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结(短篇小说)

孙 博

属虎的李琳,终于在本命年里梦想成真。

春夏之交,她独资拥有的「大卫发廊」,在多伦多西边一百公里的滑铁卢市挂牌
开张。之所以取这样一个很男性的店名,是为了纪念她的亡夫大卫。大卫姓夏
里斯,是个标准的加拿大人,生前是社会学教授。屈指一数,他离开人间已五
年了,但李琳总忘不了他的音容笑貌。尤其是面临挫折时,自然会想起那张书生
意气的脸庞。

尽管大卫的死与李琳没有直接关系,但她内心深处一直认为,自己是杀死大卫
的元凶。这个心结,或许伴随她终身,一想起心中就会隐隐作痛。如今以他的
名字作店名,或多或少可以弥补自己的过失。

发廊开张后的第二个周日上午,母亲陪着李琳来到大卫的墓前。她献上一束黄
色玫瑰花。看着墓碑上的人头像,她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流,自言自语起来:「
大卫,是我来了。按照你的建议,我开了一个发廊,并且以你的名字命名。真
是你在保佑我,发廊的生意很好……」

看着墓碑上的人头像,她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十三年前的夏天,李琳和大卫初识于上海一所大学。那时,她是学校专家楼的
服务员,而大卫是新来没几天的加籍教授。那晚大卫发高烧求救,正好轮到她
每月一次的值夜班。她入房探询后,即刻扶着他那高大的身躯到校医务室。不
巧的是,一名老校医只会讲一点俄文,而另一名中年王医生也不懂英文。见此
状,李琳只好毛遂自荐当翻译。但谁都没有料到,她的医学词汇是那么丰富,
绝不逊色于专业翻译。经诊断,大卫患了急性肺炎,急需转华山医院治疗。

李琳和王医生挟着大卫,一起钻进了校车。

一路上,李琳不断安慰着大卫。有气无力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小姐
,你的医学词汇那儿学的?」

她轻描淡写回答:「我妈是护士,家里有些医学书,也有英文的,我偶而翻阅
过。」

他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用力点了一下头。

当晚,大卫旋即住院治疗。离开病房前,李琳轻声问了一句:「教授,要不要
转告你的家人?」

他苦笑了一下:「不必了,谢谢。叫我大卫就可以了。」

想来奇妙。在大卫住院的一周内,李琳不知不觉地去探望了两次。她至今都不
明白,当初是甚么力量驱使她这样──是那耐人寻味的苦笑?还是一种天赐的

缘纷?就是这两次探望,决定了李琳日后幸福而苦难的人生旅程。

大卫出院后,依旧住在专家楼里休养。李琳只要上班,每天都会到他房里去几
次,问寒问暖。有时还会送点水果、鲜花之类的给他。每去一次,大卫都显得
异常兴奋,总有说不完的故事。

慢慢地,他们熟悉起来。大卫原本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五年前,聪明能
干的太太被脑癌夺走了生命,留下一对尚在读高中的儿女。目下儿子正在哈佛
大学读硕士,女儿已远嫁英国。刚到半百的他,竟成了一个孤独老头。

看得出来,岁月并没有冲淡大卫对亡妻的真情。有一次,李琳与他又谈起癌症
话题,大卫气愤地说:「现代科学发达,人都登月了,但这些又有甚么用?连
癌症都治不好。」

李琳安慰道:「不要灰心嘛,已有不少癌症被攻克了。」

「没用的,这头还没消灭癌症,那头爱滋病又出现了。等哪一天根除了癌症,
说不定还会冒出个B滋病出来。上帝就是这样爱给人类开玩笑……也就是这个
讨厌的癌症夺去了我太太的生命。坦率地说,我常在梦中见到她。一想起这些
,我就感到自己的无能。也许,当年我应该读医科。」大卫发牢骚中不乏风趣
,又带着几分伤感。

「人死不能还生。我们活着的人,不该埋怨自己,更不要对生活失去信心,而
应好好地生活。或许这是对死者最好的纪念,你太太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
」李琳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些话用英语表达出来。

大卫似乎能明白她的意思,双眼充满了感激之情。


冬去春来。不知不觉,大卫在上海已半年了。 在这段日子里,李琳的英语口语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事实上,她的英文功底
本来就不错,要不是考大学总分差十五分,早已是个大学毕业生了。后来无奈
进了职业技术学校,读了两年酒店管理尃业。分配时,凭她的外貌和成绩,完
全可以进中外合资的大宾馆,但她却选择了大学专家楼,跌破了不少师生的眼
镜。一是听爸爸的忠告,图个清静的环境;二是为了弥补未能入大学读书的遗
憾,要进修课程也容易。

大卫近年来对东方文化愈来愈有兴趣,所以趁一年的学术假申请来中国。抵达
上海后,他干脆学起了中文。在李琳的悉心指导下,半年中学会了不少方块字
,并且对中国文化有了深厚的感情。

说来也是巧合,李琳的爸爸与大卫同龄,并且是同月同日生。不同的是,她父
亲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语文教师。所以,李琳一直把大卫当成长辈般尊敬。他
也把她当成女儿般爱护。

大卫的教学任务并不繁重,除了每周两次为研究生开设「社会学研究方法」课
程外,就是为出国教师教进修班作一次「北美风情」专题讲座。而他的大部分
时间,都是骑着单车四处逛,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校门斜对面的那家小面铺
,似乎成了他的饭堂。平时由几个研究生轮流跟着他当翻译,周末则由李琳陪
他穿巷走街。

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李琳带领大卫去长风公园游览。那天,大卫上身穿红
色短袖NIKE衫,下着深蓝色牛仔裤,配一双白色运动鞋,显得精神奕奕,根本
看不出已年过半百,倒像刚到四十的成熟男人。巧的是,李琳的穿著与大卫很
协调,像是情侣套装,同样是深蓝牛仔裤配白鞋,上身穿了件白色的长袖NIKE
衫。她长得并不艳,是属于那种很耐看的人,尤其是那双长腿很诱人。

他们一见面,看着对方的打扮,都会意地笑了出来。大卫用英文问李琳:「事
先没有商量,穿了同一风格的衣服,你们中国话叫做──不谋……」

「不谋而合。」李琳的脸突然变成绯红色。 公园内的大道小路上人群熙攘。银锄湖畔波光粼粼,船来船往。他俩好不容易
找了一块面对大湖的草地,席地而坐。

「这么大个公园都挤满了人,真是奇迹。在加拿大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只
有在美国迪士尼乐园,才会这么拥挤不堪。」大卫有感而发。

「这叫国情不同嘛,你又不是没去过南京路、淮海路,根本不是走路,而是人
推人。上海这么大,市区难得有一块有山有水的地方,所以市民都趁假日来玩
。我也有近十年没来过这里了,小时候倒是经常来的。」她似乎陷入沉思。

「那你今天是来寻找少女之梦。」他笑着说。

「都是托你的福呀。」 他俩继续谈论着两国不同的文化。突然,他侧过身来看着她:「李琳,我能问
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可以。不过,要看甚么问题,我尽力回答。」她耸了耸肩。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谈起男朋友?像你这么漂亮聪明的女孩,一定有很多人追
求。」他透过镜片的双眼,盯视着她的眼神。

李琳微微低下头,慢慢讲起她那悲伤的浪漫史。三年前,她刚进校工作不久,
在新年舞会上与一个计算器系的硕士生邂逅。俩人一见钟情,旋即坠入爱河。
他高高的个子,黝黑的脸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穿著虽然有点土,但依然
能显出男子汉魅力。他是从山东乡村考进上海的,大学毕业后又考取本校研究
生。他家三代清一色农民,经济条件不言而喻。但她毫不计较,看中的是他的
才华和诚实,顶住家庭重重压力与他交往。生活上无微不至地关心他,每个月
的工资几乎都贴在他的身上。她把少女纯真的初恋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他感
激涕零,山盟海誓毕业后娶她。她父母见女儿死心一条,一年多后也只好认了
这个准女婿,周末常邀他上门作客。没过多久,他获得了美国全额奖学金,顺
利赴美攻读博士。临行前,她很想与他结婚,但他闭口不谈。

果然凶多吉少,三个月后她就收到从大洋彼岸发来的分手信和两千美金。说是
彼此教育程度差异太大,晚分手不如早分手,但非常感激对他的关心,两千美
金只是聊表谢意……她饱尝失恋的痛苦,哭得死去活来,有过自杀的念头。最
终在父母的竭力劝阻下,才有了生存的勇气。但从此以后,将感情的大门紧紧
地关上。

「您看,少女的初恋就值两千美金。」李琳重复了一句,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李琳,我让你回忆起痛苦的经历。我不了解你们中国人的价值观,
按照我们西方人的观念,谈恋爱分手是不必给钱的,如果是离婚才会牵涉到财
产问题。」他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安慰着。

「他不给钱也就算了,谈恋爱失败也是正常的事,难道我就这么便宜吗?他给
钱是想弥补自己的罪过,但他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并非金钱能满足。如果
是为钱,当初我就不会与一个穷学生在一起。」她自言自语,擦干了泪水。

「好了,不谈这些伤心事。你来教我这篇课文吧。」他从旅行包里取出《汉语
教程》,嘴角边露出一丝诡秘的微笑。

李琳做梦都没想到,长风公园之游后,大卫对她展开了一波又一波的爱情攻势
,她感到难以抵挡。一个周六晚上,大卫并没有说明原因,盛情约李琳到华亭
宾馆用餐。大卫没有穿平时的休闲服,而是穿了一套淡黄色西服,配着红色的
花领带,加上他的高鼻子、金头发,显得年轻英俊。李琳虽然没有刻意打扮,
但一套合身的紫罗兰色连衣裙,足够衬托出她的窈窕身材。餐厅内一见面,他
很有礼貌地起身,献给她一束红玫瑰。

「是甚么大喜事,这么隆重,又不是我的生日。」她边谢边笑着说。

「或许与你生日同样重要。慢慢来,我们边吃饭边谈吧。但愿不会吓坏你。」
他呷了一口青岛啤酒。

她急着说:「不要神秘兮兮的,快讲吧。」

他炯炯的目光穿过镜片,凝视着她:「李琳,我不得不承认,我已默默地爱上
了你。我考虑了很长时间,因为我毕竟比你大三十岁,但是我还是决定向你求
爱。」 她心中突然一楞,脸上顿时感到火辣辣的,大脑好象被铁块撞击了一下。尽管
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但仅仅是一种深厚的友情而已。唯有一次做梦,自己嫁
给了和大卫长得很像的外国帅哥。

「我是认真的,请你考虑吧。年龄不该是我们之间的障碍。」见她没反应,他
急切地加了一句。

她用力猛吸了几口橙汁,故作镇静地说:「大卫,我对你确有好感,但真的没
有想过这个问题,请给我时间考虑吧。」

「太好了!能给我这样的答案,我已心满意足了。」他高兴地与她碰杯。

晚餐后,大卫拉着李琳走到大堂一角的钢琴旁。他熟练地弹奏起贝多芬的《致
爱丽丝》。这是贝多芬当年献给他的学生和恋人马尔法蒂的钢琴小品,广为人
知。此刻,大卫特意挑选这首曲子,用意不想自明。

曲毕,李琳鼓掌。大卫起身挽着她说:「你就是曲中的那个纯洁少女,令人回
味无穷。我们上楼去跳舞吧。」

登上七色电梯,眼一瞬到了顶楼的舞池。大卫搂着李琳的柳腰,荡漾在柔美的
旋律中。

过了两个星期,大卫见李琳没有回音,并且有意回避她。他展开了每日一束玫
瑰、一首情诗的猛烈进攻,有两次还用中文写了情书。一个多月下来,纵是铁
石心肠也会为之感动,何况她对他一直就有好感。但年龄的悬殊,确是一条难
以跨越的鸿沟。

连续一周,李琳每天都带一束玫瑰回家。她父母亲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心想一
定有个白马王子正在猛追千金,也庆幸女儿终于从失恋的荫影中走出来。但仔
细观察女儿时常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像沉浸在恋爱的欢乐中。她妈妈再也忍不
住,悄悄问她到底发生甚么事。她是家中的独生女,与父母的感情一向很深,
尤其是那个负心郎小张与她分手后,更是领略了家庭的温暖。既然妈妈关心,
她就和盘托出了大卫的事。

母亲先是一喜,连洋教授都在追女儿。但一听对方的年纪,吓了一大跳。立即
告诉老公谋对策。次日晚饭后,召开家庭会议。老李语重心长说:「琳琳,时
代都在变,爸爸并不反对你嫁老外,但大卫与我同龄,比你整整大三十岁,打
死我也接受不了。如果真成功,到时你远嫁加拿大,有个三长两短的,谁来关
心你?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当初你与小张在一起,我和你妈都不同意,
但后来还是你自己作主,结果他还不是甩了你。这次你就听听大人的劝,不要
陷入莫明其妙的感情纠葛中。」

李琳从信封中取出大卫在长风公园拍的照片,对着双亲说:「他看上去只有四
十岁,待人彬彬有礼,修养极好,弹得一手好钢琴,也很体贴人。学术更是不
用谈了,是芝加哥大学的博士,出过三本专着,早已是终身教授。他太太病故
,孩子已长大成人,没有甚么家庭负担……可惜,就是年纪大了一些,为这事
我烦恼得不得了。」

「看样子,你对他的了解倒很深的,双方也有好感,但毕竟比你大三十岁,这
是个很现实的问题。纯从生理上讲,那也相差太大了,想想看,到你四十的时
候,他已是七十老翁了,即使他身体再强壮,生活上还是难以和谐。妈妈不想
看到你的心灵再次受到创伤,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另外再物色对象,天
下好男人多得很,你自己的条件也不差,好坏我们也是个知识分子家庭。我们
医院里的两个医生,对你都有好感哩。」母亲一片肺腑之言。 「我一辈子也不会嫁给医生。他们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一点神秘感都没有,
那还有甚么乐趣。」李琳的这番话,令到老俩口哭笑不得。

最后,李琳口头上答应双亲,与大卫断绝来往。第二天起,也不再把他送的花
带回家,只是扔在办公室里。但她内心总不服。每到深夜来临,她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他任何地方都是个好男人,就是年龄大了一点,难道就仅仅为这,
辜负他的一片苦心,失去良缘?大卫啊,大卫,你怎么不晚出世十年。

大卫展开玫瑰花和情诗攻势两个月后,还是未见成效。他终于等到李琳每月一
次的值夜班。那晚,他有礼貌地请她到自己的房间。 「你收到我的信和花没有?怎么一点回音都没有,还想尽方法回避我,有这个
必要吗?」他有点生气的样子。

「谢谢你的花,你的诗也写得那么好,可惜,有的地方我不懂欣赏。请你不要
送鲜花了,同事们快嫉妒死了,再也不要引来闲言闲语。」她低着头,不敢正
视他。

「我真的爱你!真的。我知道,你也喜欢我,是不是因为年龄的差异?」他有
些激动。

她只好点了点头,然后说:「相差三十岁,我父母也不会同意的。」

「关键是你自己怎么想的,父母意见只能作参考。我想,爱情是不该考虑年龄
的,这个问题我也深思过,但最后还是想通了。世界上有多少老夫少妻,他们
生活得那么幸福……」说着说着,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不知甚么时候,两个嘴唇已黏合在一起。他疯狂地吻她。她全身散发出来的肉
香,刺激着他的每一个细胞。她感觉到他宽大的胸膛热乎乎的。胸贴着胸,彼
此能感到剧烈的心跳。他把她抱到床上,但被她挣扎下来。

「我还在上班哩。」她面红耳赤,急忙梳理头发。

「我都忘了,真抱歉。」他抚摸着她的一头长发。

临出门前,大卫搂着她说:「别再折磨我了,也不要折磨你自己。我是真心的
。爱,不必讲年龄。」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悄悄地溜回办公室。目送着她的倩影,他从心田里发出了
微笑。

紧接着的一个周日晚上,大卫约李琳到希尔顿宾馆幽会。

他们在酒吧喝了一杯鸡尾酒后,他笑瞇瞇地说:「请到上面去吧,我已订了房
间。」

「看来,你早有按排,那也只好遵命了。」她嫣然一笑。

她挽着他的手臂,直上九楼客房。

刚坐下几分钟,侍应送来了丰盛的晚餐。大卫熟练地打开法国香槟。俩人举起
酒杯。

「为东方美女干杯!」他兴奋无比。

「祝你好运!」她禁不住笑出声来。

俩人碰杯,一饮而尽。晚餐进行到一半,大卫已把李琳抱到床上。俩人一丝不
挂地抱成一团。

他们继续着更丰盛、更美味的晚餐。他用十个手指,在她周身弹奏起舒伯特的
小夜曲,久久徘徊于丰乳俏腿。她好奇地摸着他的胸毛,舔着他健壮的胸肌。
他像一头雄狮,在她海洋深处跳动颤抖,节奏分明。她如一头猛虎,大声呻吟
,尽情舞蹈。他在她的惨叫声中,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她充满了被蹂躏的快感
。年龄的悬殊,早已被爱的烈火化成灰烬。久久的撞击、冲刺,他俩神魂颠倒
,气喘吁吁。睁开双眼,仿佛刚从天空落地。

「你太棒了! 不愧为西方人。」她心满意足地卷缩在他的怀里。

「怎么,我不算老吧。没想到,我们的第一夜配合得这么默契!太美妙了。琳
琳,嫁给我吧,跟我到加拿大去。」他毛茸茸的胸膛淌着汗。

她边用毛巾跟他擦汗,边笑着说:「这么快就求婚啦,我父母这关还没过呢。

「那没问题,我可以立即到府上,说服他们。我在上海只有两个多月了,我们
要争取时间。我真的要娶你!」他斩钉截铁。

「不要急,我们中国有句老话──欲速则不达。我先慢慢做通我妈妈的思想,
我爸爸听我妈的。」她好不容易将这成语翻成英文。

他不停地摸着她雪白的皮肤,笑着说:「东方女性的皮肤这么光滑,难怪有些
西方男人尃们喜欢娶中国太太。」

「你看,你们西方男人,全身是毛,还没进化好呢。」她指着他的胸毛。

「这才充满了原始美,性感啊。没有吓坏你吧,我的美人。」他又把她紧紧
搂在怀里。

深夜,他依依不舍地把她送进出租汽车。

接下去的几个周末,他们都在上海的各大宾馆里相会,尽享鱼水之欢。大卫比
以往显得更年轻,面色更红润。李琳成天欢乐得像个小鸟,连上班都哼着如意
调。

试探了几次做妈妈的思想工作,还是反对她与大卫相好。

大卫在上海还剩最后一个月了。他执意亲自上门说服,并且很有信心。连续三
个周末,他带着一大束鲜花,拜访李府。

李家万万没想到,在这么短时间里,大卫已能讲四五成汉语。并且,他比照片
显得还年轻。第一次的说服没成功。第二次的努力有了一点进展。第三次的跪
地请求绝招,终于打动了李家。

那天,大卫兴奋得流泪了,握着老李的双手不肯放。随即,李家煮了丰盛的晚
餐,招待着这位准洋女婿。

用餐半途,大卫用中文慢慢说:「爸爸,妈妈,下个星期我就回加拿大,去办
理一些结婚证明,一个月后,我就回上海,与琳琳注册结婚,好不好?」

他的发音引得哄堂大笑。

「看来你们早有预谋,不好也得说好啊!」李母学着大卫的腔调,一字一句地
吐出来,同样引人发笑。

大卫乐得紧紧搂着李琳。李琳握着妈妈的手,激动得流下了泪水。

一个多月后,大卫特意途经香港抵沪。为李琳采购了大量的衣服、首饰,包括
婚纱,也为岳父岳母买了礼服。

他们的婚礼在徐家汇国际礼拜堂隆重举行,吸引了两百多位亲朋好友出席。当
地报纸对这段中西忘年恋作了较大篇幅的报导。一时间,李家成了城中热门话
题,好坏反应参半。

紧接着,他们赴北京、西安等地渡蜜月。怀抱东方丽人,大卫更陶醉于中国文
化之中,对爱妻关怀备至。李琳徜徉在爱的港湾,连做梦都在笑。你那个负心
郎张大明,有甚么神气的,不就是到美国读书吗?现在我啊,干脆嫁给老外,
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加拿大人。你啊,还是慢慢的读书吧,博士博士,搏死吧
……想起这些,她的潜意识充满了愉悦,还带着一丝报复获胜的心态。

蜜月过后,大卫独自赶回加拿大开课。李琳患了几个月的相思病,每天等待越
洋长途,成了她唯一的乐趣。

一九八七年二月,李琳顺利移民抵加。与大卫小别四个多月,当然胜新婚。他
除了每周两次上课,整天陪伴爱妻左右。

那时正值寒冬,大雪纷飞。也许自幼生长在江南,李琳对雪有一种神奇的向往
。她常常走到室外,任凭雪花打湿周身,还不停地张开嘴,让雪花进入口腔,
溶进血液。这种举动,看得大卫目瞪口呆。

「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爱雪的人。真是一个东方傻女孩,这样会生病的。
」他好几次心疼地把她拖到屋内。

在爱情的滋润下,李琳成天沉浸在欢声笑语中。她每周三个半天去社区学院补
习英语,其余的时间不是料理家务,就是教大卫中文。他的中文长进很快,立
志要将自己的一本专着翻译成中文。

有一次周末,她陪他去理发。见到好多人在排队,她建议去买工具,替他剪发
。他半信半疑,但还是依照她的意图,买回了理发用具。但他没料到,她的动
作是那样的娴熟。半个多小时后对镜自照,还真不亚于职业水准。

他开玩笑说:「你真可以开一家发廊了。我还不知道,我的太太这么能干。」

原来,李琳有一个表姐是个理发师。她经常到表姐店里玩,偷学了不少手艺。
临出国前,表姐还特意教过她几手。想不到在异国还真会用上,也给了大卫一
个惊喜。从此以后,大卫的头就由她全包了。

第二年春天,李琳怀孕了。大卫像云雀般欢跳,对她更是无微不至的关怀。远
在黄浦江畔的父母也乐开了颜,常打电话来问长问短。可惜,三个月后她不小
心摔了一大跤,胎死腹中。两人抱头痛哭了好一阵子。事后,他数次安慰她:
「不要紧,现在最关键是你养好身体,等到明年再生孩子。你这么喜欢小孩,
到时我们就多生几个吧。」

真是祸不单行。就在同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降临那天,大卫在去学校的途中发
生了严重车祸。下坡时因为路滑,他驾驶的本田车失去控制,冲到中线另一边
,与迎面驶来的大货车相撞。结果,他困在被撞扁的车内,警方和消防人员全
心努力下,才把他从车里拔出,送医院急救。而对方司机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他昏迷两天两夜,李琳守在手术室外,不肯离开寸步。他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
后,已成为一名没有下肢的残废人。一个幸福的家庭,瞬间荫云密布。

住院半年多期间,李琳每天准时去医院探望他,不断给他精神鼓励。他的儿子
和女儿分别从美国、英国赶来探望,对她的照料充满了感激之情。眼看着爱妻
一天天消瘦的面容,他一次又一次的陷入沉思,悄悄地流泪。

出院回家的第一天,见到家里焕然一新,大卫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坐在轮椅上
,双手握着李琳的手,激动地说:「我真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可惜,我们不

能生孩子了。」

「不生孩子,没有甚么大不了的。只要你的身体健康就足够了。」这番话,使
大卫泪水直流。

半年后,大卫的身体基本康复,也顺利接上了假肢,但已完全失去性功能。眼
看李琳一天比一天憔悴,精神不振,大卫内心感到愈来愈痛苦。一个三十未到
的少妇,为自己守活寡,那也许太不道德了。没有性生活的婚姻是虚伪的,没
有肉欲的爱情是残缺的。这种枯燥无味的烦人生活,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

经过几个月的深思熟虑后,他决定提出离婚,准备将一半财产分给她。但几次
的交谈,都遭到李琳的强烈反对。有一次,他们又为这事争吵起来。

最后,大卫大声地说:「你不要欺骗自己,多少个深夜你在偷偷流泪。整天对
着一个没有下肢的男人,这种滋味谁能忍受。我当然希望你永远陪伴我,但这
只是一种愿望而已,也是自私的表现。」

她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当初嫁给你,是因为爱你;现在不肯离开你,依然爱
着你。没有性生活,就不能生活在一起吗?你们西方人真是以性挂帅。不管社
会价值观如何变化,但我相信纯真的爱情依然存在,我就要做给全世界人看。
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怎么能溜走,那连一点点道义都没有了……大卫,你
不要赶我走,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这番激动人心的话,再一次令大卫痛哭流涕。他坐在轮椅上,紧紧地拉着李琳
的手不放。

一晃两年过去了。大卫坐着轮椅,度过了六十岁生日。他的体质每况愈下,脾
气也愈来愈暴躁。每到下雨下雪天,他就感到浑身不适,难以忍受。往往在那
个阶段,会为一点点小事大发雷霆。事后,他又会向李琳道歉,搞得她哭笑不
得。他脑海中老是想着一个问题,与其半死半活地存在于世,不如早点离开人
间,也不必连累李琳。他自然想起了「安乐死」。曾偷偷致电好几个医生咨询
过,但没有一个医生敢为他违法冒险。此路不通,只有另想他法。

在他的再三建议下,李琳已到一家洋人理发店做兼职工。这样,她的生活再也
不像一潭死水,开始多彩起来。出外工作几个月后,她的面色红润了,精神也
振作起来了。

九月,大卫在李琳的陪伴下,出席了他的最后一个博士研究生的毕业典礼。那
天,大卫吩咐李琳精心替他打扮,穿上崭新的西服,系上了红领带。他坐在轮
椅上,与同仁谈笑风生。

看着最后一个弟子戴上博士帽时,他激动万分。紧紧拉着学生的手说:「非常

抱歉,我没能好好地辅导你,给其它教授添麻烦了。你要永远记住,所有给过
你帮助的人。」

晚上回家,他一反常态,要了一杯红葡萄酒,兴高采烈地与李琳对饮。

餐中,他脱口而出:「好了,我的使命算是完了,最后一个学生也毕业了。」

李琳并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祝他健康。直到后来才知道,那时他已开始精心
策划自杀。

那年冬天,大卫的脾气突然转好。并且,常常主动要求李琳参加社交活动。她
象征性地参加了大学中国同学会的几个派对。

在圣诞舞会上,李琳与化工系的一个台湾留学生马伟台邂逅。从此揭开了一段
闪电式的恋情。也许是一见钟情,也许是性饥渴,李琳很快上了马伟台的钩,
尽享肉欲之欢。

纸终究包不住火。两三个月后,大脑依然敏捷的大卫发现,李琳的情绪有些异
样。她比以往兴奋风骚,脸色红润发亮,如同当年自己在上海与她度过的美好
时光一样。凭他的第六感,她十有八九有新欢。

他内心深处像被针扎一样。不管怎么讲,他是她的合法丈夫,并不希望她去偷
情,要么就干干脆脆分手。她不肯离婚,又去另找男人,岂不是个伪君子?他
感到被她愚弄了。他突然嫉妒那个男人,占有了成熟丰满的李琳。但谁叫你自
己变成个废人,无法享用她的玉体……他愈想愈气愤。

果然不出大卫所料。一天下午,李琳从发廊致电大卫,说晚上要参加一个朋友
的生日会,晚点回家。大卫感到时机已到,看看她到底搞甚么名堂。晚餐后关
掉灯,他就一直坐在客厅的窗前,密切注视外面的汽车行驶声。一直等到深夜
十一点多,目标终于出现。一辆车子停在门前,他透过窗帘缝,用望远镜目睹
了他最不想见到的情景。李琳刚想跨出车门,那个男人一把将她抓住,俩人在
车内接吻了足足五分钟。他看在眼里,恨在心头。紧握望远镜的双手在颤抖。
也许就是这活生生的一幕,更坚定了他的「伟大举动」。

她蹑手蹑脚进门时,他立即假装在轮椅上睡着了。李琳把他推到卧室,用力把
他扶到特殊床上。次日,他只当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依然与她有说有笑。

但在周末,他要求她去租回《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录像带,并且建议她一起观
看。对于劳伦斯的同名著作,李琳在上海就阅读过,但电影却没看过,趁机看
一下也无妨。但在取带子回家途中,她忽然感到不妙,小说的主人公克利福也
是一个没有下肢的人,女主人康妮耐不住寂寞,与其它男人偷情作乐……莫非
大卫知道自己与马伟台的事,想借这故事来刺激她一下。想来想去又不太可能
,他行动不变,难有渠道得知。她自我安慰,或许是自己做贼心虚的原因。

看录像带时,大卫的双眼不断瞄准她。她故作镇静,偶而瞟他一眼。按惯例,
看完影片后他总喜欢发表高论。但今天破例,先叫她谈谈感想。她一楞,感到
难以启口。

「琳琳,相信你看过这部小说。你认为康妮这个角色怎么样?」还是他先发制
人。

她喝了一口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简单地说,康妮是个不幸的女人,婚后
不久丈夫克利福成了一个残废人;她又是一个大胆追求幸福的人,与守猎人梅
乐士尽情享受肉欲之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他们继续讨论着故事内容。最后,大卫暗示说:「既然你欣尝康妮,为甚么自
己不努力去追求应有的幸福呢?或许已找到了,对不对?」

听完这番话,她面红耳赤。她很有把握地感觉到,他已知道她的事。但她没有
多吭声,以免愈描愈黑。

「但愿我不会变成克利福。」临睡前,他自言自语,又好象故意讲给她听的。

整个夜晚,她久久未能入眠。真恨自己,对马伟台并不了解,就这么快上了他
的床,尚不知道他是真情,还是假意。现在被大卫发现了,岂不是伤了他的心
?自己的山盟海誓,已成了一张空头支票。泪水再一次浸湿了她的枕巾。她想
过几天,与大卫好好聊聊,或许能获得他的原谅。

连续好几个晚上,大卫兴奋不已,请求喝红葡萄酒,还不时邀她共饮。李琳好
几次想与他解释与马伟台的关系,但都难以启齿。他似乎感到,她有话要说,
但故意不理。

一个礼拜后,大卫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身亡,震惊全城。他给世人留下了三封

遗书。一封是给警方的,说明他是经不住病魔的折磨而自杀,与任何人没有关
系。另一封信是给他的儿女。除了一些客套话,内附一张遗产分配书。房子、
车子全归李琳。储蓄、人寿保险费的一半也归李琳所有,大约二十万,另一半
归他们姐弟均分。

第三封遗书是给李琳的,并且是用中文书写,简单明了:

「亲爱的琳,当你下班回家时,我已到了另一个世界。请原谅我的自私,放下
你一个人走了。为这样的举动,我已准备了半年多。我不会怪你,你应该有你
自己的幸福。我只是盼望,你的将来真的能幸福。

附上一份遗产分配书,你近十年的生活费我想是足够了。如果可能的话,希望
你能用这些钱,开一个理发店,既可实现自己的理想,也不会感到寂寞。请向
你的父母问好,我同样对不起他们。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申请他们来加拿大
生活。

对不起,我没有能力为你生一个小孩。但我依然真心爱你。你要好好照料自己
。再见了,琳琳。再次感谢你为我付出的沉重代价。

真心爱你的大卫 一九九三年五月五日」


就在大卫过世后的第二个月,李琳尚在悲伤之中,又与马伟台分手了。原来,
他是个有妇之夫,被老乡告密后太太从台北特意飞抵加拿大,请求李琳不要抢
走她的老公。了解详情后,李琳毅然退出了这一段莫明其妙的感情纠葛。从此
,她的感情大门永远地锁上了。

三年后,李琳的父母顺利移居加拿大。还亲自参加了女儿的基督徒洗礼仪式。
微笑,重新爬上了她的面容。
──原载福建《台港文学选刊》199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