会给马珊送来一束玫瑰花。不同的是,第
二周是两枝,第三周是三枝……依此类推。马珊几次致电花店,上下都是同一
口径。同仁都认为,这玫瑰花非司徒剑所送莫属。歪理说了一千遍,就会变成
真理。马珊也慢慢相信,可能就是司徒剑送的花了,因为他平时幽默,出奇之
招很有可能。
可她几次借机问司徒剑,都被他搞胡涂了:「太好了,有人送花,真是有心人
,下周还会有人送的!」
这种既不肯定又不否定的回答,很容易使人猜测他就是送花人,只不过当面不
好意思表白罢了。她已观察过好多次,每当办公室同仁谈起男女之事时,他都
置之不理。有一回有人当面影射他和马珊的关系,他的脸刷地变了色,一直红
到耳根,吱吱唔唔地躲进了自己的房间。有些人个子高大,男子汉味道十足,
能说会道,但一触及男女问题就害羞,难以表达自己的感情,司徒剑大概正属
于这类男人。
马珊早已忍不住在电话中向母亲大人汇报「玫瑰花事件」。慈母听了后,咯咯
大笑:「珊珊,别着急,到第十二枝的时候,送花人会露面的,一定要珍惜缘
份呀,我看说不定就是你们总经理了,哈哈……」好象是她老人家在台北收到
玫瑰花一般雀跃高兴。
四月,多伦多的春天姗姗来迟。大地虽被鲜嫩的绿草覆盖,但春风拂面依然带
着凉意。马珊感到抵加后五年多,这是个冷暖最不定的春天了,今天穿皮衣,
明天穿衬衫。自己的心境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反反复覆,难以控制。往往上午
的情绪在二次曲线的顶峰,吃过午饭后急剧下滑,还没到下班已跌到谷底,整
个晚上如同生活在十八层地狱。如果能同司徒剑共进一顿午餐,兴奋的心情会
持续好几天。照理对一个曾经沧海的女人来说,不该有这种少女刚涉世的冲动
,但内心深处偏偏有如此强烈的青春骚动。
下个月对马珊来说并非寻常,不知不觉中,她将迎来廿七岁生日。
有人说,生在五月的人感情丰富,桃花运不断。但自从两年多前与男友分手后
,马珊似乎与情无缘,光有人夸奖漂亮、气质好,也有广告公司找上门来拍电
视广告,就是没有被人追求过。或许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使那些男士望而却
步。
一种漂浮、孤寂的感觉时时袭来,陪伴着马珊一个又一个难熬的长夜。尤其独
自在海外,很难交到知心朋友,总不见得每天挂越洋长途,与台北的中学死党
谈天说地。与其说这正是需要男人爱抚、滋润的年龄,倒不如说需要寻找一个
心灵的港湾,需要一棵伟岸的大树依偎。
她常常对镜自照,充满光泽的容貌一天消逝过一天,只剩下青春的尾巴了,近
年不得不开始适量使用化妆品。难怪远在台北的亲人都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
提亲,生怕漂亮的马珊步姨妈的后尘。
7.
有时马珊仔细检讨自己,是否两年前对吴志刚的态度太过火了?一个巴掌就结
束了三年的恋情。
照理说,他们都来自台北,在冰寒的异国相恋,感情是较易维系的,一个是电
脑专业的博士生,一个是商管系的大美人,简直是天生的黄金搭档,曾引起多
少同窗的羡慕。
就在同居半年后,突然发生雷鸣般的爆炸,没有任何预兆,事先未留出半点蛛
丝马迹。
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夜,马珊接到妈妈的电话,父视心脏病复发病危。当夜,好
不容易订到美国西北航空公司的机票。次日一大早,吴志刚送她到多伦多国际
机场,准备转道美国底特律直飞台北。
马珊办理完一切登机手续,人感到有些累,呆呆地坐在候机楼的长凳上闭目养
神。就在登机前廿分钟,广播中突然发出通告,飞往底特律的班机由于机械故
障取消,顺延一天。马珊瞪大了眼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央求售票
员,可半个多小时计算机搜索下来,转机飞往台北的各大航空公司机票爆满。
那时已是中午十一点,想想吴志刚正为博士论文忙碌着,她就只好垂头丧气地
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回他们爱的小巢。
一开门,她僵僵地站在那儿,简直疯了!眼前的一幕完全是低劣的三级片镜头
,客厅的长沙发上,志刚与隔壁的那个叫露西的洋女人一丝不挂地抱成一团。
两个赤身全裸的人,都被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赶快找衣服遮身。
马珊二话没说,冲向志刚,给了一个响亮的巴掌,用英文骂了一句:「狗娘养
的!」啪地一声关上门,扬长而去......
这迅雷不及掩耳的震荡,更使马珊雪上加霜。打死她都不会相信,平时把「爱
」字挂在嘴边的吴志刚,会在纯洁的感情问题上耍毒辣的花招。如此迫不及待
,决非一时色迷心窍,不知他和露西偷食多长时间了,自己傻乎乎地被蒙在鼓
里。
晚上,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却不见志刚。她的心像被玻璃渣儿划割着,
咬着枕角,泪水浸透了枕套。脑海中不断地浮现与志刚相识的一幕幕,尤其是
两年多前那个凉风习习的夏夜,他们在郊外草地上神魂颠倒地紧紧结合在一起
的情景。
当时志刚感到有点意外,如此美貌合群,外表开放的廿多岁女了,竟然还是个
处子之身,在这个年头已不多见了。万分兴奋中,对着皎皎明月,志刚抚摸着
她光滑匀称的肩膀,山盟海誓道:「珊珊,等我毕业,嫁给我吧。」马珊幸福
地依偎在他身上,用两手勾住他的脖子,悄悄地编织起心中的「家」……
睁开惺忪的双眼,刚好天亮。大脑昏沉沉的,一切好象都在梦中。外面依然飘
着雪花,还是见不到志刚的人影。出门前,她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大字──「
叛逆」,贴在电冰箱的门上。
出租车载着一颗流血的心,直奔皮尔逊国际机场。
飞抵台北时,爸爸已在三个小时前被死神夺走了生命。未能见上最后一面,马
珊感到万般的内疚。听妈妈讲,爸爸在临终前还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她更觉得
伤心,倒在妈妈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为父亲办好体面的丧事后,哥哥嫂嫂都劝马珊赶快回多伦多应付考试,也好照
顾吴志刚早点完成博士论文。处于哀伤的心境,马珊也没有必要烦家人,去讲
志刚的不忠。
返回多伦多后,马珊搬到离校较远的北面去住了,再也不想见到吴志刚。她过
着半隐居的生活,除了上课,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与以前判若两人……
往事如洪水般地在马珊脑海里翻滚,带着刺心的苦涩。假如没有那次大裂变,
早已成了吴太太了,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命运,往往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后来,又经历半年找不到工作的沉重打击,「人比黄花瘦」最能形容自己的外
貌,而内心恰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写照。
谁会相信,这样一个花容月貌,才学兼备的现代女子,也会落难到这样的境地
。真诚的痴心,换来欺骗的爱情。面壁苦读硕士学位,连个象样的工作都找不
到。苍天啊!您的神灵何日降临,拯救这颗干涸的心灵?
8.
进天地公司,说来也是一种缘份。平时很少看中文报纸的马珊,那天与朋友相
约,到「康乃馨餐厅」喝早茶。马珊先到未见朋友,正好桌旁有一份「星岛日
报」,她就三心两意地翻起来,在分类广告中,一眼见到天地公司的招聘启示
,对照自己每一项条件皆符合,抱着试一试的心理,抄下了传真号码。
说也奇怪,自从进了天地公司后,马珊结了冰的心渐渐燃起了希望的火焰,火
苗一天大过一天。似乎丘比特之箭重新射准了她,难以阻挡,难以逃脱。那个
意中人就是司徒剑,他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充满魅力,对马珊有股磁石般的
吸引力。
近月遇到的玫瑰花事件,又使她百思不得其解,会不会真的是司徒剑做的鬼呢
?到四月底已连续十一周收到玫瑰花,加起来总共六十六枝,这已成了全公司
的每周头条新闻。每到周一上班,马珊既害怕又担心,怕的是又收到莫名其妙
的玫瑰花;担心的是玫瑰花突然消失了,再也没有人送来……哎,人的一生,
或许永远就在错综复杂的矛盾中度过吧。
那天下午,司徒剑与美国客户签完一宗五百多万美金的医疗设备合同时,特别
与一旁的马珊握了握手,再次感谢她的穿针引线,因为对方正是她的大学同窗
。当晚,还单独请马珊到「鲤鱼门」吃了一顿可口的台湾佳肴。 深夜,挂钟有节奏地响着,马珊辗转未能入睡,回味着那只强壮有力的大手,
那是男人力度的象征。接着又做了一个玫瑰色的梦,见到她与司徒剑步上了红
色地毯,当起总经理夫人……
郁金香终于盛开。五月的第一天,刚踏进办公室,马珊就听到同事们的祝贺声
,原来布告栏贴出了「通告」,任命她即日起为总经理特别助理兼销售经理,
并强调说明,如果总经理不在加拿大,由她全权处理公司的一切业务。有同事
当众开玩笑道:「何日做司徒夫人?」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使马珊觉得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然后暖遍周身,莫非应
验了前几晚的梦?现在虽不是司徒夫人,已是名正言顺的「特别助理」,那个
佛洛伊德真厉害,不是早就讲过梦是一种愿望的满足吗?
回家后,马珊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新闻,边想起佛洛伊德的释梦理论。此刻
的马珊甚么都不求,就想那温馨的梦想能成真,盼司徒剑早日手捧玫瑰花来求
爱。
9.
没过几天,已到礼拜一。那天马珊特别早起了一个小时,洗发、吹风、洗澡忙
成一团,精心挑选了一套淡紫色的羊毛套裙,恰到好处地突出了她的三围,显
露出青春的风姿绰约。而这一切打扮,都是冲着玫瑰花而来。
果然,到了办公室不久,就收到十二朵鲜红色玫瑰花,并附有一封短函:「今
晚六时央街荣乐园,不见不散,送花人,五月五日」,字是用计算机打的中文,
更添几分神秘。
下班前,马珊特意到厕所补妆。那架开了几年的白色本田车,今天似乎比平日
更耀眼,穿过公司所在的卑街,行驶在世界最长的央街上。正是下班高峰,交
通拥挤不堪,与台北没有多大区别。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愈急,客观条件就
愈恶劣。无奈,只有坐在车里,一步一步的爬行,她的心急得火燎燎的,像有
十只猫爪在抓。
这时,突然下起了蒙蒙细雨,似乎给约会平添了几分诗意。但车速比原来更慢
。望着雨点打在车窗玻璃上,马珊突然想起余光中的名诗《等你,在雨中》,
默默地吟诵起来: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在雨中……」
想想「送花人」马上就见分晓,马珊的火爆性子总算平静下来。大概就是他吧
,那个司徒剑,八九不离十了,马珊再次自我安慰着。对着倒后镜,朝自己做
了一个鬼脸,制不住地笑起来。
马珊准时赶到了「荣乐园餐厅」,女带位员轻盈地迎上来,便领她到靠近里面
的一张桌子。马珊隐隐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感觉不太对劲。走近一
看,原来真是吴志刚。
马珊惊奇得口舌打结说不出话来,只是礼貌式地与吴志刚握了一下手。真倒霉
!怎么不是司徒剑呢?她好象突然掉进万丈深的冰窟窿里,从头凉到脚,浑身
直冒冷汗。
「两年不见,怎么变得浪漫起来?」马珊先发制人,带着几分刻薄。
「珊珊,还在生我的气?宽恕我的罪过吧,我不能没有您!您最喜欢玫瑰了,
我试图想唤醒您的记忆。」吴志刚恳求着。
「您以为我是三岁的小孩?七十八朵玫瑰就能洗去你的叛逆?太天真了。」马
珊由于过分激动,胸脯海涛般地起伏着。
吴志刚竭力争取:「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们重头开始。」 「我问您,眼睛里容得下灰尘吗?」马珊大声嚷起来。
他默默无语,像是小学生听老师的训斥。显然,目下的吴志刚比以前苍老消瘦
多了,颧骨和眉骨也特别突出,那双曾经勾起不少中西女士灵魂的炯炯大眼,
已失去昔日的光彩,变得有些迷惘。这种苍老和迷惘,也许是五十多岁的男人
才会有的,但已提前二十年爬到他的脸上。
「珊珊,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识的地方,还记得吗?那次台湾同乡会聚餐……」
「那又能代表甚么,破镜不可能重圆,我已有意中人,让我们做个朋友吧!」
马珊一字一句地讲着,显得很有节奏。吴志刚无奈地点了点头。 原来,吴志刚拿到博士学位后,在芝加哥找到一份优厚的工作。中间曾尝试与
马珊联络,但寄出的信总是无下文,更无法打听到马珊的电话。春节回台北省
亲,想尽办法从马珊嫂嫂那里得到了一些情报,回到美国后,正好看到加拿大
IBM公司招聘人才,一击便成。当然,他是为马珊而来。他想用玫瑰花重新点
燃她的爱情之火,也想洗去他的罪过,但一切都是徒劳。马珊,已不是五年前
的小丫头。
这一顿晚餐,简直就在马珊的责骂与吴志刚的沉默中度过。摆在桌上的菜都是
马珊喜欢的,但早已凉了,有一、两个甚至没动过筷,俩人倒是喝了好几杯摩
绅啤酒。
10.
回到彩虹大厦,马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为甚么送花人不是司徒剑?为甚么?
这个死人吴志刚弄巧成拙,愈是这样自作聪明,愈是不会理他。这种臭男人,
不给点颜色看看怎么行?至少,要叫这号人清醒,世上还有视爱情为神圣的女
人存在。男女之爱,来不得半点的虚伪和欺骗……积压心中两年多的怨气终于
吐了出来,几丝快感慢慢浮上心头。
她有气无力地与妈妈挂了电话,因为她老人家在台北早已伸长脖子听「送花人
」的谜底。自从老伴仙逝后,这个宝贝女儿似乎就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听罢「谜底」,她妈妈亦感几分失望,最后拖了一句:「看来志刚是知错悔改
了,难道就不给他一个机会吗?」
「妈,我就是当尼姑,也不会和他重好!他就是送成千上万朵玫瑰,我也不会
动心。」
母亲最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从小就是说一不二,独来独往的个性,说多了就
会发脾气,只好由她去。
第二天,妈妈又打电话来,是为哥哥全家移民的事。白晓燕被撕票案前,他们
全家就有移民的打算,参加了台北五月四日十万人大游行之后,更坚定了信心
,说是为了孩子也要孤注一掷。
马珊告诉妈妈,哥哥是计算机博士,又有美资企业的工作经历,正是加拿大目下
紧缺的人才,申请技术移民很快就会批下来。她并且劝妈妈,干脆一起来加拿
大算了,但她老人家说:「我的老朋友都在台北,移民我就不想了,旅游倒是
可以,再说手上的儿童攻击性研究课题还有两年追踪期。」
最后妈妈还补充了一句:「您可以向司徒……就是您们总经理挑明呀……」
「好,妈,您烦死了,我考虑一下吧。」
收线后,马珊觉得舒服很多,好象全身的气都通了一样。世上只有妈妈好啊!
遇到任何天大的问题,与妈妈通了电话后,心里就会舒畅万分。老妈不愧为心
理学教授,遗憾的是年岁已高,否则做个挂牌心理医生,生意包好,准能发财
。
妈妈讲得也有道理,自己也可以主动向司徒剑表明心声呀,都是甚么年代了,
不是早有女人上街游行,公开需要性高潮吗?女方主动一点,真是小巫见大巫
,如迟了说不定会酿出终身遗憾,中外历史上不是有很多人就这样失之交臂,
错失良缘吗?想着想着,她眼睛里再一次浮现了司徒剑的影子,他的每一个动
作,每一句话……马珊再也不能守株待兔了,决定近日采取果断行动。
11.
次日中午,马珊敲响了司徒剑的门,直截了当说:「总经理,这个星期六晚上
有空吗?我想请您吃饭。」
「是甚么大好喜事啊?」
「我的生日。」
「一定到,您请客,我付钱。」
马珊一分一秒地计算着时间,周六终于到了。多伦多的傍晚晴空万里,白云在
湛蓝的天空上翻滚,春风挟杂着绿草的芳香,让人感到空气特别清新。司徒剑
穿一身灰格子西服,系着一条鲜红夹花的领带,看上去根本不像朝四十走的人
,倒像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那辆刚清洗过的银色奔驰停在彩虹大厦旁,显得威风凛凛。不一会儿,马珊从
公寓里轻盈步出,那一身紫葡萄色的低胸长裙,若隐若现地衬托了她的身材,
真是「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
「生日快乐!」司徒剑用英文道贺着,马珊笑盈盈地钻进了车内。
车行驶在艾格灵顿大道上,路旁绿色的草地上,插满了红红蓝蓝的招牌,正是
联邦大选如火如荼的时刻,各党唇枪舌剑互不让步。
「看来还是自由党执政。」司徒剑有感而发。
「肯定是那个歪嘴总理连任。」马珊咯咯地笑着。
奔驰快速上了当河谷高速公路,这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南北交通枢纽。坐在车
上既感到几分刺激,又感到几分享受,仿佛走进真正的大峡谷。
窗外,树木郁郁葱葱,层次分明,犹如观赏一幅幅重彩油画;远眺,CN塔高高
耸立,现代建筑群隐隐约约。马珊五年前刚到多伦多,登上这座全球最高的发
射塔后,就做起了塔下之梦。如今,梦中的愿望有的已破碎,有的在挣扎,也
有的在憧憬……莫非一旁的他就是我的归宿?往三十走的女人,不管她以前多
么风光,多么嚣张,内心深处总盼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何况司徒剑有才又有
钱,这种男人同样不可多得,一不留神就会被妙龄女郎勾走,今晚非向他摊牌
不可。
半小时不到,来到市中心湖畔威斯汀堡酒店。走进「君悦皇朝」中餐厅的包房
时,他们如同一对璧人步上红色地毯。
这里的环境幽雅别致,窗外就是安大略湖。侍应生打开一樽法国红葡萄酒,他
们先品尝起冷盆。
「有的人以为葡萄酒是西方人发明的,其实,它起源于五千多年前的亚洲古国
巴比伦和亚述。中国酿造葡萄酒始于汉武帝,当时是张骞从西域带回了葡萄。
」司徒剑握着酒杯,娓娓道来。
「想不到您对酒这么有研究。」
「谈不上,只是偶而附庸风雅而已,唐诗中就有『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名句,
而唐太宗李世民本身嗜好葡萄酒,还亲自动手酿酒……」
马珊边聆听他的高论,边品尝着一道又一道的海鲜。
「马珊,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帮手,爸爸都说您是我的财星......」
「有没有奖励?」马珊俏皮地翘起小嘴。
灯光突然灭了。侍应生端着一个蛋糕进来,上面插着廿七枝小蜡烛,生日歌的
音乐轻轻响起。马珊吹蜡烛之前,司徒剑硬要她先许个愿。
灯又亮了。司徒剑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郑重其事地祝她:「生日快乐
!」
马珊打开一看,是一块劳力士名表。她情不自禁地快速站起,吻了一下司徒剑
的脸颊。他要回避,已来不及了。
马珊水晶般闪亮的双眼,放射出暖暖的光芒,凝视着司徒剑,轻轻地说了声:
「我好喜欢您!」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司徒剑先是一愣,沉着地呷了口酒。
「马珊,不是我不喜欢您,我早已有恋人。」
「甚么,您有女朋友,是谁?」
「还记得上次圣诞派对上,介绍给大家的陈小鹏医生吗?」
「就是那个娘娘腔医生?」
「是的。请您千万保密,我不想让公司里的人知道。小鹏是上海来的留学生,
IQ奇高,读多大时我们住在同一幢楼。」
马珊感到天摧地塌。手一伸,酒杯摔地,还好没碎。好一个血气方刚的司徒剑
啊!您怎么会是个同性恋者?尽管她并不歧视同性恋,大学同窗中早有先例,
而当事情发生在自己头上时,却感到束手无策了。
「第一次面试,您就给了我很好的第一印象,似乎触通了我对异性的感觉。坦
率地讲,我在内心悄悄喜欢上您,这对我来说,是很久没有过的心灵体验,但
我知道有人每周送花给您,内心就衷心的祝福您……我与小鹏相恋了整整六年
,我们都很珍惜彼此的感情,双方家长由反对到默认,再说加拿大去年已通过
了同性恋法案,我们终于有了爱的权利……」
马珊精神几乎崩溃了,但还是强忍着要了一杯热茶,继续倾听司徒剑的表白。
「这半年多来,我感到自己的性倾向方面有些变化,我也第一次想亲身生儿育
女,我向小鹏透露过,但他接受不了,所以至今还没有跟他好好讨论……」
明月掉进湖里,好象撒满了一块块碎银,马珊根本无心欣赏美丽的夜景。离开
酒店,已是十一点多。
马珊一跨进家,还没更衣,就立刻拿起电话,哭着向妈妈求救。
妈妈最后耐心讲道:「可怜的珊珊,您要顶住,不要怕。这不是甚么新鲜玩意
,台北早有『同志』公开举行婚礼了,出版的图书杂志无数,官方电台还有专
题节目哩……妈妈曾经研究过同性恋问题,他们都是正常人。既然司徒剑已承
认对您有好感,那就证明他具有双性恋倾向,目下只不过是为了感情,他不想
使六年的恋人受创伤。珊珊,您如果真的喜欢司徒剑,一定要争取,情场历来
都是一种较量,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妈妈能理解您……」
12.
经过妈妈几十次的越洋长途心理辅导,以及阅读大量中英文资料,马珊终于对
同性恋问题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看来,司徒剑属于后天性的同性恋者,在台北
读大学时的两次悲惨恋爱,极大地挫伤了男子汉的自尊,从此对异性有一种恐
惧感。不要说拍拖,就连交个普通异性朋友都不敢,生怕再被别人欺骗。作为
一个精力旺盛的青年,满腔的热情无处着落,更不要谈性欲的发泄,正在勉为
其难的孤独徘徊中,他在多大读书时,遇上了主动上来搭讪的陈小鹏,由友情
慢慢上升为炽热的同性爱情。
而据司徒剑的描述,陈小鹏属于先天性的同性恋者。这种人的脑部和生理结构
异于常人,很难治疗。再从他的成长过程看,他在家中排行老三,上面两个高
大的哥哥,自幼就成了他的保护伞,遇到被同伴欺负的小事,两个哥哥就会出
面摆平。因为他生得白净、秀气,再加上父母盼女穿眼,所以从小常把他打扮
成女孩子,过一下拥有女儿的瘾。长此以往,他的潜意识中认同自己是女儿身
,长大后自然寻求刚强的男人作伴。
为多多了解男同志的心理活动,马珊在妈妈的建议下,特意去看了刚在坎城夺
奖的《春光乍泄》影片。梁朝伟和张国荣的大胆表演,确实入木三分。原来,
他们的天地是那样的宽广,有快乐也有痛苦。
目下问题的症结是,马珊是否有勇气接受司徒剑的双性恋。她像走了魂似的在
公司里苦干了几个月,脸上很少有笑容,也很少讲话,内心好象被拴了块巨石
一样,直沉下去,度日如年。同事们都以为她与司徒剑闹别扭,不敢多问。偶
而碰到司徒剑的目光,她只是匆匆一笑掠过。
其中有一个月,司徒剑回香港度假,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去见证七月一日的回归
。见不到他的人影,她更感到一种莫明的失落。平时再喜欢吃的海鲜,对她来
说味同嚼蜡;每一个深夜,她都要起身吃两粒安眠药,维持第二天以充沛的精
力工作,自己的心好象早已被他带到香江去了。她再次清醒的意识到,已刻骨
铭心地爱着司徒剑,叫她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时光依然不停地向前流去。凉风送爽的初秋令人心醉,但马珊仍无心欣赏黄红
相杂的迷人枫叶,倒是惧怕冬天的即将来临。她的偶像戴安娜王妃魂断巴黎的
消息,更使她的心情恶劣到极点。她每晚独自收看戴妃的电视,有时还会悄悄
的流泪。她再次领悟到,自己是难以控制命运的,人算不如天算,很多事不得
不听天由命。
遍地枫叶红如火。一个星期五的中午,司徒剑终于邀马珊共进午餐。他们依然
习惯地去了那家梦巴黎餐厅。
「可怜的戴妃!」听到艾顿庄(ELTON JOHN)凄婉的「风中之烛」(CANDLE
IN THE WIND)曲调,马珊有感而发。
「自古红颜多薄命。」司徒剑举起手中的啤酒杯自言自语道。 「查理斯王子真可恶。好端端的美人不争惜。」马珊气愤起来。
司徒剑说:「那个卡米拉也不是好货,这叫丑人多作怪。」
吃到一半,司徒剑清澄的目光,突然端详起马珊憔悴的脸,低声地讲道:「您
瘦了很多。」
「现在流行减肥呀。」她低下头,应付了一句。
「我同小鹏谈了好几次,他很伤心,难以接受事实,说我是个叛逆者。也难怪
,当初好不容易争取到家庭和社会的认同……看来只有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我不在乎双性恋,我喜欢的是您,我妈妈是个心理学教授,她也能接受,关
键就是小鹏了。」马珊赤裸裸地表露心声,渴求的目光像火焰般灼热,对视着
那双锋利的眼神。
「这次回香港,与家人也谈起了您,他们都说会尊重我的选择。当然,我妈妈
希望我与您拍拖,大概是想抱孙子吧。另外,我也咨询了几个心理治疗师,像
我这样的状况完全可以治疗,关键要有自信心。我相信,过些日子小鹏会谅解
我的……」
马珊脱口而出:「我会助您一臂之力。」
步出餐厅,司徒剑奔到斜对面的鲜花店,买了一打鲜红的玫瑰,饱含深情地递
给马珊。
金秋的阳光普照大地,也投射在每一个行人的脸上。马珊右手捧着鲜花,左手
下意识地挽着司徒剑,朝地下车库走去,而他遒劲的右臂,挟得更紧、更紧。
13.
日月如梭,冬去春来。
一年后的秋天,司徒剑与马珊在多伦多北约克教堂内共结连理。马珊的妈妈特
地从台北抵多城出席婚礼。她哥哥一家三口也从温哥华赶来多伦多。而司徒剑
的家人分别从香港、美国、法国各地陆续赶到。
两百多位亲朋好友,坐满了教堂的大厅。双方亲家相见,谈笑甚欢。丈母娘看
女婿,愈看愈欢喜。司徒老夫妇更是乐开颜,在他们眼里,这个美丽能干的媳
妇,简直就是爱神维纳斯的化身。也许应验了歌德的那句名言:「崇高的女性
,引人类上升。」
婚礼进行曲奏起,一对璧人徐徐步入大厅。司徒剑身穿黑色礼服,满面春光;
马珊一身粉红色婚纱,更显光彩夺目。她挽着他的手臂,放射出幸福的笑容。
牧师主持完简单的仪式后,他们俩接受众人的祝贺,纷纷拍照留影。
司徒剑一边应付客人,一边在人群中搜寻陈小鹏的人影,但一无所获。因为他
一早答应会来参加婚礼。就在这时,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手捧一束红玫瑰向前
台走来。马珊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把鲜花递上来。
「珊珊,这么不够朋友,大喜日子也不知会一声。怎么,怕我来闹场。」此人
开口并不友善。
马珊一楞,想不到吴志刚不请自来。她沉着机智地对司徒剑说:「这就是吴志
刚,我以前的男朋友。」
「久仰大名。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司徒剑礼节性地伸出了手。
吴志刚没想到,新郎如此落落大方,他的词也穷尽了。
马珊把吴志刚拉到一边说:「怎么?晚上到怡景山庄喝两杯。」
他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怎么有心情喝?去跟你妈打声招呼,我就走啦。顺
便也来向你告辞,下个礼拜我就回台湾发展。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就为了我离开加拿大,值得吗?」
「不多讲了,只要你幸福就好。」
马珊目送着吴志刚消失在人群中,心中不免有些内疚。头一转,看到司徒剑仍
在东张西望,马上走向前挽着他。 「小鹏还没来吗?会不会找不到地方?」她轻声安慰了一句。
「讲好来的,真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刚才打了他的大哥大,都没开机。也不在
诊所。」司徒剑仍是焦急的样子。
一直到晚宴结束,都未见陈小鹏的人影。
回到湾景大道的新居,看到门口小径两旁铺满一大片红玫瑰,所有的人都感到
惊讶和兴奋。他们俩默默不语,但心中都有数,十有八九是陈小鹏送来的。
送走闹新房的客人,已是深夜十一点多。司徒剑致电小鹏家,一直没人接,只
好留言。又打了几个朋友的电话,都说未见过小鹏。马珊也跟着他一起焦急起
来,俩人似乎都有一种并不吉祥的预兆,但都没有点破。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小鹏的声音。
「司徒,恭喜您们。收到我的玫瑰花没有?九百九十九朵啊。我叫花店送的。
」
「很漂亮,很壮观。真不知怎样感谢您才好……您到哪里去了,我们等得您好
苦啊。」
「刚回家。在教堂街的咖啡馆里泡了一个晚上,那是我们第一次相识的地方。
真不好意思,我没有勇气参加您的婚礼。有些问题,我还是想不通……」小鹏
依然很伤心的语调。
"ROSE, ROSE I LOVE YOU WITH AN ACHING HEART.WHAT IS YOUR FUTURE NOW
WE HAVE TO PART……"(玫瑰玫瑰,我心碎的爱你。我们要分手了,你日后怎
么过……)电话里传出FRANKIE LAINE《玫瑰玫瑰我爱你》的著名英文歌声。
司徒剑安慰道:「小鹏,不要这样。我不是早已跟你讲过了吗?我们依旧是好
朋友。等我们从欧洲回来后,跟你好好聊聊。我相信,时间会医治创伤。您就
好好的骂我一顿叛逆吧,也许心里会痛快一点。」
「洞房花烛夜,怎么能骂您?要骂,就骂我自己吧!」他迅速挂了电话。
14.
次日深夜,就在司徒剑和马珊飞往巴黎的途中,多伦多警方在当河谷「自杀桥
」下发现一具男尸。
在死者口袋里,发现一封致警方的英文遗书。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 「本人陈小鹏,系家庭医生,感到死了比活着更好,故决定跳桥自尽,与其它
任何人无关。一九九八年十月四日。诊所电话416-5114444」
经法医鉴定,三十八岁的陈小鹏医生确实死于自杀。(完)
──原载香港《纯文学》杂志1999年第8、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