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 种(短篇小说) 孙 博

别人都叫我乔天才,或者乔老爷。其实,乔光宗才是我的真名,据说是连斗大
的字都不识的祖父取的。下面如有弟弟,非叫耀祖不可了,多么俗气。眼一眨
三十六岁了,兔年是我的本命年。在中国我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现在是多伦
多大学的计算机博士生。千万别以为我是个书呆子,我的兴趣可广泛了,能歌善
舞,能文能武,还是个篮球神投手。当然,球技要比乔丹差一点儿。大学同窗
给过我一个「情场老手」的绰号,尽管带有贬意,但我喜欢「情场」这两个字
,横看竖看都带有几分浪漫。

谁又会相信,像我这样八面玲珑的人也会碰到如此棘手的难题,我宁可编写上
千条繁复的程序,也不愿面对眼前混乱的一切。怎么也没想到,台湾婆娘陈雅
萍会惹出这么大的祸,难道我乔天才真是犯了太岁?

我老婆陆小丹是个上海人,算得上美人儿。我俩在伟大的长城脚下邂逅,两年
后在黄浦江畔共结连理。没多久我拿到了多大的全额奖学金,只身飞到冰天雪
地的加拿大。一年后小丹顺利来陪读。她在上海读的是中国文学,英文只会看
不会讲,所以先上语言学校。


没过半年小丹发梦都想当妈妈,大概是朝三十走的原因。我说想为人母还不容
易,不戴那讨厌的套子就是了。果然不错,一个多月后她就发现有了身孕,我
们欢天喜地地庆祝了一番。我也趁机多喝了一杯威示忌。

但事与愿违。两个月后,小丹流产了,我俩伤心了好一阵子。半年后卷土重来
,但又以流产告终,小丹痛苦得死去活来,整天生活在忧虑之中,我一次次劝
她都无济于事。我真怕她忧郁得寻短见,四处找心理医生辅导。

就在那时,司徒建业一家从校外搬到了我们隔壁。我们住的是学校公寓,房租
特别便宜,设施也很健全。司徒是社会学系的博士生,是个香港人,国语讲得
急急巴巴,个子矮小,其貌不扬,他老婆陈雅萍倒长得高挑标致,并且极性感
,又很会交际。外人看来,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听说陈雅萍以前是护士,小丹愁云满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巧的是她
俩同属羊,都是天蝎座,很快就以姐妹相称了。除了一起上语言学校外,还常
常串门儿,有时我回家也能碰上雅萍。我们两个男人倒很少见面,司徒忙于找
工作,而我集中精力写博士论文,大部份时间都在学校计算机室里。

有几次和小丹做完那事后,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听她提起雅萍家的事。司徒论
文答辩通过了,但发出去的上百封求职信都无下文,急得他俩头头转,好象小
丹也跟着一起急。我说别杞人忧天了,小丹反驳我不够朋友,然后又舔着我的
胡须说,谁像你呀,还没毕业就被 IBM 公司跟踪了。

他妈的,人比人气死人,我是乔天才,IQ一百四十。他是甚么?娶到雅萍这样
漂亮的女人算是三生有幸了,谁叫他没把专业选好,女人最怕选错郎,男人最
怕入错行,这是个适者生存的世界,我愈想愈有点轻飘飘起来。看在她俩是好
姐妹的份上,我也没多说甚么,免得光着身子扫她的兴。

小丹拼命跟自己的自尊作斗争,非要生个孩子不可。好象生不了孩子就不是真
正的女人一样。去年七月又信誓旦旦叫我不要戴那玩意,还说这回有雅萍精心
照料一定会成功。说实话,哪个男人喜欢穿袜子洗脚?一点儿都不爽快。 吸取

上两次流产的教训,诊断报告一出来,小丹就与我约法三章──不做家务
、不驾汽车、不做房事,集中一切力量保胎,还说最后一点是雅萍再三关照的
。我很了解老婆的坏脾气,甚么都要顺着她,所以口头上全部一一答应,但心
里却想,前两项容易做到,大不了自己辛苦一点,但那最后一项,似乎有点难
以忍受,前前后后加起来,不是要一年才能享鱼水之欢?非闷得我生病不可,
这个该死的陈雅萍安的甚么心?连家庭医生从来都没有这样严厉地警告过。

九月初一开学,小丹和雅萍一起进了社区学院的会计专业,更是形影不离了。
我倒是万分的感谢雅萍,小丹每天除了搭她的顺风车上学外,还经常跟她一起
去购物,而需要搬动食物的工作都由她包了,有时她还会来帮忙做些家务,诸
如擦地板、整理厨房等等。时间一久我也把雅萍当成一家人了,常常一起共餐
看电视,周末也会邀请她老公来吃顿晚餐。司徒每次来都很少讲话,可能是国
语不流利,更主要的是找不到工作心情不好的缘故,但他的胃口很好,筷子从
没停放在桌子上。

奇迹终于发生了。就在司徒走投无路准备回流香港找工作的当口,美国芝加哥
大学给他发来电子邮件,叫他速考虑到校签两年合约,即刻开设「社会统计学
」课程。尽管是个合约工,但总比没有好,再说芝大是名校,也有续约的机会
,所以我们都替他高兴。司徒原意想叫雅萍一起去芝加哥,但她执意不肯,说
自己刚开学,也不舍得放下小丹,再说芝加哥也不远,司徒只好无奈地答应了

临走前一晚,我们两家在「鲤鱼门」好好的吃了一顿,从来没见过司徒脸上堆
着那么多笑容,也从来没见他讲那么多话,结账时还抢先付了钱。那晚,司徒
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再三关照好好照应雅萍。

他走后,雅萍顺理成章地成了咱门家常客,几乎隔天就一起共进晚餐。有好几
次雅萍就睡在我们家床上,别人如果知道的话还以为她俩搞同性恋哩,而我只
好睡客厅的沙发上。

转眼间小丹怀孕已四个月了,一切正常。看来这个陈雅萍还真有一套,小丹感
激中有点崇拜她了,好象没有她自己的肚子永远不会大。有一回在饭桌上,当
着她俩的面,我说就让雅萍日后做我们孩子的干妈吧,她俩笑得合不拢嘴,异
口同声叫好。

这也意味着我有四个月没做房事了,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个奇迹,也是个耻辱。
自从大学二年级起,我就没有离开过女人三个月以上,初来加拿大一年中我就
换过三个女人,都是洋妞,来去自由,一直到小丹抵加前一个星期,才斩断与
露西的关系。当然,这些小丹是永永远远不会知道的,但我强如壮牛她是清清
楚楚的。

想来这四个月也够恐怖的,浑身上下是力就是没处使,只好拼命地去游泳、打
球。但运动以后食欲大开,有一次晚餐,我一个人吃了半只鸡、两块牛排,还
有一大盘西兰花炒牛肉,外加一瓶法国红酒,吓得小丹都不敢吭声,以为我学
业上受了刺激,雅萍只是朝着我傻笑。

更大的问题是,半夜里老是梦见地坑洞穴和大大小小的房门。按照弗洛伊德的
释梦理论,这些都与女性生殖器有关,门户不是代表着阴户吗?有时的梦境则
是赤裸裸的,有几次还依稀梦见雅萍的丰乳俏臀。我也搞不懂怎么会梦见她的
,大概是见面的机会多,再说她的的身材很容易让男人想入非非。但从来没有
梦见过小丹,还真对不起亲爱的老婆。有几个晚上,真想偷偷的去找女人,但
又怕被小丹发现,免得在她怀孕期间节外生枝。为了没出世的孩子,也只好忍
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半空中飞舞,与呼啸的西北风尽情地合唱。和往常一样,那
天晚餐后我赶往办公室,雅萍在我们家陪小丹看电视新闻。

我聚精会神修改着一篇即将在《自然科学》发表的论文。十一点多电话铃响了
,是雅萍的声音:乔天才,能不能来帮个忙,我的计算机甚么都不见了,明天还
要交功课哩,小丹早已睡了,否则我可以问她的。 二十分钟后,我驾车回到公寓,

径直走进雅萍家。我查了一下,发现计算机有病
毒。回家取了几盘磁盘,看见小丹正呼呼大睡着,就轻轻的关上了门。再回到
雅萍家时,她已换上了睡袍,并递给我一杯白兰地。她紧靠着我左边,看我摆
弄计算机。她全身散发出一股肉香,还有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真使人难以抵挡。
我赶快抓紧手脚,想早点抽身,免得一失足而成千古恨。她又给我斟满了酒,
并且自已也握了一杯,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喝烈性酒。

计算机恢复正常已是凌晨一点多,刚起身被雅萍一手拖到卧室。她顺手带上门,
脱掉了睡袍,上身一丝不挂地呈现在我的面前,看着那对硕大坚挺的乳房,我
欲火顿生,无法控制自己。

两个人天衣无缝地抱成一团,空气凝固了。醒来时,好象都刚从水里捞上来一
样。她说,我俩都是病人,怎么能几个月不干这种事。我说,你不怕被司徒知
道?她摇摇头说,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那个书虫不会知道的。我忽然想
起没戴套子,她说不要怕,不是排卵期。喝了一杯牛奶,两块干柴又抱成一堆
燃烧了。

昏天暗地地回到家,已是凌晨四点,我悄悄地爬上了床。看着小丹酣睡的样子
,真感到内疚。但倦意很快冲走了负罪感,我呼呼地进入梦乡。 自从那晚与雅萍

一夜情后,她到我们家的次数减少了,而我到她那儿的次数却
增加了。她常常在深夜打电话到我办公室,约我见面,那时小丹已酣睡了。每
次到她那儿,总是先逼我喝一大碗汤,说是补身壮阳的,然后就分秒必争地谱
写生命的赞歌。我不得不佩服她,是我遇到的十多个女人中配合得最默契的一
个,大概是做过护士深谙人体结构的原因吧。我就是喜欢雅萍这种出得厅堂、
入得厨房、床上风骚的女人,小丹与她相比就是后一项逊色多了。

没过多久,我像吃了鸦片一样,每晚都要到雅萍那儿去报到,每次都有使不完
的劲。有一次我问她,不怕背叛你老公吗?她笑笑说,你也不是一样,我们只
是短暂的偷情而已,并不会影响各自的家庭平衡,司徒对我挺好的,当初嫁给
他图的就是老实厚道,再说他家境也比较好,我绝不会随便跟他分手,就像你
和小丹一样……别看他是个博士,除了死读书甚么都不会,反应特别迟纯,难
怪智商只有一百,比我还低,可惜现代科技只能复制羊,如果能复制人的话,
我就选你这样英俊而又高智商的人……

倒看不出来,这个陈雅萍还真有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既然你不怕,那我还怕
甚么,只要不让别人知道就是了。世上没有这么蠢的男人,送上门的免费美餐
不吃。但我好几次提醒她,千万不能怀孕,她都说吃了药丸,有几次还当了我
的面吞了下去。

但事情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简单。二月初的一个深夜,雅萍突然来敲我的办公


室门。她拿着化验报告单欣喜地说,我有了!顿时,我感到天旋地转,接着浑
身直冒冷汗。

你不是吃药的吗?

没骗你,大概是你的精子太活跃了。

那现在怎么办?

我想要。

甚么?同一个兔年里,我要做两个孩子的爸爸?

不管怎样,我想顺其自然,把孩子留下,迟早都要为人母的,何况找到了一个
顶优的种子传宗接代。

那我不是成了播种的机器?

有甚么不好,为人类作出贡献,这个世界就是天才太少了。

你知道孩子一定聪明?

当然!我对你有信心。

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有意借种吗?


怎么说呢,有意与无意之间吧。有几次真的忘了吃避孕药。

你老公患有不孕症吗?

没有。但我不想要他的种,人蠢又丑,那像你聪明又酷。

那你可以请求精子银行,找个诺贝尔奖获得者也可以。

我曾经考虑过,但怕伤害司徒的自尊。再说从未谋面的男人精子放入体内,总
觉得怪怪的,心理上难以承受。

…………

陈雅萍有意借种生子已无疑,十有八九根本没吃过避孕药。我有点上当的感觉
,真被这个女人愚弄了!I但最后还是被她说服,同意把孩子留下,一切按她的
计划进行。周末,她独自驾车去了芝加哥。

三月初司徒送她回多伦多时,他们高兴地宣布,雅萍怀孕了,小丹挺着大腹便
便的肚子向她祝福,我也握着司徒的手道贺。小丹还逗趣地说,我们宝宝还没
出世就有个伴了,如果是异性就让他们成亲,雅萍听得发疯地狂笑,我却是毛
骨悚然,那岂不是变成乱伦。

几天后的晚上,雅萍一个人来到我的办公室,单独与我话别,她准备跟司徒回
芝加哥,做一个听话的「好太太」。她说司徒真蠢,还真相信是自己的种,高
兴得热泪盈眶。谈着谈着,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起了泪,我最怕女人哭了,就
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擦去她如泉的泪水。她叮咛我一定要好好对小丹,还关
照我有空去看她,那伤面犹如生离死别,我也差一点流泪。临走前,她撩起花
呢裙,半躺在书桌上,我情不自禁地扑了上去。

正当轰轰烈烈的时候,有人敲门。一看手表十一点,恰是清洁工人来打扫的时
间,我们草草地收了场,雅萍理了理散乱的长发,我去开门了。司徒建业突然
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俩都吓呆了。

还是陈雅萍主动与老公搭腔,但他大力地推了推她,大声嚷起来:原来真是一
对奸夫淫妇,我在外面甚么都听清楚了,本来我还不太相信,看你们这副狼狈
的样子,早有人给我发来电子信件,说你们常常鬼混在一起,别以为自已的智
商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看你肚子里的种,说不定也是他的……

我和雅萍都没有出声,任凭他一个人滔滔不绝地发泄,我只是再三央求暂时不
要让小丹知道,等她生产后再讲。这个当口,千万别惹事生非,小丹发起上海
小姐脾气,非杀了我这个负心汉不可。

我们三人最后一次谈判还是在我的办公室。主动权都在司徒手上,他说小孩要
等出世后验 DNA 才知道是谁的种,如果是自己的那没二话说;如果是我的种
他会考虑离婚,或者要我负担孩子到十六岁的生活费,算是借种生子,每月大
概五百加元,总数十万,到时再请律师办理文件。最后答应我,保证不让小丹
知道。为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都一一点头。雅萍一声都没有吭,只是垂着
头。

第二天中午,他们准备驾车去芝加哥。雅萍的双眼红肿,小丹也流着泪送行,
而我只是大力地握了握司徒的手,和雅萍说了句保重。人虽走了,但更烦更复
杂的事还在后头哩。莫非我真像戴安娜王妃一样,本命年犯太岁,难逃一劫?

解冻的土地散发出醉人的气息,大地已被鲜嫩的绿草覆盖。我们的儿子,就降
临在这个初春的季节。小丹满脸的笑容告诉每一个朋友,早已忘了分娩的疼痛
。八磅重的儿子,突然成了她永恒不落的太阳。

初为人父,我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喜悦。但想想芝加哥那边,还有一个女人怀着
我的另一个孩子,我又心烦意乱起来。真不知道怎样面对半年后的现实,那个
司徒绝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几个月来,我时时设想结局的几种可能,但似乎
都以悲剧收场。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小儿出世的第三天,我收到了发自 xyz1234@yahoo.com的
英文电子邮件。其中文大意如下:

「乔天才先生,首先祝贺您喜得贵子!一切都不必怕,司徒建业患有天
生不育症,而他老婆并不知道。上苍都难以判断您们三人的谁是谁非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或许您无意中做了一件大好事。无名氏。」

显然这是一封匿名信,到底是谁发来的呢?说得是真是假?为了这一根救命稻
草,非要我做一个世纪末的福尔摩斯不可了。但大海捞针,谈何容易,yahoo
电子邮址任何人都可以申请。忽然间,我的内心又增添了无数烦恼……

我怕时间过得太快,怕陈雅萍孩子落地,司徒建业会动真格,检验孩子的DNA
,到那时我的大祸就临头,赖也没法赖,躲也无法躲;我又怕时间过得太慢,
我的内心再也忍受不住度日如年的折磨,是好是坏早点揭晓,大不了被小丹踢
出家门。

好不容易等到十月份,陈雅萍生了一个七磅重的女儿。小丹闻讯后仰天大笑,
手上的儿子差点掉下地,好象雅萍真的为咱们生了一个媳妇,并说全家要开车
去芝加哥看他们。

雅萍悄悄打电话到我办公室,她说已和司徒建业约法三章──承认孩子是我的
种,算是借种生子; 不要我负担孩子的生活费;不准验DNA。如果反悔,立即
就离婚。

我再也忍不住,将半年前收到的匿名电子邮件讲给雅萍听。她先一楞,然后镇

静地说,看来此信的可靠程度较高,难怪司徒这么爽快答应所有条件。既然这
么大的事他都瞒骗我,我俩也没甚么值得内疚的。地球依然旋转,太阳依然东
起西落。

姑且不去追究司徒建业是否患有不育症,也不要去过早地判断我们三人的好恶
,面对小丹母子,我可没有雅萍那么潇洒。也担心司徒哪一天神经搭错,会把
真相告诉小丹。让我终身夹着尾巴做人,心里似乎太沉重了。他妈的,都是那
个陈雅萍惹出来的祸。

──原载台湾《小说族》杂志2000年7月号