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间(短篇小说)

孙 博

一、

我和夏霖霖的第一次邂逅就充满了戏剧性。那是七年前一个隆冬的早晨,地下积着薄冰,天上下着细雪,我兴高采烈地驾着新买的丰田四驱越野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朝市中心的金融大楼迈进。

驾着新车的感觉确实不一样,尤其是这种越野车,很适合在雪地行走,根本没有打滑的感觉,并且经得起碰撞,难怪备受北美洲人的青睐。车离枫城的地标高塔愈来愈近,心中乐滋滋的,情不自禁地跟着收音机的乡村音乐哼小调。

四年前刚从上海抵达加拿大留学,第一次登上这个全球最高的塔时,曾默默发誓,要在塔下最繁华的商业区找到一个象样的位子。三年打拼,顺利获得计算机硕士学位,接着在加拿大最大的皇家银行总部觅到一份工作,薪水不菲,俨然成为一个中产阶级。上个礼拜还唱了国歌,怀揣加拿大金护照,感觉真好。眼下啊,就等着买房子、娶老婆。黄浦江畔的母亲大人已催促过好几次了,二十六七,该成家啦,朝三十走的人了…… 就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前面几辆车突然停下,我也跟着急剎车。瞬间,随着巨响我的车急剧震荡,吓得浑身直冒冷汗,有种面临死亡的感觉。咬紧牙关,定神看倒后镜,有辆车撞上我的车尾,我急忙跳下车。

天啊!我心爱的丰田车真的被撞坏了,后尾角凹陷一大块,油漆脱落,而对方的那辆白色本田车前灯尽毁。 车主是个年轻的中国女子。她双手紧握方向盘,像木头般地坐在车内,脸色苍白,准是吓破了胆。当我怒发冲冠地对着她大嚷时,她好象如梦初醒,语无伦次地央求我不要报警,愿意私了。

看着她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答应了她的恳求。难怪,女人的眼泪就是值钱,早已成了她们防身的第一武器。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记录了她的车牌、驾驶执照号码以及保险资料。这个是非颠倒的世界,防人之心不得不有。

算是我倒霉透顶,第一天驾着四万多加元的新车就被撞了,真比中彩票还难。幸好没搞出人命。如果她不是女性,非打电话报警不可,谁叫她转线时不留意路面状况?这是开车的基本常识。女人粗心起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晚上垂头丧气回到家,夏霖霖果然打来电话询问修车情况。当我告诉她车行收一千五百元时,她一口答应给钱。她那辆本田车的修理费也要差不多两千元,她好象都满不在乎似的。

电话收线前,她突然问我是不是上海人。原来她母亲是上海人,所以她也能讲一口流利的沪语,我们自然改用「阿拉上海话」聊起天来。乡音似乎消除了我所有的怨气,早己把撞车的事拋到九霄云外。异性声波就有如此不可抗拒的磁力。何况,她的语调嗲声嗲气的,交谈好比做精神按摩;何况,我是个渴望与女人接触的「王老五」。 次日晚上,我们相约在一家咖啡店见面。她打扮得并不艳丽,但恰到好处地透露出青春的活力,身材丰满而匀称,与昨日判若两人。确切地说,她长得很漂亮,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美是内涵与外表的高度统一,也就是人们习惯所说的「这个人很有气质」。

她把一千五百加元的支票递给我后,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自如的笑容,似乎突然放下心中沉甸甸的石块。接着,她愉快地同我东扯西拉起来。她一个人在加拿大念书,正在攻读教育心理学硕士,家人都在台北。眼下,她与一位法裔女研究生同租一间公寓单元。 临走前,我带着调侃的口气说:「昨天发生车祸时,您怎么哭得像个林黛玉?真是吓破胆了吗?」

她抿了抿薄薄的嘴唇,低下头说:「还好多亏您没报警,否则啊,我现在可能坐在监狱里,因为我是无牌驾车。上个月闯红灯被活捉,加上半年前的车祸,我被吊销车牌一个月,今天是最后一天,偏偏就在昨天出了事。真不知怎样感谢您这个大好人,如果碰上洋人啊,肯定报警了。您真是操控了我的生死大权,别说一千五,就是一万五,倾家荡产也得想办法给你。」

「早知这样,非狠狠敲你一笔不可。」我跟她开玩笑道。

「可惜,过期作废。」她嬉皮笑脸地耸了耸肩。

临走时,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态,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驾车可要小心,不是闹着玩的,上了高速公路,生死就全部交给上帝了。千万要当心!
记住。」

瞬间,她的眼眶几乎湿润了。她带着异常感激的目光,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她是个极其需要别人关怀的女性。确切地说,她需要男人的呵护。

二、

自从有惊无险的意外车祸后,我和夏霖霖的关系非同一般起来。两三天通一次电话,三四周要见一次面。或许是因为故乡效应的缘故,上海话使我们的内心距离愈来愈近。我还有趣地发现,海峡两岸的老百姓价值观念异常相似,或许是同根同源文化原因,所以每次打开话匣子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这种不含任何杂质的友情保持了半年多,我一天比一天想见她,有时在办公室对着计算机屏幕发呆,看着数据不入脑,常常走神想起她的倩影,梦中也常常见到她。第六感告诉自已,我已悄悄地爱上了她,甚至到了不可自拔的程度。

但使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对我的感情竟如此无动于衷,巧妙地回避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暗示,莫非她在台北有心上人?我决定找个机会向她摊牌,如果她真的有男朋友,我也没必要死皮懒脸盯着她,交个普通的异性朋友罢了。好几次自我安慰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试一回不行就罢了。

终于迎来了鲜花盛开的情人节,这是个最易表达感情的日子。那天晚上,我借良辰约她在「大上海餐厅」共晋晚餐。

她那墨绿色的紧身长裙,凸显窈窕身段,散发出难以抵挡的百分之百女人味。几乎所有的男性顾客都向她行注目礼,而那些女食客的两个眼球分别透出两个大字,一个是「嫉」,另一个是「妒」。我把一打红玫瑰献给她时,她吃吃地笑起来。笑得那么甜美,笑得那么毫无顾忌。这笑容是从心灵港湾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决不做作,决不生硬。我偷偷地想,这一定是个好兆头。

我们边喝摩绅啤酒,边品尝炒鳝糊、松鼠黄鱼以及生煎馒头。两人交谈甚欢,气氛乐融融。当砂锅腌笃鲜端上台时,夏霖霖更是赞不绝口,说简直可以和西门町的上海餐馆媲美。

趁着兴头,我凝神对着她说:「夏霖霖,您好可爱,尤其是微笑时的神韵,简直就是东方的蒙娜丽莎。」

「是吗?多谢夸奖……还是多喝点汤吧,味道一级棒。」她似乎再一次故意叉开我的话题。

我鼓足勇气说:「我好喜欢您,真的。我们相识也有半年了,最近我老在梦中见到您。」

她睁大两个电灯泡式的眼睛,楞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我也喜欢你呀,你好酷,否则我才不会跟你来往呢,但我已经有──恋人了。」

我火热的心突然被冰水浇灌,从头顶凉到脚跟。但我还是硬撑着,穷追不舍地说:「怎么从来没听你讲起?在台北吗?」

她压低嗓子,慢慢地说:「我都不好意思开口。还记得上次在太古广场碰到的Jessica吗,就和我住在一起的法裔姑娘,我们相爱两年了。」

「甚么?您是女同志?」我惊讶得几乎跳起来,差一点儿把酒杯打翻。

她默默地点头,并且轻声道出缘由。几年前,她还在台北读大三时,相爱两年的男友在她堕胎后三个月,突然移情别恋。她一气之下,不顾家庭反对,只身来到加拿大求学。从此,她恨透了世上所有的男人,尤其是与男友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男人。 刚抵枫城,天寒地涷,举目无亲,感到异常孤独。就在这个当口,在学校图书馆巧遇Jessica。她在法学院读书,家住魁北克省,并且是个同性恋者,在她的关心和爱护下,她俩很快由朋友默默地变成了恋人。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我活像个射二十四码点球未入门的足球队员,瘫在沙发上动弹不得。香烟一根接着一根,烟雾弥漫了整个房间。思绪在烟雾中翻滚,大脑在烟雾中膨胀。

同性恋在西方并不算什么新鲜玩意,大学同窗中不乏「同志」,自己也曾被一个意大利裔男同学追求过,但被我婉言拒绝了。从来没想到,自己喜欢的女人也是如此。充满女人味的夏霖霖啊,不能得到男人的疼爱和滋润,实在是太可惜了。不但是你自己的悲哀,而且是全世界男人的悲哀。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上帝故意作弄人吗?

两个星期后,我的心情依然像波涛翻滚的密西西比河,难以平静。脑海中老是抹不掉夏霖霖的倩影,她的笑容占据了我所有的梦乡。不得不承认,我内心深处已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台湾美丽女郎。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是输得不服,我决定搜索计算机网络中有关「同志」的资料,不妨研究个中奥秘。

原来,同性恋中不少是双性恋者,也有一部分是假性的,完全有办法治疗。也有学者说,有些年轻人赶时髦,并非真正的「同志」。为这事我还特意致电芝加哥大学的心理学陈博士,他是我中学的死党。以他分析之见,夏霖霖很可能有双性恋倾向,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也许又会变成单性恋者,目下的症结是我的内心是否能接受「女同志」?

倘若纯粹从感情出发,我非常非常喜欢夏霖霖,就是她缺胳膊断腿我也照样喜欢她,区区同性恋又怕甚么?关键是她能否接受男性。

经过我无数次的坦诚表白后,夏霖霖终于坦率承认,她也真的喜欢我,并剖析自己成为「女同志」也是特殊时期的产物。如果没有男朋友突然无情无义地拋弃她,如果没有Jessica姐妹般的爱护和狂热追求,她也许不会走上这条难以形容的「彩虹路」。最大的问题是她不想使Jessica失望,因为这个法国姑娘在她最困难的时刻,给过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不可名状的快乐。

我跟夏霖霖再三强调,人是为自己活的,作为一个正常的女人,应该享受人生每一个过程的全部欢乐。作为女人,更要亲身体验为人母的滋味。没有做过妈妈的女人,是一个并不完善的女人。甚至可以说,根本不是一个健全的女人。

经过一年多的灌输和强烈爱情攻势下,再加上心理医生的定期辅导,夏霖霖终于有所心动。她主动提出到我住处整理居室,还送给我一套意大利名牌西装。最令人兴奋的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她主动而疯狂地接受了我滚烫的热吻。

没过多久,在法国红葡萄酒的陪伴下,我们赤裸裸地做了一次冗长的身体对话。尽情而欢快地舞蹈之后,夏霖霖强调不要伤害Jessica,我答应了她的这个唯一条件。原来,真诚地爱一个女人也是要讲条件的。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秩序可言,但这是一种没有秩序的平衡 。世纪之交的现代人,不得不无奈地遵守各种各样扭曲变态的秩序。

三、

纸终究包不住火。第二年的夏天,Jessica终于发现了夏霖霖和我的恋情。一气之下,她暴跳如雷地打了夏霖霖一个耳光,算是宣告分手。那时,她俩都拿到了硕士学位,本来Jessica在枫城的大律师行找到了一份工作,但事发后她毅然离开伤心地,回魁北克老家去了。

夏霖霖读的是教育心理学专业,正赶上教育系统大幅裁员,毕业也就意味着失业。在那种恶劣的心情和环境下,夏霖霖自然同意搬到我的住处。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们算是正式同居了。

在我的耐心劝导下,夏霖霖进修了计算机课程。一年后,她顺利考获IBM计算机工程师证书,立即在贝尔电话公司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上班第一天回家,她兴致勃勃地对我说,我使她获得了「新生」。那年我正好三十岁,趁机跪在石榴裙下求婚,她一口答应。

次年底,我们共结连理,并在枫城北部买了一幢三十多万加元的独立屋,算是完成了人生又一大事。 我带夏霖霖回到阔别八年的上海度蜜月。这是她首次踏足神州大地,一切都感到新奇。最使我高兴的是母亲与她很投缘,也许彼此能用上海话沟通的原因。母亲还亲手把家传的手镯和金戒指跟她戴上,夏霖霖也送了上等的花旗蔘给妈妈,以表孝意。

电机工程师的爸爸二十年前在工伤事故中丧生,母亲后来再也没有嫁人,独自一人把姐姐和我拉大成人,母亲的每一句话对我们来说都是圣旨。而对于一个男人来讲,两个女人对他至关重要,一个是亲生母亲,另一个是厮守终生的妻子。见到夏霖霖和母亲的关系如此和谐,我由衷地感到高兴。霖霖好几次告诉我,我在睡梦中都笑得合不拢嘴。 天有不测风云。从上海、台北度完蜜月回加拿大几个月后,我与夏霖霖产生了严重分歧,缘由是我母亲提出来加拿大定居。平心而论,她的反对不是没有道理,母亲已是六十五岁高龄,再说全身有病,不但血压高,心脏也有问题,前几年还动过大手术,如果来加拿大旧病复发,需要有专人照顾,所花费用难以估计。但我不能违背母亲的意旨,姐姐远嫁美国洋人已使她老人家伤心透顶,我不想再刺激她。我不管夏霖霖的竭力反对,先申请母亲来探亲,如果她习惯北国生活再办移民也不迟。 母亲抵达枫城时,夏霖霖正好验出有身孕。大概是孕期反应,再加上对我执意申请母亲来加的不满,夏霖霖对我妈妈的态度反复无常。母亲出身于苏州名门闺秀,师大毕业后一直担任市级重点中学的物理老师,桃李满天下,从来没挨过白眼,更不用说受人冷淡。

夏霖霖并不友善的态度对待母亲,她是绝对受不了的。母亲一味在我面前大发牢骚。我同夏霖霖谈了几次都无济于事,婆媳俩依然冷战。

最坏的是我自己说漏了嘴,表达了夏霖霖不喜欢她老人家来加拿大的意思,妈妈听后怒气冲天,当场逼我到移民局去领表格。她理直气壮地说,为了不让儿子吃亏,非要留下来对付夏霖霖这种心肠不好的女人。 而夏霖霖知道我偷偷替妈妈申请移民后,婆媳俩的恶劣关系浮上水面,两人顶起嘴来真是一台大戏。我被挟在中间,左右为难。一个是母亲,一个是老婆,该叫我怎么办呢?上帝啊,您快来救救我吧──一个无能的小男人。

因为在孕期,妈妈执意不让夏霖霖吃龙虾和海蟹,说是对胎儿不好,而这些海鲜正是夏霖霖的最爱,突然不允许吃正如夺她的命,她大声说我妈是「老古董」、「小气鬼」、「土包子」。

妈妈听后暴跳如雷,指着她的鼻子说,不吃这些玩艺也是为你身体好,我儿子年薪六万多,我要省这些鸟钱做甚么,又不带到棺材里去。双方互不相让,各出高招较劲,搞得家里鸡犬不宁,天翻地覆。 最严重一次是Jessica从魁北克省专程来看望夏霖霖,妈妈看着她俩亲热劲儿极不顺眼,我一下班就告状。我悄悄告诉夏霖霖,同性恋的经历千万不能被妈妈知道,以前在台北打胎的事更不能让她晓得。无论从哪一个角度讲,她老人家都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妇女。

但没料到,次日晚上电视播放同性恋大游行时,妈妈指手划脚评论一番,坐在旁边的夏霖霖很不服气,道出自己曾是个「女同志」,并说昨天来的Jessica就是恋人。妈妈听后眼冒金星,差点儿当场晕倒,她定神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只好搪塞说,夏霖霖瞎编出来故意气你的…… 这种夹板式的生活不知何时了?但愿夏霖霖身为人母后改变自己的性格,也盼望妈妈的思想不要太保守。多是二十一世纪了,什么玩意儿都在变──伦理观啊,价值观啊。倘若不变,历史的车轮能够永无休止地向前行走吗?

四、

没过多长时间,妈妈顺利拿到了移民身份。这倒使我松了一口气,还好在这段探亲的时间内她老人家没生病,否则医药费够我们受的。我有一个好朋友,就发生过诸如此类的悲剧故事:七十多岁的老父来加探亲,突然旧疾复发,住院开刀,三周出院后花掉近十万加元,搞得小俩口子倾家荡产,不得不变卖房子还债。后来,他俩就以这件事作为导火线,吵吵闹闹半年后分手。 五月十五日是夏霖霖的预产期,眼下一切正常。超音波报告早就知道是男孩,妈妈好好乐了一阵子,因为秦家终于有人传人,香火不断。能够亲手抱到孙子,好象她对秦家祖宗总算有所交待。她曾慎重其事跟我谈过,如果头胎是女的,还要生第二胎,并且强调自己非常愿意给我们照顾孩子。

临产前三天,夏霖霖突然想吃上海小笼包,妈妈自告奋勇地去附近的超级市场购买。就在她回家过马路时,被一辆汽车擦身而过撞倒,真有几分乐极生悲的味道。

直到我三个小时后赶到医院,她老人家尚未苏醒过来。我活像热锅上的蚂蚁直跳,大脑一片混沌。 二十四小时后,母亲终于睁开眼,见我在侧连忙说:「快回去,霖霖说生就生的,这儿有医生。妈还要给你们带孩子呢,没事的。」

我只好答应回家,吃了晚饭就倒在床上睡着了。过了一阵,就被夏霖霖的呻吟声惊醒,我二话没说,立即发动车子送她去医院。

值班医生检查后当场留院,准备生产。巧的是婆媳俩住在同一医院的同一幢病房,夏霖霖的产房在三楼,妈妈的内科病房在八楼。

把夏霖霖安顿到产房已是晚上十点多。她不停地呻吟起来,据医生说分娩的第一阶段已开始,子宫收缩间隔逐渐缩短。 夏霖霖喘着粗气说:「去看你妈妈,这里有医生。」

我赶快乘电梯上八楼,妈妈的病房内正好挤满了人,看形势有点不妙。护士见我来了,带着埋怨的的口气说:「心跳突然减弱,请你不要随便离开。」

我无力相答,只是祈祷妈妈早一点苏醒。等了两个小时,她老人家还是紧闭双眼,我跟护士打了招呼直往电梯间走。

不巧的是,电梯就在这时发生故障,半夜三更没人修理,只好步行冲到三楼的产房。夏霖霖全身上下颤抖,紧抓我的手,好象要把我的手撕下来一样。她按医生所令,试图用腹部肌肉协助生产,用力将孩子推出来,但几次努力都未奏效。 「秦旭,妈─妈─怎─么─样?」夏霖霖断断续续地讲着,又大声地呻吟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见我没走,她吃力地补充说:「母亲只有一个,快点去。」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上八楼,听医生讲母亲半小时前刚醒过来,我立即走到她病榻旁,轻声叫她。

她抓着我的手说:「还没生吧,快去。这儿有医生,你就放心吧。」

见母亲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我全身上下突然有了精神。与医生交谈了几句,箭步冲上三楼。

此刻,夏霖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和医生「推!推!」的叫喊声,震撼着整幢大楼。她的下身大量出血,我紧抓她的手,试图给她力量。

随着「哇」的一声,我们的儿子降临了。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表,正是五月十四日凌晨一点。


直到主产医生递给我剪刀,亲手剪断连接母子的脐带,我才专注地凝视小儿。他红润润的,胖胖的,头发黑黑的一团。夏霖霖挣扎了三个小时后,终于露出了阵痛后的第一丝笑容。这笑容是如此吃力,这笑容又是如此勉强。这是付出沉痛代价后的微笑,一个初为人母的复杂微笑。

她突然昏昏欲睡地问我:「妈,你─妈─怎─么─样?」

当我告诉她醒过来了时,她对我说:「快去告诉她,母子平安。」

我奔上八楼病房,语无伦次地大声说:「妈,生了,八磅,母子平安。」

「好……」还没讲完,她老人家突然头一歪,闭上眼睛。嘴依然张着,好象还有好多话要讲,但已没有丝毫声音发出来。

一旁的护士惊叫起来,两个医生马上冲进来。他们手忙脚乱地检查一番,无奈地宣布:心脏停止跳动。

我的大脑突然像真空一样,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停止了运动。当意识到母亲真的已经仙逝时,我不顾医生护士的竭力阻拦,扑倒到她老人家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原载香港《蓝皮书》小说杂志2001年12月复刊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