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可全
寻找沈从文
我爱读沈从文那娓娓道来的散文或小说,尤其那些关于湘西风土人情和沈老早年生活的篇章。读其文,就象欣赏清新的水彩乡土画。这次回中国有机会去湘西凤凰古城,能拜访沈从文大师的故乡,期盼的我又有点不安。常言道“看景不如听景”,何况我“听”的是沈老那清新婉约的述说。
2006年10月22日下午,我们兄妹三人乘本田越野车从贵阳出发,经贵州桐仁,穿山地走峡谷,历时7小时,一路顺风来到凤凰古镇。闻名已久的沱江就在眼前。我们站在横跨沱江的凤凰大桥上,凭栏眺望。黑水岸边似乎站了两排长脚鹤,那是黛瓦褐木的明清吊脚楼。楼高两、三层,飞檐直壁,端庄雅致。不过现在它们却是凤凰古城最活跃的经济细胞—不是旅社便是咖啡厅或茶楼。我们住进了其中一栋吊脚楼。进屋后,我迫不及待地推窗看沱江。两岸吊脚楼在灯光里玲珑透亮。几乎每栋都上下两层密密挂着大红灯笼。灯笼全亮了,火龙般蜿蜒而去。当年曾拂过沈从文的风现在轻轻地吹着我。轻风里的我抬头看天,灯光后的天空更显黑沉。低头看水,黑色的水在灯光映照
Figure 1沱江乘船 下,不时抖动片片金鲮。乌蓬船在河面轻荡。
但水面上那些萤火般闪动的幽亮是什么?原来是点着蜡烛的小纸船颠簸而下。这是全然陌生的沱江。它漂着商机,漏着商情。我印象中的沱江是朴实素净的,即便罩在太阳绚丽的金光里。除了发脾气涨大水的季节,沱江都是那样清清亮亮悠悠向着东南方流去。
大约九十年前,岸边常有几个孩子,人人高举一手,光着身子小心滑进那清亮的水里。举着的手心有一个刚写的朱红大字。字是先生与家长们的合谋的结果,是监测孩子是否玩水的法宝。回家,孩子展掌让家长审视。字如果红通通地清晰,说明孩子没下水游泳。否则,家长拿出板子敲手心或屁股,直到红通通地方才罢手。可孩子们游得尽兴,哪能还举着一手?我仿佛看到那个晒得黑溜溜的瘦小男孩,双手捂着腿间,光着屁股,笑着飞身上岸,快手快脚地套上衣裤。想起手心,展开一看,怅然若失。小孩片刻后昂头,吸一口长气准备接受体罚或皱着眉头想如何逃避。那就是当年的沈从文。九十多年前,风凰镇的黑土,沱江 Figure 2古城石板街
的清水培育着这么一个调皮蛋。
临睡前,我展开凤凰古城游览图仔细地看:古镇的东南方有一黑色半圆,半圆中有座白色石碑,那是沈老的墓地。
第二天早上我们撑着刚买的尼龙伞,踩着沈从文当年走过无数次的青石条路,东张西望。同样的路同样的房或坊但全然不同的人和物。没人在道旁宰牛,没人在铺子里用厚背的刚刀破篾,更没有炉火正旺的铁匠铺。我们看到的几乎全是门前挂着大红灯笼,灯笼后摆着五彩缤纷的旅游小商品。门里、店外或倚或站一堆人,人们正精心挑选或讨价还价。当年街上也有几家小饭铺。家家柜台上都有插满竹筷的大竹筒和竹筒旁本店特色样品菜。给沈从文印象最深的是那家那钵干鱼酸菜。我扭着脖子打量着那些吊在一家家食肆窗框上的酱红风干腊肉,满口生液。其中一家的橱窗甚至有几只羽毛全在,色彩缤纷的长尾扁平风干山鸡。
雨停了,行人们(包括我)正小心地绕过那个积水洼。当年是否有这个小水洼?如果有,沈从文定是赤着脚重重地跳下,那溅起的水珠赋予他无穷的快意。走过沈从文曾来过的城隍庙,天后宫。再顺着“沈从文故居”的指示箭头,跟着多次来过这里的弟弟,走进中营街。中营街短而窄,但却右拐左弯不见头。10号就是沈老故居。如果没有门楣上方那块 “沈从文故居”的横匾,中营街10号就很普通了。此刻门前围了一群游客,争先恐后地在匾下拍照。
我久久地打量着这四扇历时一百多年的木板门。想来木门原是光鲜的朱红,不过现已斑驳成褐红。想象着九十年前,暮色苍茫中,一个瘦小的孩子轻轻推开中间两扇活门,
“呀”的一声似乎响了个炸雷,孩子的心怦地一跳,叫声“侥幸…”。先从门缝里探头张望,再蹑手蹑脚地跨过低矮的门槛,悄悄踩着天井里的红方石块。我踩着沈从文的脚印,站在那小小的四方天井里。“进东或西厢房还是直进大厅堂?”当年孩子踌躇着。他希望能从父兄的眼皮下溜过。沈从文,家中的
Figure 3沈从文故居 调皮精,虽然常有应变对策,却也没少受皮肉之苦,尤其是来自大哥的惩罚。
也许某日大哥在河边忙了半天却没找到弟弟压在石头下的衣裤。他顺手拣了两片贝壳放进兜里,又在河边画了几笔素描,再吹几声呼哨,终于离去。但即使小弟是孙悟空,也难逃大哥的如来掌。大哥静静地坐在城门边苗人老妇荞耙店里守着。当沈从文同几个头发湿漉漉的伙伴经过荞耙店时,大哥一跃而出,逮个正着。又一日沈从文正蹲在地上和乞丐赌铜钱,大哥从他身后拽着领子一把将他提起。走过石板路,大哥扯小弟,急急推开大门,忙忙走过天井,来到厅堂。父在,父管。但父亲常出门,长兄为父。大哥拖小弟,来到屋后小谷仓。
我站在沈家那间后厢房。这里也许就是当年常关沈从文的空谷仓吧?白绸带绑着双手的男孩,也许坐在那个角落?挨打,不准吃饭。那个肚子咕咕叫的孩子想什么?盼自己瞬间长大?想离家远走他乡?十几年后他写了短篇小说“逃的前一天”。也许故事轮廓就构思于这个小谷仓?面对家中这么一个调皮蛋,父母大哥对他恨铁不成钢。我的孩子们不如我意时,虽不给体罚,但我也经历了沈家父兄的生气、无奈。沈从文那个具有艺术细胞而又循规蹈矩的大哥后来果然在东北从事与艺术有关的工作,成就如何却不得而知。但沈从文这个小顽童却成了中国近代文学巨匠,远远超出父兄当年对他的期望。沈老的人生,对我这个有两个孩子的母亲是安慰,也激发一个母亲的反思。
房间里摆着橱,床、书架、书桌等旧家具。床是铺着白床单的单人床,床前一台旧式收音机。也许沈老曾靠在这张床上听收音机?空书架令人产生人亡架空的伤感。导游说这桌这椅是当年沈从文写“边城”的桌和椅。我轻轻地摸着那长方旧红木桌的一角,我颤颤地触着椅子的木雕几何图。难道小山城“茶峒” 真的是从这桌面上拔地而起?难道“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这样清丽的画面真的就从这张雕花旧椅上产生?不可思议!
我站在椅子背后,透过空灵的木雕窗扇往外看:青砖黑瓦,古朴素雅,充满乡情。但我却可以肯定沈老写“边城”时,根本没透过这窗看这景。沈老曾这样描述他写“边城”的情景:“每天大清早,就在院落中一个红木八条腿小小方桌上,放下一叠白纸,一面让细碎阳光洒在纸上,一面将我某种受压抑的梦写在纸上。”
放小方桌的小院在北平!我也几乎可以肯定那张小方桌并不是我眼前的这长方书桌。然而,这旧屋旧床旧桌旧椅在我眼里依然魅力无穷。童年故居一生刻在大师的记忆里。“边城”里的“翠翠”虽生于北平,但孕育她的文学土壤却是这屋这房这片土地。
中午,浅浅的阳光里,船家象翠翠的爷爷那般点着竹篙,撑着乌蓬船顺流而下。我们坐在摇着的船舱里,看两岸的吊脚楼也调皮地轻晃。正在舱里翘首张望,耳边突然传来了高亮的歌声。循声探头,原来那水边有个小竹亭。亭里站个滚边红裙红褂的姑娘。姑娘手握麦克风,正引颈高歌。我们一个个呆头呆脑地听着盯着。歌声远去,弟弟说我们怎么傻傻地连掌也没拍。当船迂回再过竹亭时,亭里已增
Figure 4竹亭里的红衣歌女
红衣击鼓女一个。只见她轻俏地舞
着飘长绸的杵子,咚咚击鼓。“哥哥哟…,”红衣歌女婉喉。她一顿声,我那高音弟弟亮声接过“妹妹哟…”歌毕,人皆击掌,笑声满船。
下船后,我们举步往沈老墓地而去。一个清秀的农妇,一双透着聪慧狡黠的大眼,一篮细碎的白花黄花。 “买束花吧。”大眼扑闪着。“什么花?”“山上采来的野花。”我挑了束小白花,准备献给沈老。循山路,踏褐黑麻石蜿蜒而上,不一会就到了沈老安息地。我顿时目瞪口呆。昨晚睡梦中
Figure 5沈从文墓地
拜访过的花岗岩黑色半圆墓、白色大理石石碑杳无踪影。如果不是那些刻着的字,无法想象这是墓地。没坟包没碑石。长约五米宽不过四米的鹅卵石镶嵌的山坡小坪地中央立着一块一人多高、形状不规则的褐色大石。它就是沈老脚迹终结的地方。大石正面刻着沈从文手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一束束黄、白小花凝聚着瞻仰者对大师的崇敬,花束斜斜地靠在大石上,围成弧形,就象无数读者正捧着大师的著作。放下手里的花,我对著石头,对著沈老的石刻手迹恭恭敬敬鞠了三躬。我摸着大石,心里充盈着时序变更的悲哀。不过大师曾说:“我想把写字当成一束草,一片破碎的船板…。”如此类推,大师自然还活着,活在他的作品里。
当我默默向沈老墓地告别时,耳边回荡的却是沈老当年对文姓秘书官所发出的,充满活力、野性的声音:“那你给老子说说,老子再看看什么样好就学什么吧。”
(世界周刊2006年1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